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风物:烟火里的风骨
华侬农
2026年1月15日
目录(上)
1. 地貌:一省藏尽九州景
2. 山海关:山海锁钥守家国
3. 塞罕坝:荒原上的绿色丰碑
4. 曲阳石匠:錾子刻透千年魂
5. 正定古城:城门洞里烟火长
6. 邯郸成语:街头巷尾活词典
7. 吴桥杂技:麦场之上江湖梦
8. 白洋淀船娘:淀水载着日子长
1. 地貌:一省藏尽九州景
中国找不出第二个像河北这样的省。
18.88万平方公里,把高山、平原、草原、沙漠、戈壁、丘陵、沼泽、海滩、湿地,全揽进怀里。一步跨一景,一县一地貌,活脱脱一本行走的中国地理教科书。
往西,太行山绝壁如削,峡谷幽深。驼梁山顶的草甸,盛夏仍像绿毡铺展,风吹过,翻起层层绿浪。往北,燕山云雾缭绕,雾灵山的原始森林滤碎阳光,塞罕坝的万顷林海,成了华北平原的绿色屏障。
腹地是冀中平原,秋天麦浪滚滚,一直连到天边。白洋淀的荷花浮在水上,芦苇荡里,水鸟扑棱棱飞起。既是华北粮仓,也是水乡泽国。
坝上有浑善达克沙地,曾黄沙遮天,如今被塞罕坝的树锁住。康保的戈壁滩上,千万座风车转得飞快,成了风电绿洲。丘陵散在山地与平原之间,太行山下的梯田种着果木,燕山脚下的清东陵,红墙黄瓦藏在青山里。
张北草原的牛羊啃着青草,蒙古包像白蘑菇撒在绿毯上。秦皇岛的细沙铺着海滩,渤海湾的浪轻轻拍岸。河北的地貌,是自然的鬼斧神工,更养出了多样的人,孕育了多样的文化与产业。
2. 山海关:山海锁钥守家国
我站在山海关的东门城楼上。
手抚城墙砖,冰凉,斑驳。砖缝里的尘土,藏着几百年的风。风从渤海来,带着咸湿的味道,掠过燕山,扑在脸上。
城楼中央,“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黑红相间,笔力沉厚,压得住山海的气势,镇得住岁月的沧桑。脚下的青石板磨得发亮,中间一道浅槽,是旧时车马碾出来的痕迹。城楼下,卖糖葫芦的大爷,吆喝声裹着寒风,传得老远。
明洪武十四年,徐达督建此关。北依燕山,南临渤海,像一把铁锁,扣住东北与华北的咽喉。绕关城走半圈,城墙高逾十米,厚达七米,全是巨大条石砌成。城墙上的箭垛,还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只是没了箭影,没了刀光。
总兵府里,挂着旧时的兵器,摆着老地图。导游说,当年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就在这山海之间。如今,金戈铁马的故事,成了游客的谈资。城楼上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诉说过往。
这把锁,锁过疆土,守过家国。如今大门敞开,迎接着南来北往的人。望山海依旧,忽然明白:真正的关隘,从来不在城外,而在人的心里。
3. 塞罕坝:荒原上的绿色丰碑
夏天的塞罕坝,到处是树。
车行驶在林间公路上,两旁的松树、落叶松长得笔直,像一排排卫兵。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谁能想到,六十年前,这里是寸草不生的荒原,黄沙漫天,飞鸟无栖树。
1962年,369名平均年龄不到24岁的创业者,背着行李,扛着树苗,挺进塞罕坝。他们住地窝子,喝雪水,冬天零下四十多度,被窝里的水都能冻成冰坨。第一任党委书记王尚海,把家从北京搬到坝上,一干就是13年。病逝前,他嘱咐儿子:“把我的骨灰撒在塞罕坝,我要看着林子长大。”
种树极难。沙土地不保水,树苗种下去,一场大风就刮得精光。创业者们摸索出“三锹栽苗法”,在树坑周围筑土挡沙;发明“窄林带、小网格”的造林模式,让树木抱团抵御风沙。
林间有棵老松树,树干弯曲,树皮粗糙。工作人员说,这是当年第一批树苗,靠工人们的精心呵护才扎下根。如今,塞罕坝的森林覆盖率,从11.4%提升到82%,挡住了风沙,涵养了水源,成了京津地区的生态屏障。
三代人,六十载,一棵树。塞罕坝不仅种出了绿洲,更树立起一座绿色丰碑。“牢记使命、艰苦创业、绿色发展”的精神,像这林海一样,生生不息。
4. 曲阳石匠:錾子刻透千年魂
曲阳黄山脚下,老石匠王德顺的工具箱里,摆着一排錾子。
长短不齐,锈迹斑斑。最长的那把,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当年雕过故宫的石狮;中等的,父亲用它刻过赵州桥的栏板;最短的,是他亲手给徒弟打的,刚磨过刃,锃亮。“錾子跟人一样,得养,得用,放着就废了。”老王眯着眼,锤子起落,石屑纷飞,落在肩头,像一层细雪。
天刚亮,石坊下就响起“叮叮当当”的脆响。“雕龙眼要圆,得像咱村娃的眼睛,透着灵气;刻花瓣要尖,得像刚摘的桃花,嫩得能滴水。”徒弟手抖,錾子在石头上滑出一道歪痕,老王一锤子敲在工具箱上:“慌啥?石头比你有耐心,错了咱磨,啥活儿都怕‘认真’二字。”
农闲时村里“赛活”,年轻徒弟用电动工具,雕得飞快,老王却慢悠悠地用锤子錾子。“机器刻得齐整,却没汗味儿。”他摸出祖传的《营造法式》,书页泛黄,里面夹着祖辈在京城做工时的腰牌拓片,“你看,这上面的汗渍,比刻痕还深,这才是手艺的根。”
去故宫修石雕那回,他揣着老家的玉米面饼。坐在金水桥边啃饼,望龙柱,忽然笑了:“祖辈当年在这干活,怕是连饼渣都舍不得掉。”老王的小孙子,总偷偷拿那把最短的錾子,在院里的石碾子上乱画。那天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老王没骂,反倒给錾子又磨了磨刃:“咱曲阳人,手里有錾子,心里就有活儿。”
一把把錾子,敲过皇城的威严,也敲过农家的日常。刻在石头上的,是燕赵大地最硬的骨。
5. 正定古城:城门洞里烟火长
正定南城门,晨光刚冒头,马家鸡的香味就飘出了半城。
老掌柜李守业,凌晨三点就守着那口老锅。锅传了五代,锅沿的铜锈厚得能当墨磨,老汤咕嘟冒泡,扔块骨头进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能炖得酥烂。“煮鸡得用井水泡,柴得烧果木,少一步,味儿就歪了。”他翻着锅里的鸡,脸上沾着油光,活像个刚出锅的油葫芦,自己也乐。
古城是活的。开元寺的石狮旁,共享单车停得整整齐齐;城墙上的砖,明清的刻着年号,现代的补着水泥,新旧交织,却丝毫不乱。老人带娃路过,拍着砖说:“这城跟咱正定人一样,老骨头里藏着新劲儿。”
北城门里,修钟表的老张头,眼镜总滑到鼻尖。橱窗里的老座钟,滴答声比闹钟还准,走了几十年,从没慢过一秒。游客买完马家鸡,顺道来修手表:“张师傅,你这手艺,比古城还经用。”老张头推推眼镜,咧嘴笑:“我这钟,跟古城一个脾气,慢不了。”
马家鸡摊位旁,总守着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两人早有约定,买鸡送糖葫芦签,买糖葫芦送鸡骨头——大爷的糖葫芦签子,还是老张头修钟表剩下的铜丝弯的,又亮又结实,插糖葫芦最稳当。庙会时更热闹,隆兴寺前,吹糖人的捏个孙悟空,尾巴还能晃;捏面人的捏个胖娃娃,脸蛋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孩子们追着糖人跑,老人们坐在戏楼前听梆子腔,嗑着瓜子,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漫过古城墙。
正定古城不是摆设,是过日子的地儿。一砖一瓦,都浸着烟火气;一言一行,都藏着燕赵人家的实在。
6. 邯郸成语:街头巷尾活词典
邯郸人说话,自带“文化味儿”,张口就是成语,比翻词典还快。
学步桥边,老头们下棋。老王输了,拍着大腿喊:“真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老李赢了,抿着茶笑:“兵不厌诈,不服咱再来一盘!”旁边看棋的老哥插嘴:“你们俩,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别下了,喝二两去!”三人哈哈一笑,收了棋盘,勾肩搭背往小酒馆走。
菜市场更热闹。摊主王大姐称菜,嗓门震天:“我这菜,童叟无欺,足斤足两,不好吃你回来找我,我给你唱段‘负荆请罪’!”顾客讨价还价:“老板,别漫天要价,便宜点,下次我带朋友来,让你‘门庭若市’!”两人笑着拉扯,最后王大姐多给了一把香菜,生意就成了。
学步桥旁有个卖冰棍的大爷,吆喝声都是成语,独一份的新鲜:“冰棍儿,甜滋滋,吃了让你‘心花怒放’;价格低,‘物美价廉’,错过就是‘抱憾终身’!”逗得路人直笑,生意格外好。小学里的“成语墙”,孩子们课间总围着转。“邯郸学步”“完璧归赵”“负荆请罪”,张口就来,比背儿歌还熟。
老师带学生去学步桥,讲完典故,让孩子们模仿古人走路,一个个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引来路人笑:“这是新的‘邯郸学步’啊,比古人还像!”公园里,爷爷奶奶教娃背成语。“愚公移山,是告诉咱做事要坚持;毛遂自荐,是说要勇敢表现自己。”娃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就对小伙伴说:“我要毛遂自荐,当小组长!”
邯郸的成语,不是书本上的死文字,是嘴边的活家常,是燕赵大地最动人的文化密码。
7. 吴桥杂技:麦场之上江湖梦
吴桥人,骨子里都带着“绝活”——农忙扛锄头,种麦子收玉米;农闲翻跟头,耍把式闯江湖。
收完麦子,李二孩把锄头一扔,就地翻了个跟头,尘土都跟不上他的腿。他爹是耍猴的老艺人,猴儿叫“毛毛”,穿件小红袄,通人性得很,会敬礼,会翻跟头,还会抢游客手里的花生——抢完就缩到老艺人怀里,贼兮兮地笑,跟偷了糖的娃似的。
村里的娃,刚会走路就练顶碗。饭碗扣在头上,沿着麦场的垄沟走,摔了不哭,爬起来抹把泥,接着走。“吴桥娃,都是摔出来的本事,越摔越结实。”老艺人蹲在一旁,叼着烟袋笑,烟圈飘在麦场上空,像一个个小小的梦。
庙会时,搭几张木板就是舞台。二孩耍流星锤,铁链子在手里转得呼呼响,有一回差点抽到自己,观众起哄:“二孩,悠着点,别把自己耍进去!”他咧嘴一笑,手里的动作更起劲了。老艺人带着毛毛上场,毛毛给观众作揖,讨来的零钱,二孩全攒起来买练习册。
毛毛最调皮,见了穿红衣服的姑娘就凑上去,扯人家的衣角要花生。有回扯到个新娘子,人家不但没恼,还笑着给了把喜糖,毛毛竟对着新娘子深深作了个揖,逗得全场大笑,掌声雷动。杂技学校的学生,早上压腿压得哭,下午还得帮家里掰玉米。“苦啥?练好本事,能让爹娘过上好日子,这就是咱吴桥人的格局。”二孩擦着汗,眼里亮堂堂的,像麦场上空的太阳。
麦场里的跟头,庙会中的喝彩,吴桥人把苦日子耍得热热闹闹,把小梦想耍得坦坦荡荡。
8. 白洋淀船娘:淀水载着日子长
白洋淀的船娘张翠花,撑船的本事,比男人还利索,淀里的每一寸水、每一条沟,她都摸得透透的。
她的竹篙,用淀里的芦苇杆做的,磨得溜光水滑,上面的老茧,比淀里的莲藕节还多。“撑船得看水纹,顺流慢,逆流快,不然船就歪了,跟过日子一个理儿。”她一边撑船,一边跟游客唠嗑,声音清亮,像淀里的水鸟叫。
夏天游淀,最是惬意。左边是荷花淀,粉嘟嘟的花儿挨挨挤挤,像一群害羞的姑娘;右边是芦苇荡,风吹过,“沙沙”作响,像在说着悄悄话。“当年雁翎队,就在这芦苇荡里打鬼子,神出鬼没,保家卫国,这就是咱白洋淀人的血性。”她讲得眉飞色舞,竹篙一撑,船就像箭一样窜出去,溅起一片片水花。
船上的小桌,摆着刚摘的莲蓬、刚摸的鱼虾,都是淀里的新鲜货。游客饿了,她就生火做饭,淀水炖鱼,不用放调料,鲜得人直跺脚;清炒莲藕,脆生生的,带着甜甜的淀水味儿。“咱淀里的东西,都是原汁原味,吃着放心,就像咱淀里人,实在。”
翠花的船尾,挂着个小竹篮,专门给淀里的水鸟留吃食。每天收船,她都要撒把玉米碎,久而久之,水鸟们见了她的船,就跟着飞,叽叽喳喳的,像个“护船队”。她的娃,在船上长大,水性比鱼还好,游客来了,就当小向导:“那是野鸭,那是白鹭,它们都是淀里的常客,跟咱一家人似的。”娃还会唱淀里的民歌,调子清亮,飘在淀面上。
夕阳西下,翠花撑船回家,船尾拖着一串涟漪,像一条金色的带子。白洋淀的水,养人,也养日子;船娘的桨,划着风景,也划着燕赵大地最温柔的水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