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香飘飘
文/ 郝封印
天刚蒙蒙亮,窗花上还洇着层薄雾,儿子端来一碗豆腐脑,瓷碗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从二叔那儿盛的,他今早开磨做豆腐呢。"我舀起一勺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那温润的浆体,眼眶忽然就热了——是这个味道!细滑的豆腐脑在齿间轻轻化开,醇厚的豆香混着若有若无的卤香,像一条温热的河,缓缓淌进心底最软的地方。这味道,和五十多年前父亲亲手做的豆腐,一模一样。
那时的豆浆、豆腐和豆腐脑,是父亲用一双手、一盘磨、一口大铁锅"磨"出来的时光。石磨转着年轮,柴火舔着锅底,连空气里都飘着带着烟火气的人情味。
泡豆:等一场春醒
做豆腐的头天晚上,母亲总要在煤油灯下挑拣黄豆。她指尖捻过每粒豆子,把瘪的、裂的都拣出来,只留下圆滚滚、油亮亮的胖家伙。井水淘洗三遍,直到水面映出星星的影子,才倒进粗陶瓦盆里加满水。黄豆在水里悄悄舒展身子,从坚硬的小疙瘩变得饱满鼓胀,用指甲轻轻一掐,就能冒出嫩生生的豆肉,像藏在泥土里的春天,正悄悄拱破地皮。
推磨:吱呀转的年轮
当年生产队的豆腐磨是个稀罕物,一个小队只有一盘。快过年时家家户户都想做豆腐,只能靠抓阄定顺序。石磨昼夜不停,轮到你家,天再冷、夜再黑也得按时接磨。那年腊月,抓阄抓到半夜,母亲要照看年幼的弟妹,父亲有眩晕症推不了几圈就犯恶心,十来岁的我只好攥着冰冷的磨棍,和父亲轮流上阵。 小时候听老人说,坏人死后到了阴间,阎王就让他推磨赎罪;稍大些又听说,监狱里改造罪犯也是让他们天天推磨。那时攥着磨棍的手心里全是汗,磨盘"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叹着永无止境的苦。推几圈歇口气,父亲替我揉着酸麻的胳膊,月光从磨房的破窗棂漏进来,在地上织出张摇晃的网。豆糊顺着磨盘的缝隙往下淌,带着细密的白沫,像刚挤出来的牛奶,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暖光。我们就这么推着、歇着,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石磨才终于吐出最后一缕豆香。
杀沫:火与油的共舞
杀沫的原料是花籽油渣和豆秸灰,当年不算稀罕。父亲却有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他先在磨盘下面的铁锅旁堆起旺火,铁勺里的油渣熬得滋滋冒响,金黄的油星子溅出来,眼看就要起火时,他迅速抓一把豆秸灰撒进去。"轰"的一声,油星子裹着草木灰燃起橘红色的火苗,父亲手腕一扬,把这团跳动的火焰"泼"进大锅,热油遇着豆浆,瞬间腾起漫天金辉。他拿着长柄勺在锅里划着圈,眼睛盯着豆浆的纹路,直到能把浆液舀起来拉成透明的丝,才满意地停手。"这是老辈传的诀窍,"他抹了把汗,"杀得好,豆浆才细滑,还带着点油香呢。"
过箩:滤出的清甜
豆腐罗是个大圆桶状物件,它不像筛面粉的罗那样来回晃动,只静静趴在锅梁上。父亲在大锅上架起粗木梁,铺好竹篦子,再把细纱罗放上去。磨好的豆糊倒进罗里,乳白的浆液裹着豆渣,像团蓬松的云。我站在锅沿上,叉开双腿攥着枣木触头往下压,掌心能感觉到豆糊从罗眼里漏下去的震颤。一边压一边添清水,直到最后一滴豆汁渗进锅里,罗底只剩下金黄的豆腐渣。那时的豆腐渣从不浪费,母亲掺点玉米面蒸窝头,或是用猪油炒得喷香,粗粝的渣子里裹着豆香,是穷苦日子里最实在的滋味。
煮浆:守一锅沸腾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着,火舌贪婪地舔着锅底。豆浆在锅里慢慢升温,细小的泡沫从锅底往上冒,起初是星星点点,后来竟堆成了雪山,在热气里轻轻摇晃。父亲拿着长柄勺不停搅动,勺沿擦着锅壁发出"沙沙"的轻响。"煮豆浆得盯着,"他总说,"溢出来就前功尽弃了。"满屋的豆香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连隔壁的狗都趴在院墙上,伸着舌头直转悠。快开锅时最惊险,泡沫"咕嘟咕嘟"往上涌,眼看就要漫出锅沿,父亲大喝一声"撤火",我和弟弟忙不迭地把灶膛里的柴火扒出来,青烟裹着火星子从灶门口窜出来,映得他眼角的皱纹都闪着光。
点腐:卤水点的温柔
从大锅里把沸腾的豆浆慢慢舀到旁边的瓦盆中,等到豆浆晾到温热,就到了最关键的"点腐"阶段。父亲从柜子顶上取下那个黑釉小瓦罐,里面盛着深褐色的卤水——就是《白毛女》里杨白劳喝的那种,可在父亲手里,它是点石成金的魔法水。他用小勺舀起卤水,手腕悬在盆上空,半勺、一勺、三分之一勺……卤水像断线的珠子,滴进豆浆里,另一只手拿着长柄勺轻轻搅动,划出一圈圈涟漪。"多一分则老,少一分则散。"他眼睛盯着锅里的变化,直到豆浆表面结起层薄薄的皮,用勺背一碰,颤巍巍的像初生的婴儿皮肤,才停下手。静置一刻钟,乳白的豆浆就凝成了嫩生生的豆腐脑,盛在粗瓷碗里,撒点酱油,趁热端给被窝里的弟妹,他们咂嘴的声音,是那年冬天最甜的歌。
压豆腐:时光压出的香
豆腐脑舀进铺着粗纱布的木框里,水顺着框底的缝隙往下滴,"嘀嗒、嘀嗒",像时光在数着数。等水滤得差不多了,父亲把纱布四角兜起来,上面压上块青石。石头不能放偏,力道得匀,不然豆腐就会歪歪扭扭、厚薄不匀。半天过去,青石缝里渗出的水越来越少,软塌塌的豆腐脑渐渐变得紧实。揭开纱布时,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躺在那里,白得像雪,润得像玉,凑近闻,卤香混着豆香,清清爽爽的。
那时过年做豆腐是件大事,一个豆腐要用七八斤黄豆,一斤干豆能出二斤半豆腐,手艺好的能多产出小半碗。几家亲戚常合伙做,孩子们围着豆腐锅打转,等着吃第一块热豆腐——父亲总要用豆腐刀切下薄薄一片塞到我们嘴里,烫得直跺脚,却舍不得吐出来。
如今超市里的豆腐品种多了,盒装的、内酯的、五彩斑斓的,可我再也没尝过当年的味道。或许是少了石磨"吱呀"的吟唱,少了柴火跳动的火焰,更少了一家人围着豆腐锅忙碌的温暖。但那碗飘在记忆里的豆腐脑,永远冒着热气——那是属于五十年代的豆香,是父亲掌心的温度,是时光里最朴实的甜。
作者简介:郝封印,别名郝晓林,笔名牛城放翁,河北邢台襄都区东汪镇人。68年的“老三届”,73年的退伍兵、80年的老中师,85年的老党员,长期在东汪镇中、祝村镇中、王快镇中从事教学工作,2010年退休。先后在《邢台日报》《邢州报》《河北教育》《河北老年》《苏州文学》《中国乡村》杂志《中国素质教育研究》等省市及国家级刊物发表论文、散文近百篇,逾30万字。近期著有长篇小说《时代的记忆》、散文集《泉润人生》、中小学写作辅导《微聊作文》,主编地方特刊《邢台晋祠文化园 走进你我他》。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中学语文教育学会会员,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乡村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