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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馬年，春满家园
作者：馬明生
北京除夕的前一天，早晨的气温是零下七度。寒气凝在东城区胡同的灰瓦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霜花，阳光斜斜地淌过青砖地，泛出柔和的金光。院门口的老槐树枝桠间，几串红灯笼随风轻摇，流苏扫过干枯的枝梢，像是在向过往的行人道着新年的问候。
家里年龄最小的是陳念禾。他的爷爷陳荣握着竹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院里的残雪，雪沫子沾在鬓角，像落了一层细白的霜；奶奶陳砚秋在厨房的灶台前忙碌，咕嘟咕嘟的炖锅里，酱肘子的醇厚香气漫过窗棂，飘得整条胡同都是年的味道；妈妈张丫丫蹲在廊下，忙着调试平板电脑，指尖划过屏幕，眉眼间满是期待；爸爸陳建军是一名铁路信号工程师，春运的调度中心离不开人。这个春节，他要在岗位上守护万千归人的团圆路。
陳念禾抱着平板，指尖轻轻摩挲着屏幕边缘，眼睛亮晶晶的——再过几分钟，他就能透过这方小小的屏幕，见到远在德国慕尼黑的外公张建国和外婆李桂兰了。
今天，陳念禾揣着长辈给的隔年压岁钱，红彤彤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他用一部分换了盆年桔，金黄的果子密密匝匝挂在枝头，寓意“大吉大利”；又挑了一身绯红的新衣裳，衬得小脸愈发精神；还买了张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打算贴在堂屋门上讨个好彩头；最后扛回一根粗壮的甘蔗，竖在门后，盼着新岁“节节高升”。最让他得意的，是亲手剪的几张白鹭剪纸，羽翼翩跹，喙尖含着一抹浅红，正等着和春联一起贴在院门两侧，添几分雅致年味。
屏幕亮起的瞬间，慕尼黑的暖光扑面而来。那里的室外气温是零上三度，湿润的微风裹着冬日的柔意，透过落地窗拂进客厅。窗外的小花园盖着一层薄雪，池塘边缘结着细碎的冰碴，草地里还藏着残雪的影子。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是张建国特意托人从国内捎来的，墙上的“福”字剪纸，红得格外惹眼。茶几上摆着一盘德国姜饼，旁边的银壶里，热红酒正冒着袅袅的热气，电视屏幕上，慕尼黑市政厅的除夕钟声倒计时正跳得热闹。
“亲家好！提前向大家拜年！”张建国的笑脸先探进镜头，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我们这儿也挂上红灯笼了，就是没你们那儿的年味浓。”
陳荣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洪亮得震落了槐枝上的雪沫：“建国、桂兰，你们好啊！我们这边院子外，还来了几位‘不速之客’——白鹭！”
“外公外婆，你们等着，我给您们大开眼界！”陳念禾脆生生地喊着，抱着平板一溜烟跑到胡同口的小桥上，把摄像头对准了不远处的护城河湾。
河面结着一层薄冰，冰裂纹路像极了铺开的玉纹，几只白鹭正从南边的天际飞来，翅膀洁白如雪，翅尖划过湛蓝的天幕，留下几道轻盈的弧线。它们缓缓降落在未冻的浅滩，细长的腿踏入冰凉的水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偶尔低头啄食，长颈弯成优美的S形，动作优雅得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有两只白鹭并肩而立，翅膀轻轻相触，倒影映在水里，竟像是一对相依的璧人。
“外公外婆，你们看！白鹭！”陳念禾兴奋地晃着平板，声音里满是雀跃。
屏幕那头，张建国和李桂兰连忙凑近镜头，眼睛里满是惊喜的光。李桂兰忍不住感叹：“真好看啊，雪白雪白的，跟画里的一样。”
陳念禾的兴致更浓了，清了清嗓子，对着屏幕背起了自己写的诗：
白鹭吟
谁裁云絮作衣裳，谁借月色镀银芒？
独立水中央，清风梳翅影成双。
浅滩上，一步一朵涟漪轻晃，
恰似梦中诗行，被春风吹亮！
白鹭是雪的信笺，写给碧水的诗篇，
振翼时抖落星霜片片，
逆风穿过晨雾与霞焰，身姿如弦，
在天空写下悠长的眷恋。
忽而腾空划弧线，穿过芦苇的琴键，
羽翼切开光，碎成钻石洒江面。
回旋处，拖拽一缕流云舒卷，
仿佛时间在此，学会翩跹。
它是浪的知己，守着潮汐的约定，
栖落时折叠万里清明。
纵使人间沧海变沙汀，依旧清醒，
白羽如初，不染尘世的叹息。
当暮色浸透它纤细的足胫，
它将长颈弯成一座孤桥的剪影。
等待某个迷路的月亮，借它渡河
把整片天空，驮进柔软的梦境。
“好诗！好诗！念禾这首诗，把白鹭写活了！”张建国拍着大腿称赞，眼底满是欣慰。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补充道：“说起来也巧，今年慕尼黑的冬天格外暖和，Isar河有一片水域没结冰，昨天我去散步，竟看见一群白鹭掠过河面，白羽映着水光，别提多好看了！”
说着，张建国也来了兴致，清了清嗓子，对着屏幕吟出一首自己的新作：
观鹭
白羽凌波列阵齐，
风梳素影映涟漪。
一声唳破澄空碧，
惊起祥云满树啼。
“好！好一个‘一声唳破澄空碧’！”陳荣听得连连叫好，诗兴也被勾了起来，他望着窗外河湾里的白鹭，略一沉吟，便朗声吟道：
鹭恋京华
白羽依依恋帝京，
长桥浅水作归营。
不辞四季栖身久，
只为游人共赏晴。
亲家二人一唱一和，字句间满是对白鹭的喜爱。屏幕两头的陳砚秋和李桂兰听得入了神，末了相视一笑，笑声透过屏幕传过来，暖融融的，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
陳念禾望着镜头里的外公，又扭头看向身边的爷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槐树下，摸着他的头说，北京老辈人都信，白鹭临门是吉兆，预示着一年风调雨顺。如今他更觉得，这白衣仙禽，是跨越国界与时间的信使，载着牵挂，连着两地的团圆。
他点开相册，把几天前在亮马河拍的视频发给外公外婆。视频里的清晨，薄雾还未散尽，水面尚未完全冰封，几只白鹭在河心悠闲踱步。它们时而低头探水，长长的脖颈弯成优美的S形，翅膀微微张开保持平衡；时而展翅拍打水面，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碎成银箔；一只毛茸茸的幼鹭跟在父母身后，笨拙地学着啄食的动作，偶尔扑腾着翅膀差点滑进水里，惹得旁边的成年白鹭侧头注视，细长的喙轻轻碰了碰幼鹭的翅膀，仿佛在轻声责备。
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给白鹭的白羽镀上一层金边，整段画面安静而温暖。
屏幕两端，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有着同样的温情。慕尼黑的客厅里，墙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画，画的是北京的胡同，书架上摆着几本厚厚的老照片集，封面上印着“北平记忆”的字样，电视柜旁的瓷瓶里，几枝红梅正开得热烈；北京的四合院里，正堂挂着一盏雕花木宫灯，八仙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饺子、油亮亮的腊肉和精致的枣花馍，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红了每个人的笑脸。
“你们北京的院子，真像画里的样子。”李桂兰望着屏幕里的四合院，眼里满是向往。
夜色渐深，北京的四合院，慕尼黑的客厅灯火通明：
四合院红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暖红；慕尼黑客厅红灯笼的影子映在落地窗上。两边的家人举起杯子，北京的茉莉花茶与慕尼黑的香槟在空中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撞声穿过千山万水，把新年的祝福传递给彼此。
视频结束后，陳念禾站在胡同口，望着白鹭飞远的背影。它们的翅膀划过暮色，白羽在暗蓝的天幕下格外醒目，他想，这些跨越山海的生灵，或许真能把家人的思念，带到慕尼黑的窗前。
一觉醒来，已是除夕日的上午，爷爷已经研好了墨，铺开了大红的宣纸。今年是四合院拆建后第一次入伙过年，意义非凡。陳念禾踮着脚，帮爷爷抻着纸角，看着爷爷大笔一挥，墨汁落在纸上，酣畅淋漓：
上联：白鹭临门迎新岁
下联：金桔满堂纳吉祥
横批：春满家园
除夕上午吃汤圆前，爷孙俩把这一切忙完了。念禾把亲手剪的白鹭剪纸贴在春联两侧，白羽映着红笺，年味愈发浓郁。陳念禾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拍下爷爷的贴在门口两侧的手书春联，像往年一样在春节前一天，把图片分享到朋友圈，配文：“白鹭馬年，春满家园。”
河湾里的白鹭早已飞去远方，可它们的影子，却留在了春联旁的剪纸里，留在了祖孙二人的诗句里，留在了跨越山海的团圆里。
冬日河面的白鹭，是生态的美景，是岁月的见证，更是跨文化的温情纽带。陳念禾的童年记忆里，有白鹭的身影，新年的愿望，便是让这份纯粹与美好，顺着时光的河流，流向更远的未来。
中国的四合院与德国的客厅，隔着万水千山，却因屏幕与白鹭相连。这份跨越国界的牵挂，恰似白鹭的翅膀，载着团圆的期盼，在新旧交替的时光里，轻轻飞过。
馬明生，笔名Kavenma（芬芳），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岭南作家》等平台，文风兼具诗意与温情，尤擅以自然意象勾勒人间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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