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赋

文/向思刚（湖北）

      岁聿云暮，大寒当窗。四九凝霜，素裹千里；一城缄默，雪覆万檐。推扉寒气砭骨，望江霰雾如烟。远山隐去棱角，橘林静披冰纨。天以素绢铺陈山河，地以寒温沉淀流年。

    《月令》有载：“大寒，十二月中，寒气之逆极。”此“极”非止于凛冽，更在于气象——天地为洪炉，霜雪作淬火；岁月如铁笔，冰封写苍黄。万物失形，惟余一张无字雪宣；时光缓流，但闻几缕凝汽笛声。此间静默，非死寂也，乃大化运行之深沉呼吸。

      行至庭隅，忽见梅醒。破雪数点，其色如从冰髓沁出的锈红；含霜半开，其香似自风隙漏下的清咒。瓣裹晶甲，凛凛然若披铠；枝擎玉尘，皎皎兮如坠星。雪与梅，何须争一白一香？雪为其境，梅为其魄，二者相映，乃成寒岁之魂魄。寂寂中对坐，所言者无非坚守，所证者皆为生机。

     冰棱裹木，透明处肌理愈显；寒柯负雪，低垂时脊梁未弯。忽悟世间困境，亦类此冰甲——看似封存，实则以剔透之姿，护持本真，廓清纹路。昔人言“履霜坚冰至”，今当知“见冰则春在望”。至寒之时，恰是大地开始蓄温之际。

      古寺钟声破空而来，一声，复一声，浑厚如远古的叮嘱。声波荡处，依稀见：地窖灯火，映农人眉间霜色；窗针线影，缝妇人指上温存；驿路归客，呵气成云望断天涯；灶台陶瓮，慢煨着一锅名唤“团圆”的香。大寒，原是刻在骨血里的集体记忆——对严寒的敬畏，对温暖的执念，俱在岁末的静默里，凝成一声轻轻叹息。

     雪霁，云开一线。光倾如瀑，雪地骤醒，泛起细碎晶芒，似大地睁开了无数清澈的眼睛。掬雪入掌，瞬化凉露，倏然彻悟：大寒之美，正在这“不驻”。极致者必转圜，封藏处即生机。节气行至终章，新序已暗启扉页。

     遥想柳子厚“孤舟蓑笠”之句，昔读觉其孤高，今再品之，方识那寒江独钓者，非避世之客，实为迎春之人。其执竿所钓，岂止鱼踪？乃整季寒冬，乃冰层之下渐次苏醒的、关于春天的所有隐喻。

      风起，雪沫飞旋，宛若时光碎羽。转身时，足迹已半被新雪抚平。屋内炉暖，壶鸣嘶嘶，窗雾朦胧。以指轻拭，见庭前那树梅，又有新蕾，于澄明晨光中，默然绽开。

     大寒大寒，终有回暖。天地至寒，非为凝固万物，乃教人识得：穿透层冰抵达的微光，最是珍贵；于绝境中捧出的花朵，方为至美。

     岁暮极寒，雪覆之下，泥土深处，万千根须正编织碧色的长梦。而你我立于窗前，呵雾成画——原来春山不远，只在回眸处；暖意从未远离，皆在守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