宽松宽容本是一种文化，为文化创造而创造更文化的软环境，消弭各种各样的焦虑，从而变得轻松、从容、愉快，这需要一代代人的持续努力。
撰文丨徐迅雷
岁岁岁末，今又岁末；岁岁新年，即将新年。
这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公元2026年即将悄然到来。新年有期待，是否从今往后，每年都可以写一篇“新年期待”。
各家各户的“新年献词”，次第绽放，众人瞩目。《南方周末》2026新年献词，围绕着“人”展开，我很赞同献词的标题：最柔软的力量，也能修筑最坚固的人间。
柔软改变中国，柔软抚慰人心。世界需要温柔的力量。
2025年原本是我寻常的一年，没想到在年初，在元宵节那天，杂文家代表们把我选为浙江省杂文学会的会长。这是一个公益性的岗位，需要大量时间精力的投入，我毫不犹豫放弃了一个专栏写作，投身其中，孜孜矻矻、尽心尽力去做好。如今开出这个“浙江杂文界”的公号，就是我和杂文界同仁从事文化公益的劳作与花开。
2025年是我退休前的最后一年。我生于1966年3月20日，联合国在2012年把这一天设定为“世界幸福日”，旨在追求幸福、建设未来。
多少人在努力：追求幸福，建设未来。
多少人在期待：面朝未来，春暖花开。
01
世界需要宽阔，国际需要和平，人类不要战争。
岁末，2名港人战死乌克兰的消息，让人惊讶。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报道说，他们分别是23岁和30岁，11月中下旬抵达乌克兰，此前曾属于法国外籍兵团。当地时间12月26日傍晚，2人在乌克兰南部扎波罗热附近一个区域执行拯救及侦察任务，遇袭身亡；遗体仍留在前线林区，尚未取回……
这是俄乌冲突4年来，首度有港人死亡。他们是我们的同胞，读到消息，更有痛感。
痛及万里，万里之外，是他们的家人，他们原本和俄乌遥遥无关。
如果没有冲突战争，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战端一开，生灵涂炭，战场不相信眼泪。
战争是勒在人的脖子上的绳索，越来越紧很容易，解开来却很难很难。
在辞旧迎新之际，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发表新年致辞，他郑重呼吁，世界各国应将发展重心与宝贵资源倾注于和平建设与人类福祉的提升，而非卷入战争漩涡、耗费于武器军备。
世界需要平坦宽阔，不要丛林法则。这是我对人类世界最真切的新年期待。
02
时序流转，忽然流出一个新词：美国“斩杀线”（ALICE Threshold），说的是美国社会存在一条从中产迅速滑落到底层的“斩杀线”，属于一种财务脆弱性的阈值。这个让人背脊发凉的新词，源于游戏术语，形容没有“回血”的余地。
不是战争，没有冲突，究竟谁“斩杀”谁呀？
说是被社会“斩杀”，那这社会有多可怕。
任何社会，都不应该有这样的质变阈值线。
人类社会需要的是扶持，是照顾，是温暖，是爱。
当地时间2025年8月20日，美国法官弗兰克·卡普里奥（Frank Caprio）因胰腺癌医治无效逝世，享年88岁。他是处理轻微违法事件的法官，他的柔性执法洋溢着人情味，他用温暖改写法律冰冷的面孔，证明善意往往比法槌更能赢得人心。
“我自己淋过雨，所以要为别人撑伞。”他还创立基金会，为无法支付交通违法罚款的人们提供帮助。他那宽待他人温柔执法的视频，无数次感动了世上无数人。
都是自己人，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执法温柔一点、宽大一点，不要什么“斩杀”，人类社会反而变得更美好。
“俯首甘为孺子牛”，“孺子牛”多么可贵。
美国有“温柔法官”，中国有“兔子警官”。
岁末，在央视新闻里看到了我们的“兔子警官”李语蔚。她是杭州交警队的辅警，执法在西湖边繁忙路段。此前一则温柔劝导、宽慰人心的视频上网，开始让她神奇走红；因为形象气质与一部动漫里的警察角色高度重合，网友称她为“兔子警官”。
“兔子警官”，就是美丽的西子姑娘，她在大学学的是学前教育，当了两年幼儿园老师，华丽转身成为西湖景区女子铁骑队的一员。
我常常看“兔子警官”可可爱爱的执法视频，她常常轻柔地询问被执法者“可不可以，对不对，行不行”。她在高强度的“情绪劳动”中，以“哄孩子式”执法，提供了最暖心的“情绪价值”。
“李语蔚”这名字多好，就是以温柔言语给人带来抚慰。“兔子警官”真当无愧于2025年度“最美浙警”的美好荣誉。
世界，从来不会因为凶巴巴而变得美好。人类，最需要环境友好型的社会。
柔性执法，宽大一点，这是我对人类社会最热切的新年期待。
03
在三维世界里，如何把金属做成二维世界？
岁末，英国物理学会《物理世界》发布“2025年度十大科学突破”榜单，中国唯一入选的，是“二维金属”制备技术获得突破：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张广宇团队，使用“范德华挤压法”，将金属材料厚度推进至埃米级，观测到单层铋的优异电导率，且实现了非线性霍尔效应，为量子器件开辟新路径。
“范德华挤压法”，是在超高真空范德华挤压装置中，通过压砧外力将液体金属挤压减薄至原子级厚度，从而形成人眼不可见的二维金属薄膜。自2004年石墨烯被发现并开启二维新纪元以来，全球科学家已“挤压”制备出数百种二维材料。
材料需要二维，人类需要多维。制备“二维金属”需要“范德华挤压法”，培养科研人才却不能有“范德华挤压法”。
不久前一天，在一次会议的午休时间，我们几个人在漫谈，谈及孩子的教育培养，邻座沉重地谈到自己女儿读高三的辛苦：周日补觉，孩子会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谈到邻居女儿读高中的极端辛苦：早上6点起床，6点半去赶地铁，到校苦读一整天，晚上回家后写作业写到午夜12点多，一天睡觉不到6个小时……他深深感叹：“我们成年人一天工作8小时都很辛苦，孩子一天学习要18小时，怎么承受？”
这不是“天问”，这是“人问”。教育，我们的教育，不能把孩子挤压成“二维材料”。
这是常识：科学突破，需要宽容，宽容失败；教育突破，需要宽松，宽松成长。
教育尤其学校教育，本来就应该是最简单单纯的，就应该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而不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全民的“教育焦虑”，终极后果是孩子“没出息”。
每个人都提高分数，那么最终只是提高分数线；每个孩子都提前抢跑，都被“不输在起跑线上”所迷惑，那么中途却会累垮在人生马拉松的跑道上。
12月28日，2025杭州“十二Yuè”全民阅读活动，《百家讲坛》主讲人杨雨教授作客“名家播客局”，漫谈“宋朝人的慢生活”，她感叹：“宋朝人给予当代最大的启发之一，就是慢。”
慢下来，才是真正的快，因为欲速则不达。不达之快，适得其反。
我感慨，自己女儿幸好出生早几年，她在2000年开始读小学，那时真的没有那么卷，一路读来，自由放牧，自如轻松，不用进什么学科培训班，“不培养”就是最好的培养，她成为了我国陆生（内地生）中第一位完整经历台港十年高等教育的博士。
不要担心孩子，不要焦虑未来。家长和教育工作者，都应该记取一个重要的人生经验：你所担心所焦虑的未来的人生“坏事情”，其实99.99%都不会发生。而“允许一切发生”，则是人生智慧、博大胸襟。所以要放宽心，尤其是求学教育别箍得太紧，别让孩子喘不过气来。
家长对孩子，学校对学生，以及成年人自己及对自己，尽量宽松、宽松、再宽松，这是我对人类教育领域最迫切的新年期待。
04
种植植物要松土，板结的泥土是长不好植物尤其是农作物的。
岩缝里能长出松树，但那不是常态，而且它的根系既能“物理楔入”扎根于石缝中的泥土，又能用“化学武器”溶解岩石、改造环境、吸收养分。
至于参天大树，那一定需要广阔的空间和深厚的土壤。
紧是容易的，宽是艰难的；严格是容易的，宽松是艰难的；严管严控严教严训是容易的，宽松管理才不容易，才是真正的艺术。
在文化领域，“文化焦虑”也时时存在。日前，《杂文月刊》宣布从2026年开始停刊。加上之前停刊的《杂文报》《杂文选刊》，全国公开发行的杂文报刊已然全停。硬环境、软环境的变化，使得杂文空间越来越狭窄，杂文写作者感同身受。
优化文化大环境、软环境，同样需要宽厚、宽容和宽松，不要产生那么多的担忧和难受。我们要造就的是“文化兴盛”，而不是“文化焦虑”。
岁末年初，杭州灵隐寺总是免费派发祈福年历，已持续十多年，这成为了一项迎新春的民俗文化传统，受到广泛欢迎。年历通常为四字祝福语，由灵隐寺方丈、中国佛教协会副会长光泉法师亲笔题写。
马年将临，“骏图天泽”。一位文化人说到一事：有人在办公室墙上刚挂了祈福年历，恰遇领导来检查，被令拿掉，那个认为“不适合”的理由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大概也是一种“无效损耗”的“文化焦虑”或“公权焦虑”吧。
如果“公权焦虑”，那么各种“敏感语词”也越来越多，动辄得咎；如果“公权焦虑”，那么在严管严控之下，层层放大的“舆情焦虑”也越来越厉害；如果“公权焦虑”，那么越来越不敢担当，“不做事，不出事”可能就会成为“头等大事”。
泥沙杂质是江河湖海的构成部分，都想着彻底将其清理，不再“泥沙俱下”，实无必要；风雨雷电是大自然的有机组成，都想着每天阳光灿烂风和日丽，没有“寒来暑往”，这不可能。
当今的文化创作，越来越社会化、大众化、个性化；呈现的路径，越来越网络化、平台化、自媒体化。不能追求网络和社会的“汪洋大海”没有一点泥沙，更何况社会和网络本身都具有“自净”功能。
所以，没必要把小小“瑕疵”放大处置；任意放大的问题，真的就成了大问题，尤其是在文化和文明建设领域。有个比喻：如果发大水了，你拿个放大镜去研究水分子的结构，然后严控水分子的活跃程度，这能够治水吗？显然不能。
伟大的改革开放取得伟大的成就，得益于解除经济市场禁锢，得益于破除思想文化禁锢。
宽松宽容本是一种文化，为文化创造而创造更文化的软环境，消弭各种各样的焦虑，从而变得轻松、从容、愉快，这需要一代代人的持续努力。
以宽厚、宽容和宽松，赢得宽敞、宽广和宽阔，这是我对文化建设领域最恳切的新年期待。
……
多少人在期待：面朝未来，春暖花开。
多少人在努力：追求幸福，建设未来。
(作者系浙江省杂文学会会长）
责任编辑：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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