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风物:烟火里的风骨
华侬农
2026年1月15日
目录(下)
9. 井陉拉花:太行脚下跳红火
10. 蔚县剪纸:炕头刻出年味儿红
11. 蔚县打树花:铁水泼出千年情
12. 唐山钢铁:废墟炼就钢铁魂
13. 鸡泽井盖:小铸件里藏智能
14. 武强乐器:庄稼人奏响世界曲
15. 沧州羊肠:一碗热汤暖晨光
9. 井陉拉花:太行脚下跳红火
井陉山坳里,鼓声一响,拉花就跳起来了,热闹得能掀翻屋顶。
村里的媳妇们,穿着自己缝的衣裳,红的像火,绿的像叶,绣着牡丹和凤凰,晃眼得很。她们踩着鼓点,一步一摇,腰肢软得像柳条;两步一颠,脚步稳得像扎根的树,手里的红绸子甩起来,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烧得旺,烧得暖。
农闲时,村里的广场上全是人,男女老少,都来练拉花。老艺人李大妈,跳了一辈子拉花,脸上的皱纹都跟着鼓点动,透着一股子精气神。“年轻时跟着戏班子跑南闯北,现在老了,就在村里跳,图个乐呵,也让这手艺传下去,不能断了根。”
拉花队里,有个刚嫁过来的小媳妇,学不会脚步,总踩错鼓点,急得直哭。大家没笑话她,反倒把鼓点放慢了,一遍遍地教,耐心得很。后来她竟成了队里的“红绸子担当”,绸子甩得最欢,最漂亮,成了拉花队里的一道风景线。过年时,拉花队挨家挨户表演,走到哪,热闹到哪。主人家端出花生、瓜子、柿子酒,热情得很。
孩子们跟着队伍跑,学着甩绸子,脚步歪歪扭扭,红绸子甩到脸上,也笑得咯咯响,像枝头的小喜鹊。“拉花拉花,越跳越发,这是咱井陉人的念想,日子就得这样热热闹闹地过。”李大妈说,脸上的笑,比红绸子还艳。
井陉拉花,是庄稼人用脚步跳出的幸福,是太行山里最鲜艳的烟火,是燕赵大地最有力的生命律动。
10. 蔚县剪纸:炕头刻出年味儿红
蔚县的冬天,天寒地冻,可炕头上最暖和,也最热闹。一把小小的刻刀,剪出了日子的红火,剪出了年味儿的香甜。
老奶奶们围坐在一起,手里的小刻刀在红纸上“咔嚓咔嚓”地跑,像灵活的小兔子。不一会儿,金鲤鱼、胖娃娃、大公鸡,就活灵活现地出来了,红得耀眼,红得喜庆。孩子们围在旁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生怕错过啥,小手还忍不住跟着比划,嘴里叽叽喳喳地问:“奶奶,这个鱼能游吗?这个娃娃会笑吗?”
蔚县剪纸,不是剪出来的,是刻出来的。一张剪纸,要描图、刻制、染色,十几道工序,少一步都不行,慢一点都不成。“刻鱼要刻出鳞片,一层一层,得活;刻花要刻出花瓣,一片一片,得艳,这样才喜庆,才吉祥,日子才过得红火。”王老奶教孙女,手上的动作慢而稳,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孙女学得认真,刻坏了就吐吐舌头,再来一次,像个小大人。
村里的年轻人,脑子活,把剪纸印在T恤、包包上,卖给游客,老手艺一下子变时尚了,走出了大山,走向了全国。游客来了,也跟着艺人学刻剪纸,虽然刻得歪歪扭扭,不像样子,却满心欢喜,捧着自己的“作品”,宝贝得不行。王老奶的剪纸,最受欢迎的是“胖娃娃抱鱼”,寓意“年年有余”。有回一个外地游客,一下子买了十张,说要给亲戚朋友都送一张,让大家都沾沾“年年有余”的好运气。王老奶笑着多送了两张:“好事成双,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贴着剪纸。大红的福字,金黄的鲤鱼,胖娃娃抱着大公鸡,还有“五谷丰登”“岁岁平安”的图案,红红火火,喜气洋洋。红红的剪纸,把屋子映得暖烘烘的,把年味儿映得浓浓的,看着就舒心,看着就欢喜。这是北方农村最动人的年味儿,也是燕赵大地最温暖的文化记忆。
11. 蔚县打树花:铁水泼出千年情
张家口蔚县暖泉古镇,没有烟花,却藏着最燃的中式浪漫。
夜幕降临,古堡城墙下,挤满了翘首以盼的游客。掌炉师傅把几百公斤生铁,炼成通红透亮的铁水。1600℃的高温,映红了半边天,也映红了师傅们满是汗水的脸。
掌勺的艺人,反穿羊皮袄,头戴湿草帽,手里握着一把柳木勺。这柳木勺,要在水里泡上三天三夜,遇高温时会冒出水汽,能短暂隔热。每把勺,只能用一次,一场表演,要废掉12把。
艺人深吸一口气,舀起一勺滚烫的铁水,奋力向城墙泼去。瞬间,铁水迸溅,化作漫天金花。像星雨坠落,似火龙腾空,照亮了古镇的夜空,也照亮了游客们惊喜的脸庞。
这门技艺,叫打树花,已经在燕赵大地传承了500年。旧时,铁匠铺的工人们,用废料铁水庆丰收、祈平安,如今,它成了全国独有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第十二代传人刘祥说:“打树花,靠的是力气,更靠的是胆量和传承。”
有个小徒弟,第一次上场。手一抖,铁水泼偏了,火花溅到了袖口。他没喊疼,咬着牙,把整勺铁水泼完。事后,他笑着说:“这是师傅给我的‘成人礼’。”现在,打树花有了室内实景演出,游客随时都能欣赏到这震撼的场面。老艺人们收了不少徒弟,这门古老的技艺,得以代代相传。
一勺滚烫的铁水,泼出的不只是璀璨的火花,更是燕赵儿女的勇敢与坚守,是千年不变的民俗情。这千年的火光,照亮了古镇,也照亮了传统文化的新生之路。
12. 唐山钢铁:废墟炼就钢铁魂
我去过唐山的钢铁厂区。
远远望去,高耸的高炉直插云天,炉顶偶尔冒出淡淡青烟。厂区很干净,绿树成荫,和我想象中“傻大黑粗”的样子,完全不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领着我逛。他说,1976年地震后,钢厂成了一片废墟。设备砸坏了,厂房塌了,到处是残垣断壁。当时,工人们手刨肩扛,从废墟里扒出能用的设备,在临时搭的棚子里,重新点燃了炉火。那时候,高炉里飞溅的钢花,就是唐山人重建家园的希望。
如今,厂区里全是智能化生产线。机器人在车间穿梭,搬运钢材,焊接零件;数智指挥中心的屏幕上,实时显示着每道工序的参数。老工人指着一台设备,骄傲地说:“这是我们自主研发的高端汽车板生产线,产品供不应求。”
唐山钢铁的产量,占全国近十分之一。这些钢材,架起了高楼,铺就了桥梁,成了中国经济发展的骨架。厂区一角,有个小型博物馆,陈列着地震时的旧设备,和如今的智能机器人摆在一起,新旧对比,格外鲜明。
从废墟到现代化钢厂,唐山钢铁像凤凰涅槃。那些滚烫的钢花,不仅铸就了坚硬的钢铁,更炼就了唐山人坚韧不拔的品格。这种品格,像钢一样,经得起烈火的考验,也成了这座城市的灵魂。
13. 鸡泽井盖:小铸件里藏智能
邯郸鸡泽,冀南平原上的一座小城。
这座小城,握着一个硬核数据:全国每4个市政井盖,就有1个是“鸡泽造”。28%的市场占比,让鸡泽成了市政铸件领域的隐形冠军。
谁能想到,如今的产业标杆,起步于几十年前的小作坊。当时,工人们用小炉子炼铁,靠手工翻砂,做出一个个笨重的铸铁井盖。
现在的鸡泽井盖,早已不是单纯的“铺路石”。虹光铸造的车间里,智能机床嗡嗡作响,精准地切削着铁坯;喷绘设备把邯郸的成语典故、磁州窑的精美纹样,印在井盖表面。冰冷的铁疙瘩,变成了“移动文化展板”。
更厉害的是带“大脑”的智能井盖。防涝款,能厘米级监测窨井水位,水满即报警;防盗款,异动时自动发出信号;防爆款,可实时监测甲烷浓度。每个井盖,都有一个专属二维码,接入智慧城市平台,成了城市治理的“智慧眼”。
从普通铸铁到文创+智能,转型背后,是创新的力量。当地银行推出的“专精特新贷”,帮企业引进了新设备,组建设计团队,让成语“富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价值。如今,鸡泽有107家相关企业,带动上万人就业。成语井盖不仅铺满了邯郸的街道,还销往山东、河南的文旅景区。
小小的井盖,藏着河北制造的升级密码:从“傻大黑粗”到“高精尖新”。
14. 武强乐器:庄稼人奏响世界曲
武强,冀中平原上的一个县。
这里曾以年画闻名,如今却靠西洋乐器,惊艳了世界:年产百万支管弦乐器,产量全国第一、世界第二,80%以上销往50多个国家。一个没有任何音乐产业基础的县域,硬生生造出了“东方维也纳”。
这一切,始于1989年。天津管乐厂的技术员陈学孔,回到家乡,创办了一家小厂子。他带着20个庄稼汉,用锉刀、砂轮,一点点摸索着做乐器配件。从组装单簧管都吃力,到如今能生产400多个品种,背后是数不清的日夜与汗水。
正欧乐器的总设计师李光民,花了6年时间,给大号“减肥”。在不改变音质的前提下,他把大号的体积缩小了不少。这款名叫“小龙”的大号,被欧美市场赞为“小块头、大智慧”。
现在的武强,159家乐器企业扎堆,上万人吃上了“音乐饭”。周窝音乐小镇里,农民工人边组装萨克斯,边即兴吹奏《回家》,悠扬的旋律,在小镇上空回荡。世界乐器博物馆里,陈列着1300多件展品,吸引着众多游客。
每年,武强都会举办国际音乐节。外国乐手和当地村民,凑成乐队,在街头即兴演出。游客们围着看,跟着唱,热闹非凡。县里还推行“乐器进校园”,孩子们拿着小号、长笛,吹得有模有样。
从田间地头的镰刀锄头,到走向世界的铜管木管,武强的庄稼人,用双手奏响了跨越国界的乐章。这,正是河北县域经济“小而强”的生动写照。
15. 沧州羊肠:一碗热汤暖晨光
沧州的清晨,绕不开一碗羊肠子。
天刚蒙蒙亮,街头的铁皮桶就冒了热气。桶是老桶,汤是老汤,咕嘟咕嘟,香飘半条街。这香味,是沧州人最认的晨钟。
羊肠子,是沧州独一份的吃食。选料极严,只取山羊的小肠、大肠、苦肠,还有血肠。洗肠是功夫活,盐搓,醋浸,清水冲,三遍下来,肠壁雪白,半点腥膻都无。老汤更讲究,羊棒骨打底,加白芷、良姜、茴香,慢火熬一夜。汤清如茶,却厚得挂碗。
吃羊肠子也有门道。不用坐,站着吃才够味。老板手起刀落,肠段滚进碗里,铺一把粉丝,浇几勺老汤。撒白胡椒,放香菜,再来一勺羊油辣子。街头的食客,各捧一碗,唏哩呼噜,各吃各的,没人劝菜,却透着一股子热闹。这是沧州人不成文的规矩,也是清晨街头独有的风景。
先喝一口汤,鲜得直钻嗓子眼。再咬一口肠,小肠脆,大肠糯,血肠嫩,苦肠微甘,各有滋味。最后掰块烧饼泡进去,吸饱汤,香透了。老沧州人说,这羊肠子,是运河边传下来的。早年间,纤夫们拉纤累,买不起肉,就把羊肠拾回来,洗干净炖了吃。一来二去,成了沧州特色。
街头摊主,多是干了几十年的老手。李大爷的摊,在新华路拐角,摆了三十年。他的汤,每天撇浮油,续新骨,从不断火。“这汤,得养。”他总这么说。常有年轻人从外地回来,第一站就是羊肠子摊。“就好这口,外头吃不着。”一碗汤下肚,眉眼都舒展了。
一碗羊肠子,几块十几块。暖的是胃,安的是心。这就是沧州的烟火,朴素,实在,却让人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