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一卷:乱世灵根(1905-1937)
第十二章 百座精勤身飞举 印开脉解见真常
民国二十二年春,上海四川路邮局后巷。
李钟鼎租下了一间小小的阁楼,专为修行用。八平米的空间,除了一张坐垫、一盏油灯、一尊小佛像外,别无他物。墙上的日历,密密麻麻画满了红圈——每坐满一座,就画一个圈。今天,是第九十八个红圈。
深夜十一点,他准时上座。双腿结跏趺坐,手结心中心法第一印——菩提心印。食指相抵,拇指相扣,余指交叉。这手印他已结过九十七次,闭着眼都能准确无误。
“嗡,班扎,萨埵,咩……”持咒开始。声音不高,只在唇齿间振动,耳根专注地听着自己的念诵声。心念耳闻——这是王骧陆师反复强调的要诀:心念咒,耳闻声,让念头拴在咒音上。
起初二十分钟,妄念如潮。邮局账目的问题、母亲的来信、同事的闲话、街上的见闻……种种杂念起起伏伏。他不管,只是听着咒音。
半小时后,杂念渐息,身体开始发热。从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流,沿着脊椎缓缓上升。这是“气动”,法本上有描述,是正常现象。
四十分钟,暖流到头顶,忽然“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全身毛孔舒张,一股清凉从顶门灌入,流遍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身体开始上浮。
第一次飞起时的惊慌已经不再。他知道,这是修法得力,气脉通顺的表现。法本上说:“若得轻安,或觉身飞,皆是善相,莫惊莫怖。”
他保持着心念耳闻,身体缓缓上升,离坐垫约一尺,悬在空中。没有依靠,没有支撑,就这么浮着。奇妙的是,并不费力,反而比坐着更轻松。
咒音继续。在悬空的状态中,咒音似乎有了不同的质感——不再是唇舌发出的声音,而是从虚空深处涌出的振动,他只是在应和这振动。
时间感消失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直到预定的闹钟响起——这是他设的,怕修法超时影响第二天工作。
缓缓收功,身体自然落下,回到坐垫。收印,静坐片刻,才睁开眼。
阁楼里一切如旧。油灯光晕摇曳,墙上的影子晃动。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看看怀表:凌晨一点。这一坐,刚好两小时。
他缓缓站起,腿不麻,腰不酸,反而神清气爽。走到窗前,推开窗。春夜的上海,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远处外滩的灯光星星点点,黄浦江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
回望坐垫,那个刚才他悬空的地方,空无一物。
不是梦。是真实体验。
九十八座了。还有两座,就满百座。王骧陆师说:“百座内必有效验。”确实,飞身只是其一。更深的改变在内心——烦恼轻了,智慧长了,看事情透彻了。
第二天上班,邮局里一切照旧。老股长找他谈话:“总局那边暂时没事了,但以后要更小心。还有,”老股长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升副股长了,这个节骨眼上,别出岔子。”
他点头应着,心里却很平静。副股长也好,普通职员也罢,都是工作,都是修行。
柜台前来了一位老妇人,寄信给远在日本的儿子。信很厚,显然写了很多页。
“太太,平信还是挂号?”
“挂号吧,保险。”老妇人抹着眼泪,“我儿子在日本留学,三年没回来了。听说那边也不太平……”
李钟鼎贴邮票时,老妇人絮叨着:“他就爱读书,跟他爹一样。他爹死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现在好了,有出息了,可离得这么远……”
他听着,心里升起慈悲。这老妇人,和他母亲何其相似。都是守寡养儿,都是望子成龙,都是日夜牵挂。
“太太,”他轻声说,“您儿子会平安的。您多保重身体,他才能安心。”
老妇人擦擦泪:“谢谢你,小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这个词他听过很多次。但今天听来,别有一番滋味。修行不是为了做个“好人”,但修行人自然会是好人——因为无我,所以利他。
午休时,他在后院石凳上读王骧陆师的《乙亥讲演录》。书是上次灌顶时请的,里面详细讲解了心中心法的要义和修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
读到一段:“修法至一百座后,或有种种境界现前,或见佛菩萨,或闻异香,或觉身化光,皆是过程,莫执着。如人渡河,筏至岸当舍,岂可负筏登岸?”
境界来了,不喜;境界去了,不悲。只是修。
这道理他懂,但做到难。就像昨晚飞身,虽然知道不该执着,心里还是有一丝窃喜——毕竟,这是修法有效的证明。
他合上书,闭目养神。春风拂面,暖洋洋的。忽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执着即是障碍。”
睁开眼,四下无人。但那声音清晰真切,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是幻觉?还是……
他想起法本上说:“持咒至心一境性,或闻佛菩萨开示,皆是自性流露,莫向外求。”
自性流露。也就是说,那声音不是外来的,是自己本心的智慧在说话。
他恭敬合十,心中默念:“感谢指点。”
第九十九座,第一百座。
他特意选在周末,从早到晚,加座修行。一天坐了四座,八个小时。到最后一坐结束时,已是深夜。
收功后,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坐着,体会身心的变化。
气脉更通畅了。以前坐久了会腿麻腰酸,现在连坐八小时,依然轻松。心境更澄澈了。杂念虽然还有,但一起即觉,一觉即消。智慧更敏锐了。以前读经有不懂处,现在常常豁然开朗。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百座是一个里程碑,但离真正的成就还远。
第二天,他去了觉园,向王骧陆师汇报修行情况。
王骧陆师在书房接见他。书房很简朴,除了书还是书。师坐在藤椅上,听完他的描述,点点头:“不错。飞身是气脉初通的征兆。但记住,这不是目的,是过程。”
“弟子明白。只是有一事不解——有时持咒中,会听到声音开示,这是……”
“自性般若的流露。”王骧陆师肯定地说,“修法到一定程度,本有的智慧会显发。但你要会辨别:若是教你放下执着、勤修善法,便是真智慧;若是教你求神通、炫境界,便是魔扰。”
李钟鼎谨记在心。
“接下来,你该修第二印了。”王骧陆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手抄法本,“这是第二印——菩提心成就印。修法大同小异,但作用不同。第一印主要开智慧,第二印主要消业障。”
他恭敬接过。法本很薄,只有几页,但字字珍贵。
“修满百座,可随缘为人说法,但不可自满。”王骧陆师看着他,“我观你根器,三年内当有大突破。但期间必有魔障,小心应对。”
“什么魔障?”
“外魔易防,内魔难御。”师缓缓说,“贪境界是魔,厌平凡是魔,求速成是魔,懈惰放逸是魔。总之,一切让你偏离正道的,都是魔。”
离开觉园时,李钟鼎心里沉甸甸的。不是恐惧,是郑重。他知道,修行不是请客吃饭,是真实的战斗——与自己的无明烦恼战斗。
回到邮局,他开始修第二印。果然,感受不同。第一印修时,多是轻安喜悦;第二印修时,却常常感到业障翻腾——莫名的烦躁、无端的恐惧、往事的浮现、深藏的愧疚……
有时持咒中,会忽然流泪,不知为何。有时会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像,似是前世片段。有时身体某处会剧痛,然后又忽然消失。
他知道,这是业障在消除。如王骧陆师所说:“修法如煮沙取油,必先除去杂质。”
他坚持着,每日至少两小时,周末加座。日历上的红圈越来越多,从一百到两百,到三百。
民国二十三年夏,他已修满三百座。
一天夜里,修法中,奇事又发生了。
当时他正持咒到深入处,忽然眼前大放光明。不是外来的光,是自心发出的光。在这光明中,他看见一尊佛缓缓而来,手托日轮,光芒万丈。
佛将日轮递给他。他伸手去接。就在触到的刹那,日轮爆炸了。
不是真实的爆炸,是心识的爆炸——佛、我、日轮、世界、虚空,在这一爆中同时消失。不是变成黑暗,而是连“消失”这个概念也没有了。
只有“在”。纯粹的、绝对的、不二的“在”。
没有能知,没有所知,没有能觉,没有所觉。但又不是昏沉,不是无记,而是了了分明,灵知不昧。
不知过了多久,景象渐渐恢复。他还在阁楼里,还在坐垫上,手还结着印,咒音还在继续。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不是境界不同,是“见地”不同。以前他知道“一切皆空”,那是理论上的知道;现在他“见”到一切皆空,是实证的体验。
收功后,他静坐到天亮。没有思维,没有感受,只是“在”。
晨光透进窗户时,他睁开眼。世界如新,万物如洗。
走到街上,买早点。卖豆浆的老张笑着招呼:“李先生,今天气色真好!”
他笑笑。不是气色好,是心好了。
上班路上,看见路边的野花,露珠在花瓣上闪光。看见扫街的老人,一下一下,认真专注。看见上学的孩童,蹦蹦跳跳,无忧无虑。
一切都是那么美,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
他知道,自己又前进了一步。虽然离“大地平沉,虚空粉碎”还远,但已经看见了路标。
中午,他给王骧陆师写信,汇报这次体验。下午就收到回信,只有一行字:
“此虽不无消息,但犹是过路客人,非是主人。莫睬他,奋力前进。”
过路客人,不是主人。
他反复咀嚼这句话。是啊,那光明,那爆炸,那空寂,都是境界,都是客人。主人是谁?是那个能生万法、能现万境的本体。
主人从不离开,但也从不显露。因为它不是“东西”,不是“境界”,是能现一切的东西,能生一切的源头。
他收起信,继续工作,继续修行。
日历上的红圈还在增加。四百,五百,六百……
修行的路还长。但他不急了。因为知道:每一步,都在回家。
而家,从未远离。
就在当下一念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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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梦中老母传心经 觉后虚空证法身
民国二十四年深秋,上海法租界一间不起眼的公寓内。
李钟鼎坐在新布置的佛堂里——这房间比之前的阁楼宽敞些,是母亲卖掉镇江老家的一间铺子,资助他租下的。母亲说:“你要修行,就好好修。娘帮不了别的,这点钱还出得起。”
他知道,这是母亲彻底的支持。三年了,母亲再没提过婚事,只是偶尔来信,问问身体,说说家常。有时还会寄些家乡特产,附言:“修行辛苦,补补身子。”
这份无条件的爱,让他更坚定地走在修行路上。
今夜修的是第三印——金刚萨埵印。已修满百座,业障消了许多,身心越发轻安。但王骧陆师说:“第三印主要破执着,会有更深的境界,也可能有更大的考验。”
考验果然来了。
不是外来的干扰,是内心的风暴。修法中,往昔的一切执着——对父亲的思念、对母亲的愧疚、对修行的期待、对成就的渴望——全部翻涌出来,像海底的泥沙被搅起。
他坚持持咒,心念耳闻。不管妄念如何汹涌,只是看着,听着,不随,不拒。
深夜两点,风暴渐息。身心进入一种深沉的宁静。就在这宁静中,他睡着了——不是昏沉,是定中的睡眠。
梦里,他回到镇江老家。但不是现在的老家,是几十年前的样子:青砖黑瓦,天井里的那株老梅树正开着花,香气满院。
母亲从屋里出来,却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年轻时模样,穿着蓝布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奇怪的是,他知道这是梦,但一切又那么真实。
“鼎儿,来。”母亲招手,声音温柔。
他走过去。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到堂屋。堂屋里没有家具,只有一把盘龙椅,雕工精美,龙纹栩栩如生。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面容慈祥,眼神深邃,看不出年纪。旁边站着一个童子,手持拂尘。
“来来来,”老太太对他招手,“我有一卷《心经》传授与你。”
李钟鼎走到椅前,没有跪拜,只是合十:“老人家,这卷无字《心经》深妙难思,您老怎么传授?”
老太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好!好!识得无字经,方是真佛子!”
她从椅上站起,身形忽然高大,顶天立地。不是变大了,是李钟鼎的觉知开阔了,能容下整个法界。
“既然识得,何须传授?”老太太的声音从虚空传来,“去也!去也!”
盘龙椅、童子、老宅、母亲,一切如烟消散。
李钟鼎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还在佛堂里,手还结着印,咒音不知何时停了。油灯将尽,火苗微弱。
但心里一片光明,不是灯的光,是心光。
他忽然明白了:梦中老太太要传的《心经》,不是有字的经文,是无字的真心。而他说“无字《心经》深妙难思”,正表明他识得这真心。所以老太太说“何须传授”。
真心本具,何须外求?
他缓缓收功,静坐良久。窗外天色微明,上海在晨雾中醒来。
这个梦太真实,太深刻。他写信告诉王骧陆师。师回信说:“此乃善知识点化,表你已识本心。但识得不是证得,还要保任。”
保任。在一切时中,保持这份觉知,不让它迷失在妄想中。
他开始在生活中实践。工作时,知道工作的只是幻化的身影;吃饭时,知道吃饭的只是缘起的假合;走路时,知道走路的只是性空的运动。
渐渐地,能所双亡的体验越来越多。虽然还不能常住,但偶尔会有那么一瞬,忽然脱落——没有我,没有世界,只有如如不动的觉性。
民国二十五年春,他修第四印——阿弥陀佛印。这个印主要破生死执着,与净土法门相应。
一夜,修法中,忽然听见隔壁一声咳嗽——是房东老太太,年老多病,常夜里咳嗽。
就在咳嗽声入耳的刹那,奇事发生了。
身心、世界,一齐消失。
不是慢慢淡化,是“啪”一下,像关掉电视,屏幕突然黑了。但这个“黑”不是黑暗,是连“黑”的概念也没有的绝对空寂。
在这空寂中,了了分明,灵知不昧。知道“没有”,但这个“知道”本身也不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景象恢复。他还在佛堂,咳嗽声还在继续。
但一切都不同了。就像一个人从梦里醒来,知道刚才的梦境是假的,现在的“现实”也是假的——都是心识的变现。
他晨起后,立刻去觉园请益。
王骧陆师听完,点点头:“这是一则好消息。身心世界消殒,是破我执、法执的征兆。但,”师话锋一转,“尤欠火候在。”
“欠什么火候?”
“能所双亡的火候。”师缓缓说,“你刚才的体验,还有能觉和所觉的对立——能觉‘空寂’的心,和所觉的‘空寂’境。真正的证悟,是连这个对立也消融。”
李钟鼎似懂非懂。师也不多解释,只说:“继续修,时候到了自然明白。”
他回到邮局,继续工作,继续修行。但心里多了一份期待——期待那个“火候”到来的时刻。
机会很快来了。
民国二十五年秋,某个普通的早晨。他修法完毕,步行去邮局上班。经过四川北路时,正值早高峰。电车叮当,人力车穿梭,行人匆匆,报童叫卖。
就在这最喧嚣的当下,没有任何预兆,“轰”的一声爆炸——不是外在的爆炸,是心识的爆炸。
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彻底。
身心、马路、车辆、行人、上海、中国、地球、宇宙……所有的一切,当下一齐消殒。不是变成空无,而是连“消殒”这个概念也没有。
没有能消殒的,没有被消殒的。没有空,没有有。没有能知,没有所知。
只有——
说不出来。不是语言能形容。
如果勉强说,是“绝对的存在”,但“存在”这个词也局限了它。
在这境界中,时间停止,空间消失。没有过去、现在、未来。没有这里、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永恒,也许一瞬——一个念头生起:“到了。”
念头起的刹那,景象恢复。他发现自己站在邮局大门前,脚步未动,人已到了。
看看怀表,从爆炸到恢复,只过了一秒钟。但那一秒钟里,包含了永恒。
他走进邮局,同事打招呼:“李副股长早!”
他点头微笑,心里却翻天覆地。不是激动,是彻底的释然——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像从一场大梦中彻底醒来。
他知道,这就是王骧陆师说的“火候”。
不是刻意求来的,是时机成熟,自然显现。
那一天,他工作如常。但看一切,都像看水中月、镜中花——清晰,明亮,但不真实。
下班后,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黄浦江边。夕阳西下,江面金波粼粼。轮船驶过,汽笛长鸣。
他静静站着,心里没有思维,没有感受,只是“在”。
忽然,眼泪流下来。不是悲伤,是感恩。感恩佛菩萨的加持,感恩师长的教导,感恩父母的生养,感恩一切顺逆因缘。
他终于明白了《金刚经》那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不是要离开这些相,是要见这些相的非相本质。
黄浦江的波光是相,轮船汽笛是相,上海的高楼是相,邮局的工作是相,母亲的白发是相,父亲的遗像是相……一切相,都是虚妄。但虚妄不是没有,是如幻如化。
见这如幻如化的本质,就是见如来——见本来面目。
他对着江面,深深一拜。不是拜哪尊佛,是拜自己的真心,拜一切众生的佛性。
回程路上,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鲁迅全集》《胡适文存》《佛学与科学》……
他想起年轻时,也曾在这些思想中徘徊。现在明白了:一切思想,都是手指,指向月亮。但很多人执着于手指,忘了看月亮。
月亮是什么?就是这如如不动的觉性,这能生万法的真心。
回到家,他给王骧陆师写信,汇报这次体验。写完后,又给母亲写信:
“母亲大人:儿近日修行有大进步,明白了许多道理。最要紧的一条是:一切众生皆有佛性,包括您。您每日念佛,虽不知深意,但那份虔诚的心,就是佛性显露。请继续念,但念时不要执着,知道念佛的是谁。这样念,功德无量。”
他知道母亲不一定懂,但种个种子也好。
夜里,他静坐。不修法,只是坐着。身心自然安定,如如不动。
偶尔有念头生起:该交房租了,邮局要查账了,母亲最近身体不太好……念头来了,知道;去了,也知道。但不随,不拒,不留。
这就是保任。
不是刻意保持一个境界,是自然安住在本来的状态中。
他知道,修行进入了一个新阶段。以前是努力用功,现在是任运自然。以前是修,现在是休——休息的休,让本有的智慧自然显发。
当然,习气还在。贪嗔痴慢疑,时不时还会冒出来。但他能看见了,一看见,就消融。
就像太阳出来,冰雪自然融化。
他看看日历:民国二十五年十月。从第一次接触佛法,已经过去十八年;从修心中心法,已经过去四年。
路还长,但他不急了。因为已经回家了,只是还需要熟悉这个家。
窗外,上海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如天上星辰。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众生,都在寻找回家的路。
而他已经找到了。现在要做的,是帮更多的人找到。
不是用言语,是用身教。活出觉悟者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说法。
他吹熄灯,躺下。
在黑暗中,心光明亮,照破无明。
睡去时,嘴角带着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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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神游太虚惊道友 闭关百日破无明
民国二十六年正月,上海法租界。
李钟鼎的佛堂里香烟缭绕。他已修到第六印——总持印,这是心中心法最后一个手印,统摄前五印功德,直指心性本源。修法近五年,座数已过八百,身心转化日益明显。
这一夜,他如常上座。时值子时,万籁俱寂。持咒深入时,忽然感到身体变轻,像一团雾气,可以随意聚散。
他保持着觉知,不惊不怖。按照法本所说,这是“神离体”的现象,是气脉极度通畅的表现。
果然,意念一动,那个“能知能觉”的部分,缓缓从头顶升起。回头一看,身体还端坐在垫子上,手结印,口微动,仍在持咒。
这就是道家说的“出阳神”吗?他不确定,只是顺其自然。
神体在室内飘荡。穿过墙壁,如过虚空;看见家具,透明如琉璃。他飘到书桌前,看见自己写的笔记:“今日悟得:烦恼即菩提,生死即涅槃。”字迹在神眼看来,不是墨迹,是一道道光纹。
又飘到窗前,看见上海的夜空。万家灯火,在神眼看来,是众生心光的外显。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闪烁不定。
忽然,远处一道金光射来。他顺着金光看去,看见一座寺庙,大殿巍峨,佛像庄严。这不是上海的寺庙,好像是杭州灵隐寺?
正想看仔细,金光中传来声音:“时候未到,回去。”
他恭敬合十,神体自然退回,与肉身合一。
睁眼,还在佛堂。怀表显示,刚才的神游,不过十分钟。
但体验真实不虚。他知道,修行又进了一步。这不是神通,是心性自在的初步显现。
第二天,他把这次体验记录下来,准备下次见王骧陆师时请教。但没想到,很快就有机会验证这神游的能力。
正月十五,元宵节。几位同修道友来拜访,都是修心中心法的师兄弟。大家交流修行心得,说到境界体验,各有所得。
一位姓张的师兄说:“我最近修法,常感佛光灌顶,全身温暖。”
另一位李师姐说:“我倒是常梦见佛菩萨开示,醒来后心境清明。”
轮到李钟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神游的体验。
众人惊讶。张师兄问:“李师兄,你能现在演示一下吗?”
他摇头:“这不是表演,要自然才行。”
正说着,门铃响了。是邮局同事小王,来送一份加急文件。
小王进门,看见满屋人,有些不好意思:“李副股长,打扰了。总局的急件,要您签字。”
李钟鼎接过文件签字。小王好奇地看着佛堂:“李副股长,您真信佛啊?我还以为只是读读经……”
话没说完,忽然瞪大眼睛,指着李钟鼎身后:“那……那是什么?”
众人回头,什么也没有。
但李钟鼎感觉到了——他的神体,不知何时又离体了,正站在自己身后。显然是刚才专注签字,心神一分,神体自然出离。
“回去。”他心里默念。
神体回归。小王揉揉眼睛:“奇怪,刚才明明看见两个李副股长……可能眼花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再多说。
小王走后,张师兄激动地说:“李师兄,您这是修成了啊!都能分身了!”
李钟鼎正色道:“张师兄,这不是成就,只是过程。王师说过,一切境界,都是过路客人,不可执着。”
“可这境界……”
“境界再高,不如见性。”他打断,“我们要追求的是明心见性,不是神通异能。”
众人肃然。李师姐合十:“李师兄说得对。是我等执着境界了。”
这次事件后,李钟鼎更加谨慎。他知道,神游能力若显露,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或被人当成妖怪,或引来好奇者打扰修行。
他决定暂时保密,继续精进。
民国二十六年春,中日局势日益紧张。上海人心惶惶,传言战争一触即发。邮局的工作越发繁忙,处理大量汇款、信件,很多人都在转移财产、安排后路。
老股长找他谈话:“小李,听说你要请假三个月?”
“是,想闭个关,专心修行。”
老股长皱眉:“这节骨眼上,请假这么久……总局可能不批。”
“我已经递了辞呈。”
“什么?!”老股长站起来,“你疯了?副股长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而且现在工作难找,你辞了职,以后怎么办?”
李钟鼎平静地说:“修行比工作重要。若命都没了,工作有何用?”
这话里的深意,老股长不懂。但看他态度坚决,只好叹气:“好吧,我帮你争取停薪留职,保留职位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必须回来。”
“谢谢股长。”
他决定闭关,是因为感觉到突破在即。五年修行,八百多座,种种境界体验,都指向一个方向——明心见性。但总差最后一点,像窗户纸,薄薄一层,就是捅不破。
王骧陆师也鼓励他:“是该闭关了。百日为期,必有突破。”
他在郊区租了一间农舍,远离尘嚣。简单布置佛堂,准备足够的粮食和水。闭关前,去觉园请师开示。
王骧陆师给他一串念珠:“这是大愚祖师用过的,加持力大。闭关时若遇魔障,持此珠念佛。”
又给他一本手抄《圆觉经》:“此经直指圆觉妙心,与你根器相应。闭关期间,每日诵一遍。”
他恭敬接受。
“记住,”师最后叮嘱,“闭关不是逃避,是战斗。与你无始劫来的无明烦恼战斗。可能会很苦,但苦尽甘来。”
“弟子明白。”
“还有,”师看着他,“若见任何境界,无论善恶,都是幻象。唯一真实,是你的觉性。守住这个,就能破关。”
三月十五,他正式闭关。
起初十天,一切顺利。每日坐四座,每座两小时。其余时间诵经、拜佛、经行。身心轻安,法喜充满。
第二十天,考验来了。
先是身体:各处关节疼痛,像有针在扎。尤其是双腿,痛得无法打坐。他知道,这是气脉在进一步疏通。忍住痛,继续修。
接着是心理:往昔的一切罪疚、恐惧、欲望,全部翻腾出来。最强烈的是对父亲的愧疚——父亲临终时,他没能守在身边。这愧疚化为幻象:父亲在病床上呼唤他,他却怎么也走不到床前。
他持咒,念佛,用觉照观破这些幻象。
第四十天,更大的魔障来了。
静坐中,忽然眼前出现无数美女,妖娆起舞,诱惑他。他不动心,只是观照:“这些都是幻象,是习气的显现。”
美女变成恶鬼,青面獠牙,要扑过来。他依然不动,知道这也是幻象。
最后,出现一个庄严的佛相,对他说:“你已成就,可以出关了。”
他心中一动,差点信了。但立刻警觉:若真成就,何必佛来告知?这也是魔障!
他大喝一声(心里喝):“滚!”
佛相消散。
经历了这些,他更坚定。知道闭关就是要经过这些考验,像炼金,火候到了,杂质才能除尽。
第六十天,身心开始转化。疼痛消失,轻安现前。静坐时,常常进入无念状态——不是昏沉,是清明的无念。
第八十天,有了突破性体验。
一夜,诵《圆觉经》至“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时,忽然身心脱落。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彻底。
不仅身心世界消失,连“能脱落”的觉知也脱落了。不是变成空无,而是绝对的存在显现——它既不是空,也不是有;既不是能,也不是所;既不是一,也不是多。
无法形容。勉强说,是“如如不动,了了常知”。
在这境界中,时间空间彻底消融。过去现在未来,同时显现;十方世界,如在目前。
他看见父亲,不是亡故的父亲,是法身层面的父亲——那是一道光明,清净无染。父亲“说”(不是用语言):“我从未离开,只是换了个形式。”
他看见母亲,看见一切亲人、朋友、众生,都是这光明的不同显现。
他也看见自己——不是这个身体,不是这个意识,是那不生不灭的觉性本身。
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回家的大欢喜。
在这境界中停留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然后自然退出。
退出后,一切如旧。但“见地”彻底转变了。
他知道,这就是明心见性。不是理论上的知道,是亲证。
从那天起,闭关变得轻松。不是没有妄念,而是妄念起时,自然消融,像雪花落入火中。不是没有烦恼,而是烦恼现时,知道是幻,不留痕迹。
第九十九天,王骧陆师派人送来一封信:“明日午时出关,我来接你。”
他回复:“谨遵师命。”
最后一天,他整理闭关心得,写下一段话:
“闭关百日,证得本心。非从外得,本自具足。非修而成,本来如是。一切众生,皆具此心。迷则为凡,悟则为佛。修行无他,识此而已。”
写罢,焚香礼拜,感恩三宝加持,感恩师长教导。
次日午时,王骧陆师果然来了。同来的还有几位师兄师姐。
师一见他,就笑了:“好,脱胎换骨了。”
他恭敬礼拜:“感谢师教导。”
“不是我的功劳,是你自己修证。”师扶起他,“说说看,证得什么?”
他想了想:“说似一物即不中。”
师大笑:“对了!就是这个!”
众人虽不太懂,但也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不是外貌变了,是气质变了:更沉稳,更清明,更有摄受力。
出关后,他回到上海。邮局保留了他的职位,老股长见他回来,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现在局势更紧张了,邮局缺人手。”
他重新上班,但心境不同了。以前工作是为生活,现在工作是为度众生——在平凡岗位上,以觉悟的心服务大众,就是修行,就是弘法。
同事们都觉得他变了,但又说不出哪里变。只是觉得和他相处,很舒服,很安心。
一位年轻同事私下问:“李副股长,您是不是信佛信得更深了?”
他微笑:“我信的是自己的心。”
“心?”
“对。清净心,慈悲心,智慧心。每个人都有,只是被烦恼盖住了。”
年轻同事似懂非懂,但记住了这句话。
晚上,他回到佛堂。一切如旧,但在他眼中,一切都是法身显现。
他对着佛像礼拜,心里却说:“佛啊,我知道您不在外面,在我心里。但我还是要拜,拜的是自己的佛性,拜的是一切众生的佛性。”
拜完,静坐。不修法,只是安住。
他知道,修行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悟后起修。悟是见性,修是除习。虽然见性,但无始习气还在,需要慢慢净化。
就像太阳出来了,但地上的冰雪不会立刻融化,需要时间。
他有耐心。因为知道方向对了,路就不会错。
窗外,上海夜色深沉。战争阴云密布,人心惶惶。
但他心里,一片光明,一片安宁。
因为他知道:无论外界如何变化,真心如如不动。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动荡的时代,活出这份不动,点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路还长。但他已经看见了终点。
其实没有终点,因为本就在家。
只是,要让更多的人,也看见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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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升职宴上显真性 烽火将至定去留
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上海四川路邮局。
布告栏前围满了人。新贴的任命通知上写着:“任命李钟鼎为四川路邮局正股长,即日生效。”
同事们纷纷道贺。老股长——现在是周副局长了——拍着他的肩膀:“小李,不,李股长,好好干!你闭关回来这几个月,工作做得更好了,上面都看在眼里。”
李钟鼎微笑点头。升职加薪,在旁人看来是大事,在他心里却如水过无痕。不是不在意,是不执着。
晚上,同事们要为他办升职宴。他本想推辞,但周副局长说:“这是规矩,也是人情。你不去,大家反而觉得你清高。”
他只好答应。
宴会在南京路一家本帮菜馆。两桌人,都是邮局的同事。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张会计端着酒杯过来:“李股长,我敬你一杯!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股长——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去舞厅。整天就是工作和读经。佩服!”
李钟鼎以茶代酒:“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话是这么说,”张会计压低声音,“但有些人背后议论,说你是‘怪人’,说你信佛信傻了……”
“让他们说去。”他平静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
这时,隔壁桌传来争论声。是几个年轻同事在讨论时局。
“我看这仗非打不可!日本人占了北平,下一步就是上海!”
“国民政府会抵抗吗?听说老蒋在犹豫……”
“犹豫什么?再不抵抗,亡国了!”
声音越来越大,带着酒后的激动。
周副局长皱皱眉,想过去制止。李钟鼎站起身:“我去吧。”
他走到隔壁桌。几个年轻人见他来,稍微收敛了些。
“李股长,您说,这仗会打吗?”一个姓赵的年轻同事问。
李钟鼎坐下,慢慢说:“仗打不打,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心乱不乱,是我们能决定的。”
“都这时候了,心怎么能不乱?”
“正因为这时候,心更不能乱。”他看着这些年轻人,眼神清澈,“你们看,如果一盆水,搅乱了,能照见月亮吗?”
“当然不能。”
“心也一样。”他说,“心乱了,就看不清真相,做不出明智的选择。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清醒,该工作工作,该生活生活。若真有战事,再随机应变。”
一个年轻同事不服:“李股长,您说得轻松。您没家没口的,当然能冷静。我们可是有老婆孩子要养!”
这话有些冲。周副局长想说话,李钟鼎摆摆手。
“你说得对,我没家没口。”他声音依然平和,“但正因如此,我更珍惜每个人的家,每个人的平安。你们有家人,就更要保护好自己——不是逃跑,是清醒。混乱中第一个受害的,往往是慌乱的人。”
这话有理,几个年轻人沉默了。
李钟鼎继续说:“我读佛经,不是逃避现实。佛说‘世间无常’,就是告诉我们:变化是常态。既然知道会变,就要学会在变化中保持安定。这不是冷漠,是智慧。”
他顿了顿:“如果战事真的来了,邮局就是重要的通信枢纽。我们保持工作正常,就是为国家出力,为家人保平安。这比空谈更有用。”
一番话说得众人点头。气氛缓和下来。
张会计举杯:“李股长说得对!来,为我们邮局,为上海,为中国,干杯!”
宴会继续,但话题转向了工作、家庭、生活琐事。李钟鼎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焦虑的气氛平复了许多。
散场时,周副局长送他出来:“小李,今天多亏你了。那些年轻人,最近都惶惶不安的。”
“人之常情。”李钟鼎说,“恐惧源于未知。让他们忙起来,充实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还是你看得透。”周副局长叹气,“说真的,如果仗打起来,你打算怎么办?留下还是走?”
李钟鼎望向夜空。上海夏夜,闷热无风,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该留时留,该走时走。”他说,“但现在,做好当下的事。”
周副局长拍拍他:“你总是这么……淡定。”
不是淡定,是觉悟后的自然状态。李钟鼎心里明白,但没有说。
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静坐了一小时。在静坐中,他清晰地感觉到:上海上空,杀气弥漫。不是幻觉,是修行人的直觉——能感知到众生的共业所形成的气场。
战争确实近了。
但他不恐惧。恐惧是对未知的抗拒,而他已证知:生死是幻,来去是空。当然,这不意味着要轻率赴死。该躲避时要躲避,该承担时要承担。一切随缘。
静坐后,他给母亲写信:
“母亲大人:上海局势紧张,战事恐难避免。儿在邮局工作,属重要部门,暂时不能离开。请母亲勿要担心,儿自有安排。若战事起,儿会先安排母亲到乡下避难。万请保重身体,日夜念佛,心安则一切安。”
写罢封好,准备明天寄出。
又给王骧陆师写信:
“恩师慈鉴:弟子近日感觉上海杀气日盛,战事恐在旦夕。弟子当如何处之?是留是走,请师明示。”
信写完,已是深夜。他躺下休息,心里却很清明。
三天后,王骧陆师回信了。信很短:
“留。战火中,正是修行时。众生苦难处,正是菩萨道场。但注意安全,勿做无谓牺牲。”
留。
一个字,定了他的心。
他知道该做什么了。
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的消息传到上海。全城震动。邮局里,人心惶惶,很多人请假回乡,或转移家眷。
周副局长召开紧急会议:“总局命令:上海各邮局照常营业,所有员工不得擅离职守。违者开除。”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都要打仗了,还营业?”
“这不是让我们等死吗?”
周副局长敲桌子:“安静!这是命令!我们是国家通信部门,战时更要保证通信畅通!”
散会后,很多人围着李钟鼎:“李股长,您说怎么办?”
他平静地说:“服从命令,坚守岗位。但可以安排家眷先离开上海。”
“您呢?您家眷在哪?”
“我母亲在镇江,我会安排她去乡下。”
“您自己不走?”
“我不走。”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佩服,有人觉得他傻。
接下来的日子,上海气氛越来越紧张。日本军舰在黄浦江上游弋,日本兵在虹口一带增兵。租界里挤满了从华界逃来的难民。
李钟鼎照常上班,下班后去各佛教团体帮忙——净业社、佛教医院、难民收容所,都需要人手。他组织同修道友,一起为前线将士缝制衣物,为伤员准备药品,为难民施粥。
有人问:“李居士,您修行为什么还参与这些俗事?”
他答:“修行不是躲起来自了。众生苦时,正是修行人该站出来时。”
八月九日,虹桥机场事件发生。中日军队对峙,战争一触即发。
八月十三日,淞沪会战爆发。
那天上午,李钟鼎正在邮局上班。突然,远处传来炮声,接着是密集的枪声。顾客惊慌逃散,员工们也乱作一团。
周副局长冲进来:“大家镇定!按应急预案,关闭大门,保护重要文件!”
李钟鼎协助大家把账本、票据、重要信件搬进地下室保险库。炮声越来越近,窗户玻璃被震得哗哗响。
一个年轻女职员吓得哭起来:“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李钟鼎走到她面前,声音平稳:“不会死。邮局是民用设施,不是军事目标。我们在地下室,很安全。”
他的镇定感染了大家。二十几个员工躲进地下室,听着外面的枪炮声。
黑暗里,有人发抖,有人念佛,有人小声哭泣。
李钟鼎盘腿坐下,开始持咒。不是为自己,是为所有在战火中受苦的众生。
咒音低沉,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渐渐地,哭泣声停了,念佛声整齐了,恐惧的气氛被一种奇异的安宁取代。
炮击间隙,周副局长小声问:“小李,你就不怕?”
“怕有用吗?”李钟鼎睁开眼,“怕,子弹就不来了?”
“可你这太镇定了,不像正常人……”
“正常不正常,看怎么定义。”他说,“我觉得,能在恐惧中保持清醒,才是真正的正常。”
外面突然一声巨响,地动山摇。地下室天花板落下尘土。
女职员又哭起来:“我们要被埋在这里了!”
李钟鼎提高声音:“大家跟我一起念: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从颤抖到坚定,从杂乱到整齐。
在佛号声中,炮声似乎远了,恐惧似乎淡了。
不知过了多久,枪炮声渐渐稀疏。有人从通风口往外看:“好像停了……”
周副局长小心打开地下室门。邮局大厅一片狼藉:窗户全碎了,桌椅翻倒,满地玻璃碎片。但建筑主体完好。
大家陆续出来,看着这景象,恍如隔世。
李钟鼎走到窗前。四川路上,硝烟弥漫,到处是瓦砾。远处还有零星枪声。
但他心里很平静。不是冷漠,是深深的悲悯——为这片土地,为这里的人民,为所有在战火中受苦的众生。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战争会持续很久,苦难会很多。
但修行人的责任,就是在这苦难中,保持灯不灭,照亮自己,也照亮他人。
他转身对大家说:“还活着,就是幸运。现在,我们该工作了——清理现场,恢复通信。很多人等着寄信报平安呢。”
有人问:“都这样了,还工作?”
“正因为这样,才更需要工作。”他说,“一封平安信,可能救一个家庭的心。”
大家默然,然后开始动手清理。
李钟鼎也加入其中。搬桌子,扫玻璃,整理散落的信件。
在战火后的废墟中,在弥漫的硝烟里,这群邮局员工,开始了重建。
而这,就是他的道场。
不是深山古寺,是战火中的邮局。
不是蒲团静坐,是搬砖扫地的劳动。
但修行,就在其中。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
但他已准备好了。
因为修行,就是为了这样的时刻。
为了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
为了在苦难中,保持一份觉。
这条路,他走定了。
(第十五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