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以诗歌为针线,以语言为经纬
文/李凤娥
武碧君老师撰写的《时间补丁》的写作技巧最终服务于一个核心诗学:将诗歌本身实践为一种修复行为。武碧君不仅书写补丁,更以诗歌为针线,在语言的经纬中完成对时间裂缝的审美修复。她的技巧不是炫技,而是与内容高度统一的必然选择——每一处修辞都是补丁,每一首诗都是时间的针脚。
翻开武碧君的诗集《时间补丁》,仿佛掀开一部以针线为笔、以时光为布的女性生命编年史。这部诗集呈现出的是一种迥异于传统女性诗学的表达范式——它既不满足于闺阁伤春的浅吟低唱,亦不止步于身份认同的简单宣言。武碧君将时间具象为一方破碎又待缝补的织物,她手持语言之针,穿梭于记忆的纹理之间,用意象的丝线将断裂的时刻重新缝合,在诗歌的经纬中建构起一座女性生命经验的档案馆。
诗集的核心隐喻“补丁”恰如其分地揭示了武碧君的诗歌策略。在她笔下,时间不再是一条单向流动的线性长河,而是一块布满孔洞与撕裂的织品。日常的磨损、历史的切割、命运的暴力,都在时间之布上留下了无法忽视的裂隙。《旧旗袍》中“岁月蛀空的丝线/母亲用月光捻作新纱”这样的诗句,典型地体现了武碧君处理时间的方式——她承认损坏的存在,但不沉溺于破败的哀伤,而是将目光投向修复的可能与重构的力量。这种“补丁美学”突破了传统诗意对完美与完整的追求,转而赋予裂缝以尊严,赋予修复以创造的意义。
值得关注的是,《时间补丁》中呈现的时间并非均质、抽象的概念,而是浸透着性别经验的具体历史。武碧君的诗行常徘徊在女性代际之间,通过家族女性的日常生活史,挖掘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微观时间层。《外婆的顶针》一诗中,“铜质的年轮/圈住三代女子指纹”这样的意象,巧妙地将个体生命嵌入女性谱系的时间链条,使顶针这一微小物件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在这里,女性时间呈现出循环往复的特质——非直线前进,而是在记忆与现实的共振中螺旋上升,形成一种独特的代际回响。
修复的实践在武碧君的诗中超越了单纯的怀旧或复刻,成为一种创造性转化。《缝纫课》里,“拆解旧伤/不是为了展览疤痕/而是为新的图案腾出位置”这几行诗,几乎可以作为解读整部诗集的关键密码。诗人的修复工作并非简单地将碎片粘贴回原处,而是通过拆解、重组、转化,使创伤经验获得新的形式与意义。这种重构既是对过去的尊重,也是对未来的邀请——在时间的裂缝处,新的可能性得以生长。
武碧君的诗歌语言本身即是一种修复实践。她擅长将日常语汇淬炼为诗性金属,让平凡物件在诗行间焕发灵光。针线、布料、器具这些传统女性空间中的物品,在她的调度下成为承载历史重量的象征符号。同时,她创造性地将缝纫术语转化为诗学语汇,“疏缝”、“回针”、“锁边”等专业词语被赋予隐喻深度,形成一套独特的诗歌语法。这种语言上的“打补丁”——将日常经验与诗性想象缝合——创造出既扎根现实又超脱凡俗的审美效果。
《时间补丁》中最为动人的,或许是那些展示修复与残缺辩证关系的篇章。武碧君不回避生命的破碎与不完美,反而在《修补术》中宣称:“最美的图案/往往诞生于无法掩饰的裂痕周围”。这种对残缺的接纳与转化,使她的诗歌避免了廉价的感伤或虚假的圆满,展现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澄明与坚韧。当她在《织锦》中写下“每一处断裂都是新的起点”,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对技艺的自信,更是一种生命哲学的宣言——在时间的磨损中,恰恰蕴含着重建意义的契机。
《时间补丁》的写作技巧彰显了武碧君作为当代诗人的精湛技艺与独特美学追求。她以纺织为诗学核心,构建了一套完整而精密的意象体系与修辞策略,实现了个人经验与普遍隐喻的高度融合。具体表现为:
一、意象系统的精密架构
武碧君构建了层次丰富的意象系统,其中最为核心的是纺织意象群:针、线、布、补丁、织机、顶针、丝线等物件被赋予多重象征意义。这些意象绝非简单的比喻,而是成为结构全书的诗学装置。如《经纬》中“纵线是记忆/横线是呼吸”将纺织的基本结构转化为时空坐标,织布动作本身成为书写行为的隐喻。
二、结构上的时空编织术
诗集中呈现出独特的螺旋式结构: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如线团般缠绕往复。许多诗作以“拆解-重构”为内在节奏,如《织锦》中先呈现“破洞”,再描写“捡起断线头”,最后“新图案从裂缝生长”,形成完整的审美闭环。
三、语言层面的编织技艺
词性活用是她的显著特色:名词动词化(“她针尖上的黎明”)、动词工具化(“用叹息缝补”)、形容词物质化(“一块沉默的补丁”),打破了常规语法边界。
四、视角与经验的转换艺术
触觉通感的营造:“粗布的呼吸”、“丝线的低语”、“棉絮的温暖”,将纺织品的物理质感转化为可感知的情感温度。在《褪色》中,“蓝染布上的白/是月光熬出的霜”,视觉、触觉、温度觉完美融合。
五、修复美学的修辞实现
悖论修辞深化主题:“完整的破碎”、“崭新的旧”、“坚固的柔软”等矛盾语汇,精确捕捉了修复过程中的辩证状态。
缺位呈现技巧:常描写补丁周围的布料、裂缝边缘的纹理,通过对“缺失”的聚焦,反而使存在更加醒目。如《孔洞》中“光的形状/由黑暗勾勒”,以空缺定义充实。
六、传统与现代的技艺融合
武碧君将古典诗词的凝练(如“线老成史”四字包含时间厚度)与现代诗的自由呼吸相结合,创造了既根植传统又极具当代性的语言质感。她改造了《诗经》中的“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这类古老问答体,转化为“破如何补?以光为线”的现代哲思。
武碧君的《时间补丁》最终呈现的,是一幅在时光中持续编织、拆解、重织的女性生命图景。她以诗歌为梭,穿梭于记忆的经纬,将个人创伤转化为集体隐喻,将时间裂缝转化为美学空间。在这个意义上,《时间补丁》不仅修复了时间的断裂,更修复了女性经验在历史书写中的失语状态。这部诗集如同一场旷日持久的缝纫——针脚细密,图案渐显,在语言的布匹上,一个时代女性的心灵地形图正缓缓展开,既有修补的痕迹,更有新生的纹理,最终在诗的光照下,所有补丁都变成了星辰。
李凤娥,女,1969年生。宁夏西吉人。宁夏作协会员,宁夏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教育工作者。2011年出版专著《教育犁痕》一部。三十余篇教育教学论文发表在《宁夏教育》《中小学信息技术教育》《平安校园》《中国基础教育》等期刊发表。三十余篇散文发表在《朔方》《六盘山》《宁夏日报》《原州》《银川晚报》《葫芦河》《固原日报》《都市头条》《诗韵文苑》《六盘文苑》等报刊杂志及网络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