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大江奔流》第二十章:融冰(1984年2月)
深圳罗湖口岸的联检大楼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水雾。苏明轩站在落地窗前,用指尖在雾面上划开一道痕迹,透过这道缝隙,他看见香港那边缓缓驶来的深蓝色列车——那是从红磡开来的广九直通车,今天车上坐着一位特殊的客人。
广播里传出女播音员柔和的声音:“由香港开往广州的91次列车即将进站,请接站人员做好准备。”
苏明轩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今天他要接的是香港丰泰集团的董事长周世昌——三个月前还差点成为明远丝绸股东的那个人。但这次见面不是谈投资,是周世昌主动提出的“拜访学习”。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周世昌第一个走下来,六十五岁的老人精神矍铄,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他身后跟着两个助手,提着公文包。
“周董事长,欢迎来到深圳。”苏明轩上前握手。
“苏总,久仰久仰。”周世昌的握手很有力,脸上是标准的商业笑容,“这次来,是专门来学习的。你们明远丝绸这一年发展太快了,快得让香港商界都震惊。”
寒暄过后,一行人上了苏明轩准备的奔驰车。车开出联检大楼,驶上建设路——这条路半年前还是土路,现在已经铺上了沥青,两旁种了行道树。
“变化真大。”周世昌看着窗外,“我上次来深圳是1980年,那时候这里还像个大工地。现在……有点城市的样子了。”
“还在建设中。”苏明轩说,“周董这次来,不光是看看风景吧?”
周世昌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尴尬:“实不相瞒,我是来道歉的。上次入股的事情,是我们做得不地道。背后搞小动作,不是君子所为。”
这个开场白让苏明轩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周世昌是来谈合作的,没想到是来道歉的。
“都过去了。”苏明轩说,“商场如战场,各为其主,可以理解。”
“不,不能这么过去。”周世昌摆摆手,“我回去想了很久。你们内地企业,一没有资金,二没有技术,三没有市场,但硬是闯出了一条路。靠的是什么?是眼光,是魄力,是坚持。这些,我们香港商人缺了。”
车到了明远丝绸的厂区。周世昌下车,看着整洁的厂房、现代化的办公楼、忙碌而有序的厂区,眼神复杂。
“这是我们1980年建的厂房,现在看已经落后了。”苏明轩指着一栋四层建筑,“那边是去年建的新厂区,那边是在建的研发中心。”
参观从车间开始。周世昌看得很仔细,从蚕茧挑选到缫丝,从染色到织造,从质检到包装。他看到工人们统一穿着淡蓝色工装,戴着工作帽和手套;看到每台机器旁都挂着操作规程和保养记录;看到生产线上方挂着电子显示屏,实时显示产量、质量、效率数据。
“管理很规范。”周世昌评价,“不比香港的工厂差。”
“我们学习了日本的管理经验,结合了中国的实际情况。”苏明轩说,“关键是让工人明白:质量是他们的饭碗,效率是他们的收入。”
在研发中心,周世昌看到了更让他震撼的东西:“三异锦”的古法工艺展示,“天蚕计划”的航天材料样品,“生命织造”的人造血管模型。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他指着人造血管问。
“和医院合作研发的,刚完成临床试验。”苏宛芝介绍,“明年可以上市。”
周世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做了四十年生意,从塑胶花到电子产品,从地产到金融,什么赚钱做什么。但我从没想过,一个企业可以既赚钱,又做这么……有意义的事。”
中午在工厂食堂用餐。周世昌特意要了和工人一样的套餐:两荤一素一汤,米饭管饱。
“味道不错。”他吃得很认真,“比我想象的好。”
“工人吃得好,才有力气干活。”苏明轩说,“我们食堂的厨师是专门从广州请的,每周换菜单。”
饭后,在办公室喝茶。周世昌终于说出了此行真正的目的:“苏总,我想和你们合作。不是入股,是真正的合作。”
“怎么合作?”
“丰泰在香港和东南亚有渠道,有客户,有品牌运作经验。你们有技术,有产品,有创新能力。我们合作,共同开发海外市场。”周世昌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初步方案:成立合资公司,你们占51%,我们占49%。你们负责研发生产,我们负责市场销售。利润按股比分,但品牌用‘明远’。”
这个条件优厚得让人怀疑。苏明轩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问:“为什么?”
周世昌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我老了,六十五了。钱赚够了,但总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除了赚钱,没留下什么。看到你们做的事——把传统工艺发扬光大,把中国品牌做到世界,还能为国家做贡献……我羡慕。”
他顿了顿:“而且,我看明白了。香港的未来在内地,在深圳。现在不进来,以后就进不来了。与其找别人合作,不如找最好的合作。”
这个理由很坦诚。苏明轩思考片刻:“我需要和团队商量。”
“应该的。”周世昌说,“我等你消息。”
送走周世昌,苏明轩召开了紧急会议。核心团队对合作意见不一。
“丰泰信誉不好,上次还想整我们。”刘志远反对,“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但这次条件确实好。”陈琳说,“他们让出控股权,还让我们用自己品牌。这在合资企业里很少见。”
“而且他们在东南亚市场有优势。”苏宛芝补充,“我们一直想开拓东南亚,但缺乏渠道。”
苏明轩听着大家的意见,心里在权衡。最后他说:“合作可以,但要加几个条件:第一,合资公司管理团队由我们主导;第二,技术专利不纳入合资范围,只授权使用;第三,要有退出机制,如果合作不顺利,我们可以回购股份。”
他把这些条件反馈给周世昌。两天后,周世昌回复:“全部同意。”
谈判进行了三个月。1984年5月,“明远-丰泰国际有限公司”在香港注册成立。明远丝绸出资五百万,占51%;丰泰集团出资四百八十万,占49%。周世昌任董事长,苏明轩任总经理,陈琳任市场总监。
合资公司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在新加坡举办“中国丝绸文化展”。这是东南亚第一次大规模的中国丝绸展览,展出了从汉代到当代的丝绸精品,明远丝绸的“三异锦”系列是重点。
展览很成功。新加坡总统出席开幕式,东南亚各国媒体广泛报道。“三异锦”在东南亚一炮而红,订单纷至沓来。
但更重要的收获是:通过这次展览,明远丝绸和东南亚的华人商界建立了联系。很多老华侨看到中国的丝绸工艺恢复得这么好,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父亲临终前说,最大的遗憾是没看到中国丝绸再次辉煌。”一位马来西亚的老商人拉着苏明轩的手,“今天,我看到了。”
展览结束后,苏明轩在新加坡设立了办事处。这是明远丝绸在海外的第一个分支机构,负责东南亚市场。
六月,苏明轩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邀请:去台北参加“两岸丝绸文化交流研讨会”。这是1949年以来,第一次有大陆企业家正式受邀赴台。
“去不去?”苏宛芝问,“那边情况复杂,风险大。”
“去。”苏明轩说,“这是个机会。台湾的丝绸技术也很发达,可以互相学习。而且,都是中国人,总要有人先走出这一步。”
手续办得很艰难。要通过香港中转,要台湾方面发邀请函,要大陆有关部门批准。但最终,成行了。
七月,苏明轩踏上了台湾的土地。在桃园机场,他看到了繁体字的招牌,听到了熟悉的闽南话,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研讨会在台北圆山大饭店举行。大陆代表团只有五个人,台湾方面来了三十多人,都是丝绸行业的专家学者、企业家。
开场气氛有些尴尬。双方客套而拘谨,说话都很谨慎。苏明轩是代表团里最年轻的企业家,他决定打破僵局。
“我是苏州人,祖上三代做丝绸。”他在发言时说,“1949年,我爷爷留在了大陆,他有个弟弟去了台湾。从此兄弟俩隔海相望,再没见过面。”
会场安静下来。
“我爷爷临终前说,他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去香港,是没能和弟弟再见一面。今天我来台湾,带的不仅是丝绸样品,还有一份家族的思念。”
他打开行李箱,拿出一匹“三异锦”:“这是我们复原的祖传工艺。我想,台湾的苏家人如果看到,应该能认出来——这是苏家的东西。”
话音刚落,台下一位白发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你是苏州观前街苏家的?”
“是。您怎么知道?”
“我姓苏,叫苏明德。”老人眼泪流下来,“苏明远是我大哥。”
全场哗然。苏明轩愣在原地——他听父亲说过,爷爷确实有个弟弟去了台湾,但失去联系几十年了。没想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相遇。
研讨会变成了认亲会。苏明德拉着侄孙的手,老泪纵横:“我大哥……他怎么样了?”
“爷爷1975年去世了。”苏明轩说,“他一直在研究丝绸,为国家做贡献。临终前还念叨您。”
“我对不起大哥……”苏明德哽咽,“1949年,我跟着部队来台湾,以为很快就能回去。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那天晚上,叔侄俩聊到深夜。苏明德在台湾也做丝绸,开了个小厂,但规模不大。“台湾市场小,竞争激烈,很难做。”
“我们可以合作。”苏明轩说,“您有技术,我们有市场。一起把苏家的丝绸做好。”
“可是……两岸不通……”
“会通的。”苏明轩坚定地说,“总有一天会通的。我们先从商业开始,从文化交流开始。”
第二天,苏明轩提议:成立“两岸丝绸技艺传承联盟”,定期交流,共同研发,合作参展。台湾方面积极响应。
研讨会的最后一天,双方签署了合作备忘录。虽然只是民间协议,但意义重大——这是两岸丝绸行业第一次正式合作。
离开台湾前,苏明德送给苏明轩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你爷爷年轻时的手稿,1948年他给我的。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该还给你们了。”
笔记本里是苏明远年轻时对丝绸工艺的研究心得,字迹工整,绘图精美。最后一页写着:“明德吾弟:丝绸之道,在于传承。无论身在何处,莫忘根本。”
回程的飞机上,苏明轩捧着这本笔记本,心潮起伏。一本笔记,分隔三十五年,跨越台湾海峡,终于回到了苏家人手中。这像是一个隐喻——分裂的终将团聚,失散的终将重逢。
回到深圳,他把这次台湾之行的经历写成了报告,呈交给有关部门。报告最后写道:
“经济交流可以促进了解,文化交流可以增进感情。两岸同胞同根同源,有着共同的文化记忆和发展愿望。丝绸作为中华民族的共同瑰宝,可以成为连接的纽带。”
报告得到了重视。有关部门邀请他参加对台工作座谈会,让他介绍经验。
“你做得好。”领导说,“民间先行,经济搭台,文化唱戏。这条路对。”
1984年底,明远丝绸的业绩再创新高:年营收一亿五千万元,出口占比60%,员工一千二百人。更重要的,他们打开了东南亚市场,开启了两岸合作。
年终总结会上,苏明轩说了这样一段话:
“这一年,我们做了很多事:和香港企业合作,去台湾交流,开拓东南亚市场。有人问:你们是不是扩张太快了?我说:不是太快,是太慢。”
“中国要开放,要发展,要走向世界。我们做企业的,就是开放的排头兵,发展的实践者,走向世界的先行者。”
“大江奔流,遇到冰山,就融化它;遇到阻碍,就冲开它。我们要做的,就是这融冰的力量,这冲开阻碍的力量。”
窗外,深圳的灯火璀璨如星。
窗内,人们的眼睛明亮如灯。
冰在融化,路在延伸。
而他们,正在这条路上,坚定地前行。
(第二十章完)
《大江奔流》第二十一章:基石(1985年4月)
深圳大学“明远楼”的奠基仪式在春雨中进行。苏明轩握着系着红绸的铁锹,铲起第一锹土,抛向奠基石。基石上刻着:“明远楼 一九八五年四月八日奠基 深圳大学纺织工程学院”。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西装,但他毫不在意。看着这块基石,他想起五年前初到深圳时,蛇口还是一片荒滩;想起三年前提议建深圳大学时,很多人觉得是天方夜谭;想起今天,这座以祖父名字命名的教学楼就要拔地而起。
“苏董,该您讲话了。”主持人提醒。
苏明轩走到临时搭起的讲台前,台下站着深圳大学的师生、市领导、企业代表,还有明远丝绸的员工代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父亲苏明轲——专门从上海赶来,坐在轮椅上,由母亲陈秀英推着。两位老人眼里有泪光。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朋友,”苏明轩开口,声音在雨中依然清晰,“今天,我们在这里为‘明远楼’奠基。这不仅仅是一栋教学楼,更是一个承诺——对教育的承诺,对未来的承诺,对这个时代的承诺。”
他顿了顿:“我祖父苏明远先生,一生研究丝绸,为国家的科技事业默默奉献。他临终前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到中国丝绸重新走向世界。今天,我们用他的名字命名这栋楼,是想告诉所有人:知识可以改变命运,教育可以塑造未来。”
掌声在雨中响起。
“明远楼将作为深圳大学纺织工程学院的教研楼。这里将培养下一代纺织工程师、材料科学家、品牌管理者。他们将用学到的知识,让中国的纺织业从‘制造’走向‘创造’,从‘跟跑’走向‘领跑’。”
奠基仪式结束后,苏明轩推着父亲的轮椅,在校园里慢慢走着。春雨渐歇,阳光从云缝中透出。
“爸,您觉得怎么样?”苏明轩问。
苏明轲看着周围在建的工地,看着远处已经封顶的教学楼,良久才说:“你爷爷如果看到,会很高兴的。他一辈子相信教育,相信科学。”
“您呢?您高兴吗?”
“高兴,但也担心。”苏明轲说,“楼好建,但楼里的学问难做;企业好办,但企业的根基难牢。你现在摊子铺得太大:深圳有工厂,香港有公司,新加坡有办事处,还要和台湾合作,又要办教育……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这话说中了苏明轩的心事。明远丝绸这几年快速发展,但也积累了不少问题:管理跟不上扩张,人才储备不足,资金链紧张,产品质量时有波动。
回到公司,他召开了战略反思会。会议开了整整两天,白板上写满了问题:
1. 产能扩张过快,订单交付延迟率从5%上升到15%。
2. 新产品开发周期长,“生命织造”系列迟迟不能量产。
3. 国际市场竞争加剧,东南亚出现仿冒品。
4. 内部管理官僚化,决策效率下降。
5. 核心人才流失,去年走了三个研发骨干。
“我们到了调整期。”苏明轩总结,“不能再盲目扩张,要夯实基础,练好内功。”
他宣布了“基石计划”:用三年时间,打好五个基础。
第一,技术基础。成立中央研究院,整合分散的研发力量,增加研发投入,从年营收的5%提高到10%。
第二,人才基础。实施“双百计划”:培养一百名核心技术骨干,引进一百名高端人才。建立完善的培训体系和晋升通道。
第三,管理基础。推行“精益管理”,优化流程,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引入ERP系统,实现信息化管理。
第四,质量基础。建立全员质量管理体系,从原料到成品全程可追溯。产品质量问题一票否决。
第五,文化基础。梳理企业文化,明确使命、愿景、价值观。让每个员工明白:我们为什么做,要做什么,要做到什么程度。
计划公布后,内部有不同声音。有人认为“太保守,会错过发展机会”;有人说“早该如此,之前太冒进”。
苏明轩态度坚决:“发展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前半程跑太快,后半程会掉队。我们要的是可持续的发展,不是昙花一现的辉煌。”
“基石计划”从最难的技术基础开始。中央研究院的院长人选,苏明轩亲自去请——他看中了清华大学的材料学教授李建国。
李建国五十岁,留美博士,回国后在清华任教,在生物材料领域有很高造诣。苏明轩三顾茅庐,最后一次在李建国的实验室外等了六个小时。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李建国问,“清华的平台不比你们企业好?”
“清华是象牙塔,我们是战场。”苏明轩说,“您的研究成果,在清华可能发几篇论文就结束了;在我们这里,可以变成产品,可以救人,可以上天。您不想看看自己的研究真正改变世界吗?”
这句话打动了李建国。三个月后,他辞去清华教职,举家南迁深圳,出任明远中央研究院院长。
李建国的到来带来了新气象。他组建了五个研究所:传统工艺研究所、新材料研究所、生物医学研究所、智能制造研究所、可持续发展研究所。每个研究所都有明确的研究方向和产业化目标。
“研究不能脱离实际。”他在第一次全院大会上说,“我们的每一分投入,都要有产出。这个产出不一定是钱,可能是技术突破,可能是产业升级,可能是社会价值。”
人才基础的建设更复杂。苏明轩提出了“内培外引,双轮驱动”。内部,建立“明远学院”,分层次培训员工:基层员工学技能,中层干部学管理,高层领导学战略。外部,去高校招聘,去海外挖人,去国企挖有经验的老师傅。
最成功的一招是“明远学者计划”:每年评选十名有突出贡献的员工,送他们去国外进修,费用全包,但学成后必须回来服务至少五年。
“这是投资未来。”苏明轩说,“一个人学习回来,可以带动一个团队;一个团队学习回来,可以带动一个部门。”
管理基础的改革遇到了最大阻力。推行ERP系统时,老员工不适应电脑操作,抱怨“太麻烦”;优化流程时,有些部门权力被削弱,暗中抵制;实行绩效考核时,有人觉得“不公平”。
苏明轩知道改革会有阵痛,但不能后退。他成立了改革领导小组,亲自任组长,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
最难的是说服王师傅这样的老工人。王师傅六十多岁了,只会手工操作,看不懂电脑屏幕上的数据。
“苏厂长,我老了,学不会这些新东西了。”王师傅叹气,“要不……我退休吧。”
“不行。”苏明轩说,“您的手艺,是公司的宝贝。您不用学电脑,您教年轻人手艺。我们给您配助手,您说,他们操作。”
他给王师傅配了两个大学生徒弟,一个负责记录工艺参数,一个负责操作设备。王师傅只需要口述经验,指导关键步骤。结果,生产效率提高了,产品质量更稳定了,王师傅的技艺也有了传承。
“这个办法好。”王师傅笑了,“我这张老嘴,还能派上用场。”
质量基础的建立最枯燥,也最重要。苏宛芝负责这件事,她从日本请来了质量管理专家,引进了TQM(全面质量管理)体系。
每个车间都设立了质量看板,实时显示不良率、返工率、客户投诉率。每个班组每天开质量晨会,分析问题,制定对策。每个员工都有质量考核,与奖金挂钩。
开始工人不习惯,觉得“管得太细”。但三个月后,效果显现了:产品合格率从92%提高到98%,客户投诉下降了70%。
“质量不是检出来的,是做出来的。”苏宛芝在全厂质量大会上说,“每一道工序都把好关,最后的产品自然好。”
文化基础的梳理最抽象,也最根本。苏明轩组织了几十场座谈会,从高管到一线工人,听大家谈“明远是什么”“明远为什么”“明远去哪里”。
最后提炼出三句话:
使命:让中国丝绸重新荣耀世界。
愿景:成为全球领先的丝绸科技企业。
价值观:创新、品质、责任、共赢。
这二十个字印在员工手册上,贴在每个办公室、每个车间。新员工入职第一课,就是学这二十个字。
“这不是口号,是行动准则。”苏明轩在价值观宣讲会上说,“创新,意味着我们要不断突破;品质,意味着我们要精益求精;责任,意味着我们要对客户、对员工、对社会负责;共赢,意味着我们要与合作伙伴、与员工、与社会共享发展成果。”
“基石计划”实施一年后,效果开始显现。1986年年报显示:营收增长放缓,但利润增长了30%;新产品贡献了40%的利润;员工满意度提高了20%;客户投诉率下降到0.5%。
更重要的变化在无形中:研发体系健全了,人才梯队形成了,管理流程顺畅了,质量文化扎根了,企业凝聚力增强了。
1986年秋天,明远丝绸迎来了成立八周年。庆祝活动很简单:没有盛大宴会,没有明星助阵,只有一场“基石故事分享会”。
八个员工上台,讲了八个故事:
一个研发人员讲如何攻克技术难关;
一个质检员讲如何发现重大隐患;
一个销售员讲如何赢得关键客户;
一个老工人讲如何带出十个徒弟;
一个管理者讲如何优化流程提高效率;
一个志愿者讲如何参与社区服务;
一个新员工讲如何融入明远文化;
一个供应商讲如何与明远共同成长。
苏明轩在最后发言:“这八个故事,就是八块基石。每一块都很普通,但垒在一起,就能建成高楼。明远过去八年的发展,靠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靠每一个在各自岗位上踏踏实实做事的人。”
“未来,我们还要建更高的楼,走更远的路。但只要基石牢固,就不怕风雨,不怕挑战。”
庆祝会结束,苏明轩一个人走到“明远楼”工地。楼已经建到第五层,钢结构在夜色中像巨人的骨架。工地上灯火通明,工人们还在加班。
他想起祖父苏明远。那个在西北戈壁做研究的人,可能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会刻在一所大学的楼上;自己的孙辈会把一家企业做到这么大;中国的丝绸会重新走向世界。
但正是无数像祖父那样默默奉献的人,打下了这个国家的基石。正是无数像明远员工那样踏实工作的人,打下了企业的基石。
基石不显眼,但最重要。因为所有的高度,都从基石开始;所有的远方,都从脚下起步。
春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苏明轩没有打伞,任凭雨水打在脸上。
他想起父亲的话: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现在,根基正在打下。
楼,将越建越高。
路,将越走越远。
而基石,永远在下面,稳稳地,默默地,支撑着一切。
(第二十一章完)
《大江奔流》第二十二章:淬火(1987年9月)
深圳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处设在蔡屋围的一栋旧楼里。苏明轩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国有企业的老总,有民营企业的老板,有银行的代表,有政府的官员。烟雾缭绕中,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焦灼。
“苏总来了,快坐。”主持会议的是人民银行深圳分行的刘行长,“今天讨论深交所的筹建方案,大家都说说意见。”
1987年的中国,“股票”还是资本主义的洪水猛兽。但深圳作为特区,要“先行先试”,要探索股份制改革,要建立资本市场。深交所的筹建,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艰难推进。
“我先说。”一个国企老总站起来,“股份制改革我支持,但国有企业上市,会不会导致国有资产流失?工人持股,会不会改变企业性质?这些问题不解决,我们不能贸然行动。”
一个民营老板接着说:“我们民营企业想上市,但门槛太高。要连续三年盈利,要净资产两千万以上,要接受严格审计……我们小企业够不着。”
苏明轩听着,没有立即发言。明远丝绸已经在考虑上市,但他有更多顾虑:上市意味着财务公开,意味着接受监管,意味着对股东负责。好处是可以融资,可以规范管理,可以提升品牌;坏处是失去部分自主权,要面对短期业绩压力。
“苏总,你们明远是标杆企业,你怎么看?”刘行长点名了。
苏明轩站起来:“我说三点。第一,上市不是目的,是手段。目的是通过资本市场,让好企业获得发展资金,让差企业被淘汰,优化资源配置。”
“第二,上市不是终点,是起点。上了市,压力更大,责任更重。要对得起投资者的信任。”
“第三,上市不能一哄而上,要循序渐进。可以先试点,积累经验,再推广。”
“那你们明远愿意试点吗?”有人问。
“愿意。”苏明轩回答,“但我们有条件:第一,要允许员工持股,让员工分享发展成果;第二,要保护创始团队的控制权,保证企业战略的连续性;第三,要建立合理的退市机制,不能只进不出。”
会议开了一整天,没有结论。但苏明轩知道,方向定了——深交所一定会建,企业一定会上市。这是改革开放的必然,是市场经济的发展。
回到公司,他召开了董事会,讨论上市事宜。意见分歧很大。
“上市是圈钱的好机会。”一个股东说,“我们的股价肯定能涨,原始股能翻几倍。”
“但上市后,每季度要发财报,每年要开股东大会,什么事都要披露,太麻烦了。”另一个股东反对。
“更重要的是控制权。”刘志远说,“如果公开发行超过30%的股份,创始团队可能失去控股地位。”
苏明轩等大家说完,才开口:“我们讨论上市,先要问自己:为什么要上市?如果只是为了圈钱,那不要上;如果是为了企业长远发展,那可以考虑。”
他列出了上市的利弊:
利:融资扩大生产,规范公司治理,提升品牌价值,实现财富增值,激励员工团队。
弊:失去部分控制权,增加合规成本,面临短期业绩压力,信息透明可能泄露商业机密。
“我的意见是:上,但要做好准备。”苏明轩说,“用一年时间,规范财务,完善治理,优化股权结构。然后,争取成为深交所第一批上市企业。”
决定做出后,“淬火计划”启动——苏明轩给上市准备工作取了这个名字,意为“经过淬火,钢铁更坚”。
第一把火,烧向财务。明远丝绸请来了普华永道的审计团队,对过去五年的账目进行全面审计。过程很痛苦:有些原始凭证不全,有些账务处理不规范,有些关联交易没披露。
“我们要补的课太多了。”财务总监熬了几个通宵,眼睛通红,“以前觉得赚钱就行,现在才知道规范有多重要。”
苏明轩亲自抓这件事。他立下规矩:所有问题,不隐瞒,不回避,该补的补,该调的调。三个月后,第一份符合国际会计准则的审计报告出炉。
第二把火,烧向治理。按照《公司法》要求,建立了规范的法人治理结构:股东大会、董事会、监事会、经营管理层,权责分明。引入了独立董事——苏明轩请了李建国教授和一位香港的法律专家。
“独立董事不是摆设。”苏明轩在董事会成立大会上说,“要真正发挥作用,监督公司运作,保护中小股东利益。”
第三把火,烧向股权。明远丝绸的股权结构复杂:有创始团队持股,有员工持股,有香港丰泰持股,有国有基金持股。上市前要清理、规范。
最棘手的是员工持股。很多老员工手里有“干股”,是创业初期承诺的,但没有法律文件。现在要确权,要量化,要合法化。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啊。”一个老工人拿着股权证明,手在发抖,“苏厂长,你不会骗我们吧?”
“不会。”苏明轩承诺,“所有历史承诺,一律兑现。而且,上市后你们可以变现,也可以继续持有。”
他设立了“员工持股平台”,把分散的员工股集中管理,统一行使股东权利。又设立了“股权激励计划”,给核心骨干分配期权。
第四把火,烧向业务。上市要有“故事”,要讲清楚公司的核心竞争力、成长性、未来规划。苏明轩组织团队,撰写了五百页的招股说明书。
“我们的故事是什么?”他问团队。
“丝绸世家,三百年传承。”苏宛芝说。
“科技创新,从传统到现代。”李建国说。
“国际化发展,从中国到世界。”陈琳说。
“社会责任,从企业到社会。”刘志远说。
“都对,但不够。”苏明轩说,“我们的核心故事是:改革开放的缩影,中国制造的升级,民族品牌的复兴。”
他把明远丝绸的发展历程,放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1978年创业,1980年打开国际市场,1982年应对反倾销,1984年两岸交流,1985年夯实基础,1987年准备上市……每一步,都踩在时代的节拍上。
“投资者买的不是股票,是未来。”苏明轩说,“我们要让他们看到:明远代表了中国企业的未来。”
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但就在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几乎让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1987年10月19日,纽约股市暴跌,道琼斯指数一天下跌22.6%,史称“黑色星期一”。恐慌迅速蔓延到全球,香港股市暴跌,深圳虽然还没有正式股市,但已经暗流涌动。
“还要不要上市?”所有人都问苏明轩。
苏明轩看着全球股市的惨状,心里也在打鼓。但他研究了数据,发现这次股灾主要是美国的问题,中国经济基本面依然良好。
“上。”他决定,“越是危机,越能检验企业的成色。而且,现在上市估值低,对长期投资者是好事。”
但股东们不这么想。香港丰泰提出暂缓上市,几个小股东要求退股,连公司内部都出现了动摇。
“苏总,三思啊。”刘志远劝他,“全球股灾,这时候上市,可能破发,可能发不出去。”
“如果连我们都对中国的未来没信心,谁还会有信心?”苏明轩反问,“股灾是暂时的,中国的发展是长期的。我相信,聪明的投资者能看到这一点。”
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在招股说明书中增加了一章“风险提示”,坦诚列出了公司面临的所有风险——市场风险、技术风险、政策风险、国际风险。然后写道:
“我们无法预测未来,但我们可以做好准备。明远丝绸在过去九年中,经历了多次危机,每次都变得更强大。我们相信,这次也不例外。”
这份坦诚赢得了尊重。主承销商看了招股书,说:“这是我见过最诚实的招股书。就冲这份诚实,我帮你们卖。”
上市路演开始了。苏明轩带着团队,跑了北京、上海、广州、香港,见了上百家机构投资者。每场路演,他都讲同样的故事:丝绸世家,改革开放,科技创新,国际视野。
“你们凭什么和意大利、法国、日本的丝绸竞争?”有投资者问。
“凭三样东西:第一,三千年的文化底蕴;第二,改革开放的制度优势;第三,中国人的勤劳智慧。”苏明轩回答,“我们不是跟在他们后面学,是走自己的路。”
“这条路能走通吗?”
“已经走通了。”苏明轩展示数据,“我们的产品在欧美市场售价,比意大利丝绸高20%;我们的生物材料技术,全球领先;我们的品牌价值,每年增长30%。”
路演很辛苦,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但效果很好,机构认购踊跃。
1987年12月1日,深交所试营业。明远丝绸成为第一批挂牌企业,股票代码0002。
上市当天,苏明轩没有去交易所,而是在工厂里,和工人们一起看电视直播。上午九点半,开盘钟声响起,明远丝绸开盘价8.8元,比发行价6元高出46%。
工人们欢呼雀跃——他们手里的股票,一天就涨了近50%。
但苏明轩很平静。他对工人们说:“股票涨了,是市场对我们的认可。但我们要记住:股价是市场给的,价值是我们创造的。只有把企业做好,把产品做好,把服务做好,股价才能持续上涨。”
上市给明远带来了资金——募集了五千万,用于扩建研发中心、建设智能化工厂、开拓国际市场。也带来了压力——每个季度要发业绩报告,股价每天在波动,投资者随时在盯着。
1988年第一季度财报发布,明远丝绸营收增长25%,利润增长30%,超过市场预期。股价涨到12元。
庆功宴上,苏明轩却泼冷水:“上市成功,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比赛,现在才开始。”
他宣布了上市后的第一个三年规划:营收翻一番,达到三亿;利润翻一番,达到六千万;国际化程度从30%提高到50%;研发投入占比从10%提高到15%。
“目标很高,但必须高。”他说,“我们现在是公众公司,要对得起投资者的信任。而且,我们代表的是中国民营企业,不能丢脸。”
宴会上,苏明轩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父亲苏明轲托人带来的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祖父苏明远的一套旧工具:一把尺子,一支笔,一个放大镜。
还有一张纸条,是父亲的笔迹:“你爷爷用这些工具,测量丝绸的经纬;你用这些工具,测量企业的未来。尺子要准,笔要正,眼睛要亮。”
苏明轩抚摸着那些旧工具,想起祖父在实验室里埋头研究的样子,想起父亲在书斋里整理古籍的样子。三代人,三种人生,但有一种东西一脉相承:认真,踏实,坚守。
宴会结束,他一个人走到工厂的楼顶。深圳的夜空,星光和灯光交织。远处,深交所的大楼刚刚封顶,明年将正式开业。
他想起了“淬火”这个词。钢铁经过淬火,会变得更硬更强。企业经过上市这场淬火,也会变得更规范、更透明、更强大。
但淬火只是过程,不是目的。目的是成为好钢,用在刀刃上。
明远这块钢,要用在哪里?
用在科技创新上,用在产业升级上,用在品牌建设上,用在国家发展上。
星光洒在身上,夜风吹过脸庞。
苏明轩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也更清晰了。
淬火已成。
钢已铸就。
接下来,要锻造,要打磨,要成为国之利器。
而他们,正是这锻造者。
(第二十二章完)
《大江奔流》第二十三章:新陆(1988年5月)
旧金山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里,苏明轩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航班信息,第一次感到如此强烈的文化冲击。英文标识、各色人种、不同口音、快餐店的香味、书店里琳琅满目的杂志……这一切都在提醒他:你已经离开了中国,来到了世界的另一端。
“苏总,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陈琳,她提前一周到了美国,负责筹备明远丝绸在美国的子公司。
“辛苦了。”苏明轩和她握手,“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复杂。”陈琳边引路边说,“美国市场很成熟,竞争激烈。高端丝绸被意大利和法国品牌垄断,中低端被印度和巴基斯坦占领。我们作为新品牌,很难切入。”
车驶上101号公路,硅谷的景象在车窗外展开。没有高楼大厦,只有低矮的办公楼和研发中心,但那些招牌上的名字如雷贯耳:英特尔、苹果、惠普、甲骨文……
“我们去哪里?”苏明轩问。
“先去斯坦福大学。”陈琳说,“下午和材料科学系的教授有个会面。他们对我们‘生命织造’的技术很感兴趣。”
这是苏明轩美国之行的第一站。明远丝绸要真正国际化,不能只做贸易,要做研发、做品牌、做渠道。美国作为全球最大的市场和创新中心,必须拿下。
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像一座大花园。在材料科学系的实验室里,苏明轩见到了布朗教授,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
“你们的丝绸蛋白材料,数据很漂亮。”布朗教授看着实验报告,“生物相容性优于聚乳酸,降解速度可控,力学性能可调……怎么做到的?”
“核心是‘三异锦’的编织技术。”苏明轩解释,“我们不是简单提取丝蛋白,而是模拟蚕吐丝的过程,控制蛋白分子的排列。不同的排列方式,产生不同的性能。”
“就像集成电路的设计?”布朗教授眼睛亮了。
“类似。我们叫它‘生物材料的结构设计’。”
会谈很成功。布朗教授同意和明远丝绸合作,成立“斯坦福-明远生物材料联合实验室”,共同研发下一代医用材料。
“但你们要在美国设立研发中心。”布朗教授说,“很多实验需要在这里做,很多人才需要在这里招。”
这正是苏明轩的计划。离开斯坦福,他们去了硅谷的中心——沙丘路,那里聚集了上百家风险投资公司。
“我们要融资。”苏明轩对陈琳说,“在美国发展,需要美元,需要本地资源,需要懂美国市场的人。”
第一家见的是红杉资本。合伙人麦克是个四十多岁的犹太人,说话直率:“中国公司来美国融资,很难。第一,不了解美国市场;第二,公司治理不透明;第三,有政治风险。”
苏明轩没有辩解,而是展示了三样东西:第一,经过普华永道审计的财报;第二,在深交所上市的证明;第三,与斯坦福大学的合作协议。
“我们不是来要钱的,是来找合作伙伴的。”他说,“我们有技术,有产品,有中国市场的基础。我们需要的是在美国市场的经验和渠道。你们投资我们,不仅是财务回报,更是进入中国生物材料市场的机会。”
麦克翻看着材料,表情渐渐认真:“你们估值多少?”
“一亿美元。”
“太高了。中国公司的估值,通常要打五折。”
“但我们不是典型的中国公司。”苏明轩说,“我们的技术全球领先,我们的产品已经进入欧美医院,我们的品牌在中国高端市场有认知度。而且,生物材料是朝阳产业,市场每年增长20%。”
谈了三个小时,没有结果。但麦克答应去中国考察。
接下来一周,苏明轩见了十二家投资机构,遭遇了各种质疑和挑剔。有的质疑技术可行性,有的质疑市场前景,有的质疑团队能力。
最困难的是文化差异。美国投资者习惯快节奏、直接沟通、数据驱动;而中国企业更注重关系、更含蓄、更看重长远。几次会谈不欢而散。
“要不,我们调整策略?”陈琳建议,“先从小投资机构开始,或者只做债权融资?”
“不。”苏明轩很坚持,“我们要找就找最好的。红杉、KPCB、Accel,这些顶级机构不仅是给钱,更是背书。有了他们的背书,我们在美国发展会顺利很多。”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精心准备每一场路演:制作了专业的PPT,准备了详细的数据包,预演了所有可能的问题。他还聘请了硅谷最好的财务顾问和法律顾问。
与此同时,他让陈琳在美国主流媒体上发文章,宣传明远丝绸的技术和故事。《华尔街日报》刊登了一篇报道:“中国丝绸的科技复兴:从故宫到硅谷”。文章介绍了“三异锦”的传统工艺,以及其在生物材料领域的创新应用。
报道引起了关注。有几家医疗机构主动联系,想合作研发。一家硅谷的医疗器械公司,甚至提出了收购意向。
“不卖。”苏明轩拒绝得很干脆,“我们要自己做,做中国的强生,做中国的美敦力。”
五月下旬,转机出现了。红杉资本的麦克从中国考察回来,态度大变。
“我去看了你们的工厂,见了你们的团队,参观了你们的研发中心。”他在电话里说,“我印象最深的是两件事:第一,你们的工人很自豪,他们说‘我在明远工作’;第二,你们的实验室很先进,不比斯坦福的差。”
“所以?”
“所以我们决定投资。两千万美元,占20%股份。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要在美国设立独立的子公司,由我们派一位董事;第二,要制定清晰的美国市场拓展计划。”
苏明轩知道这是最好的条件了。他答应了。
融资消息公布后,其他投资机构也跟进了。最终,明远丝绸美国子公司融资五千万美元,估值一亿两千万。投资者包括红杉、KPCB、还有几家医疗领域的产业资本。
有了资金,美国子公司迅速组建。陈琳任CEO,从硅谷招聘了研发、市场、销售团队。在旧金山南部的生物科技产业园,租下了五千平米的办公研发空间。
“我们的第一个产品是什么?”陈琳问。
“人造血管。”苏明轩说,“这是最成熟,也是需求最大的。先拿到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认证,打开市场。”
FDA认证是漫长而严格的过程。需要做临床试验,需要提交海量数据,需要接受现场检查。很多外国企业在这一关败下阵来。
明远丝绸的优势是:在中国已经完成了临床试验,有完整的数据。但他们还需要在美国做验证性临床试验,以符合FDA要求。
“至少要两年,花费至少一千万美元。”顾问说。
“做。”苏明轩拍板,“这是进入美国市场的门票,再难也要拿。”
在美国的同时,欧洲市场也在推进。明远丝绸在德国法兰克福设立了欧洲总部,负责欧盟市场的研发、生产和销售。
欧洲市场更复杂:每个国家有不同法规,不同文化,不同偏好。德国人重技术,法国人重设计,英国人重品牌,意大利人……本身就是竞争对手。
“我们要差异化。”苏明轩在欧洲战略会上说,“在德国,强调我们的技术先进性;在法国,强调我们的设计美感;在英国,讲我们的品牌故事;在意大利……我们不直接竞争,我们合作。”
他亲自去了意大利科莫,拜访了当地最古老的丝绸家族企业——科莫丝绸。创始人马里奥已经八十岁,家族做丝绸三百年。
“年轻人,我知道你们。”马里奥说,“你们的‘三异锦’很有名。但你知道吗?意大利丝绸的精髓,不在技术,在艺术。”
他带苏明轩参观了家族的作坊:老织机,老染缸,老工匠。一幅幅丝绸像油画,色彩浓郁,构图精致。
“这是艺术。”马里奥说,“机器做不出来,只有手,只有心,只有时间能做出来。”
苏明轩深受震撼。他提出了一个想法:“我们合作吧。你们的设计,我们的技术;你们的艺术,我们的科技。做一批限量版,全球发行。”
马里奥考虑了一周,同意了。“合作可以,但要尊重传统。每块丝绸要有两个签名:我的,你的。”
合作产品命名为“丝路对话”。意大利设计,中国制造,全球销售。第一批一千件,一个月售罄。价格是普通“三异锦”的十倍,但收藏家争相购买。
“这证明了一点:高端市场要的不是产品,是故事,是艺术,是稀缺性。”苏明轩总结。
1988年底,明远丝绸的全球布局初步完成:中国是研发和生产基地,美国是生物材料市场,欧洲是高端品牌市场,东南亚是传统丝绸市场。营收结构中,国际业务占比达到40%。
在年终全球管理层会议上,苏明轩展示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着明远丝绸的十个分支机构。
“八年前,我们从蛇口的一间工棚起步。今天,我们在三大洲有十个分支机构。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他提出了新的愿景:“未来十年,我们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成为全球丝绸行业的领导者;第二,成为生物材料领域的重要玩家;第三,成为中美欧科技合作的桥梁。”
“野心很大。”有人小声说。
“必须大。”苏明轩说,“我们现在不是小企业了,是上市公司,是国际公司。我们的眼光,要放在全球;我们的责任,也要放在全球。”
会议结束后,苏明轩一个人走在旧金山的海边。太平洋的海风很大,浪花拍打着礁石。他望着海的那一边——那是中国的方向。
他想起了祖父苏明远。那个在西北戈壁做研究的人,可能从未想过,苏家的丝绸会卖到美国,会用在斯坦福的实验室,会挂在科莫的展览馆。
但正是无数代人的积累,无数人的努力,让这一切成为可能。
新大陆已经发现。
航线已经开通。
接下来,要在这片新大陆上,建起高楼,种下种子,留下足迹。
而他们,正是这开拓者。
海鸥在天际飞翔。
轮船在海上航行。
世界很大,但也很小——因为丝绸这一根线,可以把中国和美国,把东方和西方,把传统和现代,连接在一起。
苏明轩转身,走向身后的城市。那里,明远丝绸美国公司的灯火,刚刚亮起。
新的一天,新的征程,已经开始。
(第二十三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
长篇小说有:
《高路入云端》《野蜂飞舞》《咽泪妆欢》《野草》《回不去的渡口》《拂不去的烟尘》《窗含西岭千秋雪》《陇上荒宴》《逆熵编年史》《生命的代数与几何》《孔雀东南飞》《虚舟渡海》《人间世》《北归》《风月宝鉴的背面》《因缘岸》《风起青萍之末》《告别的重逢》《何处惹尘埃》《随缘花开》《独钓寒江雪》《浮光掠影》《春花秋月》《觉海慈航》《云水禅心》《望断南飞雁》《日暮苍山远》《月明星稀》《烟雨莽苍苍》《呦呦鹿鸣》《风干的岁月》《月满西楼》《青春渡口》《风月宝鉴》《山外青山楼外楼》《无枝可依》《霜满天》《床前明月光》《杨柳风》《空谷传响》《何似在人间》《柳丝断,情丝绊》《长河入海流》《梦里不知身是客》《今宵酒醒何处》《袖里乾坤》《东风画太平》《清风牵衣袖》《会宁的乡愁》《无边的苍茫》《人间正道是沧桑》《羌笛何须怨杨柳》《人空瘦》《春如旧》《趟过黑夜的河》《头上高山》《春秋一梦》《无字天书》《两口子》《石碾缘》《花易落》《雨送黄昏》《人情恶》《世情薄》《那一撮撮黄土》《镜花水月》 连续剧《江河激浪》剧本。《江河激流》 电视剧《琴瑟和鸣》剧本。《琴瑟和鸣》《起舞弄清影》 电视剧《三十功名》剧本。《三十功名》 电视剧《苦水河那岸》剧本。《苦水河那岸》 连续剧《寒蝉凄切》剧本。《寒蝉凄切》 连续剧《人间烟火》剧本。《人间烟火》 连续剧《黄河渡口》剧本。《黄河渡口》 连续剧《商海浮沉录》剧本。《商海浮沉录》 连续剧《直播带货》剧本。《直播带货》 连续剧《哥是一个传说》剧本。《哥是一个传说》 连续剧《山河铸会宁》剧本。《山河铸会宁》《菩提树》连续剧《菩提树》剧本。《财神玄坛记》《中微子探幽》《中国芯》《碗》《花落自有时》《黄土天伦》《长河无声》《一派狐言》《红尘判官》《诸天演教》《量子倾城》《刘家寨子的羊倌》《会宁丝路》《三十二相》《刘寨的旱塬码头》《刘寨史记-烽火乱马川》《刘寨中学的钟声》《赖公风水秘传》《风水天机》《风水奇验经》《星砂秘传》《野狐禅》《无果之墟》《浮城之下》《会宁-慢牛坡战役》《月陷》《灵隐天光》《尘缘如梦》《岁华纪》《会宁铁木山传奇》《逆鳞相》《金锁玉关》《会宁黄土魂》《嫦娥奔月-星穹下的血脉与誓言》《银河初渡》《卫星电逝》《天狗食月》《会宁刘寨史记》《尘途》《借假修真》《海原大地震》《灾厄纪年》《灾厄长河》《心渊天途》《心渊》《点穴玄箓》《尘缘道心录》《尘劫亲渊》《镜中我》《八山秘录》《尘渊纪》《八卦藏空录》《风水秘诀》《心途八十一劫》《推背图》《痣命天机》《璇玑血》《玉阙恩仇录》《天咒秘玄录》《九霄龙吟传》《星陨幽冥录》《心相山海》《九转星穹诀》《玉碎京华》《剑匣里的心跳》《破相思》《天命裁缝铺》《天命箴言录》《沧海横刀》《悟光神域》《尘缘债海录》《星尘与锈》《千秋山河鉴》《尘缘未央》《灵渊觉行》《天衍道行》《无锋之怒》《无待神帝》《荒岭残灯录》《灵台照影录》《济公逍遥遊》三十部 《龙渊涅槃记》《龙渊剑影》《明月孤刀》《明月孤鸿》《幽冥山缘录》《经纬沧桑》《血秧》《千峰辞》《翠峦烟雨情》《黄土情孽》《河岸边的呼喊》《天罡北斗诀》《山鬼》《青丘山狐缘》《青峦缘》《荒岭残灯录》《一句顶半生》二十六部 《灯烬-剑影-山河》《荒原之恋》《荒岭悲风录》《翠峦烟雨录》《心安是归处》《荒渡》《独魂记》《残影碑》《沧海横流》《青霜劫》《浊水纪年》《金兰走西》《病魂录》《青灯鬼话录》《青峦血》《锈钉记》《荒冢野史》《醒世魂》《荒山泪》《孤灯断剑录》《山河故人》《黄土魂》《碧海青天夜夜心》《青丘狐梦》《溪山烟雨录》《残霜刃》《烟雨锁重楼》《青溪缘》《玉京烟雨录》《青峦诡谭录》《碧落红尘》《天阙孤锋录》《青灯诡话》《剑影山河录》《青灯诡缘录》《云梦相思骨》《青蝉志异》《青山几万重》《云雾深处的银锁片》《龙脉劫》《山茶谣》《雾隐相思佩》《云雾深处的誓言》《茶山云雾锁情深》《青山遮不住》《青鸾劫》《明·胡缵宗诗词评注》《山狐泪》《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不碍白云飞》《山岚深处的约定》《云岭茶香》《青萝劫:白狐娘子传奇》《香魂蝶魄录》《龙脉劫》《沟壑》《轻描淡写》《麦田里的沉默》《黄土记》《茫途》《稻草》《乡村的饭香》《松树沟的教书人》《山与海的对话》《静水深流》《山中人》《听雨居》《青山常在》《归园蜜语》《无处安放的青春》《向阳而生》《青山锋芒》《乡土之上》《看开的快乐》《命运之手的纹路》《逆流而上》《与自己的休战书》《山医》《贪刀记》《明光剑影录》《九渊重光录》《楞严劫》《青娥听法录》《三界禅游记》《云台山寺传奇》《无念诀》《佛心石》《镜天诀》《青峰狐缘》《闭聪录》《无相剑诀》《风幡记》《无相剑心》《如来藏剑》《青灯志异-开悟卷》《紫藤劫》《罗经记异录》《三合缘》《金钗劫》《龙脉奇侠录》《龙脉劫》《逆脉诡葬录》《龙脉诡谭》《龙脉奇谭-风水宗师秘录》《八曜煞-栖云劫》《龙渊诡录》《罗盘惊魂录》《风水宝鉴:三合奇缘》《般若红尘录》《孽海回头录》《无我剑诀》《因果镜》《一元劫》《骸荫录:凤栖岗传奇》《铜山钟鸣录》《乾坤返气录》《阴阳寻龙诀》《九星龙脉诀》《山河龙隐录》《素心笺》《龙脉奇缘》《山河形胜诀》《龙脉奇侠传》《澄心诀》《造化天书-龙脉奇缘》《龙脉裁气录》《龙嘘阴阳录》《龙脉绘卷:山河聚气录》《龙脉奇缘:南龙吟》《九星龙神诀》《九星龙脉诀》《北辰星墟录》《地脉藏龙》等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