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游乾坤庙
津冬/文
作者津冬和褚道长在一起
一、夜访古庙
壬寅虎年正月十三,寅时。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下一轮冷月悬在合阳县的苍穹之上。我驾着车,沿着县志里模糊记载的旧道前行,不知怎的,竟驶入了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谷。忽然,前方山门洞开,隐约可见云水之间的巍峨轮廓那竟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唐代建筑群,亭台楼阁如宫殿般铺展开来,中岭如龙脊分水,两岸似青牛伏卧,东西脉络分明,恰好各七道山梁,暗合地支之丑牛(道祖老子骑青牛之紫气东来)数。
踏入山门,恍如隔世。回廊的红柱已被岁月磨出温润光泽,香烟从大殿深处袅袅升起,缠绕着雕梁画栋。仙乐若有若无,道风拂面,竟让我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正恍惚间,一声天鸡啼鸣划破寂静,我才惊觉——这莫非是南柯一梦?
二、褚公遗事:庙堂与情殇
梦的深处,时光倒流至唐高宗年间。褚遂良,那位书法与政见皆如铁画银钩的宰相,此刻却在府邸的后园中黯然神伤。他刚因坚决反对立武昭仪为后,在朝堂上掷笏流血,触怒天颜,自知政治生涯已近黄昏。更让他揪心的是府内暗流——妻妾间的争斗日益酷烈,他最疼爱的妾室柳氏,因出身乐籍又得专宠,早已成为众矢之的。
“大人,昨夜西厢的羹汤里……验出了不妥。”老仆低声禀报,褚遂良手中的毛笔“啪”地折断。他望向窗外,长安城的繁华之下,藏不住宅院里的杀机。他想起自己家族源远流长,自三国时褚泰封侯,至晋代褚陶、南朝褚伯玉,世代显宦,皆居杭州褚家塘。如今自己官至尚书右仆射,却连一女子都护不住么?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闪过——乾坤庙。
此庙并非寻常道观。据传建于周朝初年,庙中供奉乾父坤母,为纪念姜子牙《乾坤万年歌》而建。但褚遂良所知更深:此庙最早可追溯至唐时,地处晋陕峡谷阴阳交汇之处,暗合“壶中日月,洞里乾坤”的玄理。庙监院崇正道人,曾是他军中旧部,退役后遁入玄门,精研道妙,是个重情义、可托生死之人。
夜色中,一辆青篷小车悄然驶出褚府后门。车内,柳氏怀抱着一个小小的锦囊,囊中是褚遂良亲笔书信与一坛御赐“褚酒”——这是褚家以江南秘法酿制的贡酒,清冽甘醇,唯皇室与至交可得。褚遂良在信中只写:“以此酒为凭,护她一世安宁。此子若生,勿令入朝,但使耕读传家,酒香不绝。”
三、庙宇春秋:隐忍与新生
乾坤庙的晨钟暮鼓,抚平了柳氏的惊惶。她住在西厢一处僻静小院,半崖上有褚遂良手植皂角树一棵,对外只称是修行的居士。崇正道人恪守诺言,将褚酒供于三清殿后密室,非重大节庆不开封。庙中道士只知这是“旧友信物”,却不知其中牵连着一位宰相最后的温情与托付。
数月后,柳氏产下一子,因是庶出且需隐姓埋名,按褚遂良嘱托,取名单字一个“安”字。孩子满月时,崇正道人悄悄启封褚酒,以三杯祭天地祖师,一杯庆新生命。酒香弥漫乾坤洞,竟与洞中天然石穴的灵气交融,久久不散——那石穴相传夏日置食不腐,自有神奇。时光如黄河之水,奔流至“乾坤湾”。 这里山河相抱,形成一幅天然的太极图,黄河、洽水、金水、武帝山四方拱卫。褚安长大后,依父嘱不入仕途,却在乾坤湾畔开垦荒地,酿制仿褚酒的家酿。他娶了当地女子,子孙渐繁,形成一个以酿酒为生的小村落,人称“褚家湾”。他们不知自己血脉里流淌着褚遂良的骨血与欧阳询、虞世南传授的书法基因,只记得祖训:“酿好酒,做好人,守乾坤。”
朝代更迭,乾坤庙几经兴废。明崇祯年间,全龙门派道士郭守真来此隐居,苦修十余载,成为关东道教始祖,重修洞中石庙。清乾隆时再度扩建,庙宇成为附近行旅与村民的精神寄托。而褚家湾的酿酒技艺,也在黄河的涛声里代代相传,虽不复当年御酒华贵,却多了几分黄土的厚朴与河湾的绵长。
四、道长归来:血脉与道脉的相遇
梦的尾声,云雾渐散。我站在庙前的步云梯上,忽见一位道人迎面而来,鹤发童颜,目光清亮。互通姓名,他稽首道:“贫道褚崇正,是本庙监院。”
褚姓?崇正? 我心中一震。
听他娓娓道来:他原是行伍出身,退役后受感召入道,潜心修行。近年来主持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发心以善教化一方。而更深的缘法,是他整理庙史时,从故纸堆里发现了一段模糊记载,结合族谱与祖传的酿酒方,方知自己竟是当年褚安一脉的后人。那坛褚酒的秘方,竟在族中口耳相传,虽残缺不全,却保留了精髓。
“经年,族人依古法尝试复酿,竟成了。”褚道长引我至偏殿,开启一坛新酿的“褚酒”。酒香扑鼻,似曾相识——那里面有江南稻米的清甜,有晋陕高粱的炽烈,更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醇和。他说,这酒不再进贡,只供给庙中祭典与乡里节庆,所得皆用于助学、修路,让“孝道回归乡梓,酒香温暖人心”。
我恍然:这岂止是一坛酒的复活?这是血脉在道脉中的延续,是个人命运在民族记忆里的重光。褚遂良的铮铮铁骨,化作了黄河乾坤湾的山水脊梁;他的儿女情长,融入了民间酿酒的烟火人情。而褚道长以道人之身,行家族之责,正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当代的生动注脚——从守护一祠一庙,到教化一方百姓,正是文化复兴的微缩景观。
五、大道光明:乾坤中的永恒意象
天鸡再鸣,梦境倏然收束。我发现自己仍坐在车中,窗外是合阳县真实的黎明。但手中似有余香,心中已有明悟。
乾坤庙,从来不止是一座庙。 它是褚遂良托付柔情与道义的“壶中天地”,是绦带行人团结互助的行会象征,是郭守真传播道法的关东祖庭,更是黄河乾坤湾那幅天然太极图的精神映照——山河相依,阴阳互化,动静相生。在这里,个人的颠沛(褚遂良的贬谪)、家族的隐忍(褚安的耕读)、道统的传承(崇正的重修),最终都汇入了中华民族“观天象、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的文明长河。
而那坛褚酒,从御赐珍酿到民间家酒,再到今日重光,恰如文明的血脉:看似断续,实则从未断绝。它用酒香串联起庙堂与江湖、历史与当下、家族与民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复兴,不是简单复古,而是让沉睡的美好基因在新时代的土壤里重新发芽——褚道长的“发心向善,教化一方”,不正是褚遂良“以信义抚戎夷”民族思想的民间实践么?
车启动,驶向现实。后视镜里,仿佛仍见那座云水间的庙宇,以及庙中那缕穿越千年的酒香与书香。我忽然懂了那句诗:“悟道学道,其乐无穷。”乐在何处?乐在发现:每一个平凡的姓氏里,都可能藏着一段辉煌的历史;每一处寻常的山水间,都可能孕育着大道的光明。 而我们的责任,就是如褚道长一般,做一个清醒的传承者——在沧桑变迁中认出本源,在寻常岁月里重塑金身,让孝道回归家庭,让文明照亮复兴之路。
这,或许就是“梦游乾坤庙”给我最真实的馈赠:一瓶酒,一座庙,一条河,一个民族生生不息的秘密,尽在其中。
作者简介
马建武,别号津冬,上邽居士。甘肃天水人,退役军人,广泛交游,参研诗书画,儒释道。现居西安,常寄情山水,讴歌田园,陶冶情怀,宣扬正能量。历任中华山水田园诗研究会秘书长,中国易经与生命科学研究会秘书长。多次参加全国性诗词大赛获奖。诗作入编中国燕京文化集团各典集后相继被北京大学图书馆,清华大学图书馆,浙江大学图书馆,复旦大学图书馆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