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碑》

作者：易子心

朗诵：琪琪

       怒江像一道被天神用巨斧劈开的伤口。两岸赭红的绝壁刀削般对峙，近七十度的斜坡上，连岩羊都站不稳。江水在底下咆哮、翻滚，卷着千年不散的雪沫与红土，以九米每秒的狂速，把时间都冲得踉跄。我们的车子在“七十二拐”上盘旋，像一粒被命运抛掷的尘埃。路悬在崖腰，弯急得让人头晕，车轮碾过碎石，那咯咯的声响，仿佛大地在艰难地咀嚼着钢铁与勇气。云压得很低，风卷起干燥的黄尘，扑在车窗上，一切都蒙上一层原始而粗粝的色调。

       往下看，怒江切开深峡，浑黄的江水裹挟着泥沙，形成可怖的漩涡；往远望，雪山却浮在云堆之上，峰顶的积雪白得晃眼，圣洁而冷漠。一辆油罐车在前方蜗牛似的爬坡，排气筒突突地吐着黑烟，转弯时，里侧的轮子几乎悬空在崖边，叫人手心沁出冷汗。

       颠簸着下到江边，水声轰然而至，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持续的、浑厚的撞击，撞在耳膜上，撞在胸腔里，撞得人魂魄发颤。就在这雷霆万钧的轰鸣之上，一座桥静静地横跨着。它灰扑扑的，并不雄伟，水泥表面爬满风霜裂开的细纹，像老人手背上安静延伸的脉络。

       车队行至桥头，忽然慢了下来，喇叭声也歇了，只剩下引擎低低的喘息。一种肃穆的空气，无形地笼罩了这段江峡。一位面色黝黑的老司机摇下车窗，将半截燃着的烟，轻轻放在桥栏边一个粗粝的水泥台上——那里，早已立着一片由香烟滤嘴组成的小小森林，红塔山、大重九……烟丝早已被峡谷的风薅走，剩下半截白杆子，固执地朝天竖着，像一片寂静的、永不熄灭的香火。他喃喃道：“到了，熊娃子睡的地方。”

       人们说的“熊娃子”，是筑桥的士兵，名叫熊汉俊。一九五三年，也是这样的雨季，江水暴涨得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为了结束西藏与内地“人背畜驮”的历史，十八军的战士们就在这里，用血肉之躯对抗这天险。二十二岁的熊汉俊，在浇筑桥墩的深夜，因极度疲劳晕眩，失足跌进了速凝的水泥浆中。战友们发疯似的试图凿开那迅速坚硬的混凝土，指甲迸裂，虎口震出血，可水泥冷酷地凝固着，快过一切救援的手。最终，他们只能含泪，将这位小兄弟，永远地浇筑进了桥的骨骼里，成为支撑天路的最深沉的一部分。

       如果说熊汉俊是被浇筑进去的一块骨头，那么，更多的骨头，则散落在那段八个月的炼狱施工里。向导低声讲述，声音常被水声扯得破碎：一个工兵排，三十多个生龙活虎的年轻战士，平均年龄不过二十岁。有的被岩崩掩埋，有的因绳索断裂坠入激流，有的在爆破的烟尘中无声倒下……到最后，全排只剩下排长一人。大桥终于通车那天，人们看见那位排长，独自走到桥心，将自己的军帽端端正正放在桥面上，然后，对着深峡，纵身一跃，融入了那浑黄的、吞噬了他所有兄弟的激流。没有遗言，那一刻的沉默，比所有的江水更轰鸣。

       我走近那截特殊的桥墩。后来的岁月里，大桥几经加固，唯有这一座桥墩被特意保留下来，作为无言的纪念碑。雨水把水泥染成一种深沉的灰白，裂缝里，竟钻出几丛狗尾巴草，在江风中柔弱而坚韧地摇着穗子，像一双双轻轻招着的手。桥栏杆上，缠满了重重叠叠的经幡，被岁月漂洗成浅淡的蓝、白、红，风又将其撕成缕缕，猎猎地飘着，像是无数祈祷的手语。护栏边，石缝里，塞着苹果、橘子，还有一列列矿泉水瓶，瓶盖里蓄着高原清澈的雨水，映着碎碎的云天。

       最触动心肠的，是一位八十岁的藏族阿婆。她挎着竹篮，用一块干净的布，颤巍巍地擦拭桥头一块石碑。篮子里，是新蒸的米糕，散发着温热的、朴实的甜香。“找不到他家里人啦，”阿婆的汉语有些生硬，手却极轻柔，仿佛在抚摸一个孩子的脸庞，“我们给他当亲人，一样的。”

      夕阳开始西斜，把群山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江面上，江水便一半燃着金红，一半沉入幽暗。我站在这光与暗的分界线上，恍然觉得，那些惊心动魄的历史细节，都在这黄昏的静谧中沉淀了下去。想起那位冒死划着皮筏穿越九米急流、将第一根钢索送到对岸的渡江英雄；想起那位观察出江水回流规律、设计出“木筏借漩涡渡江”的工程师；甚至想起那位下令将钢索绑在炮弹上射过峡谷的司令员……所有个体的智慧、勇气与牺牲，最终都沉淀了下去，沉淀成这桥基下无比坚硬的、我们称之为“根基”的岩层。

       暮色从群山的褶皱里渗出，淡淡的紫，混着江水的浑黄，给峡谷披上一层庄严的袈裟。风里的寒意重了。我该走了。

       回望那座桥墩，在渐浓的暮色里，它只是一个更深的、稳重的剪影。那些裂缝，那摇曳的草，此刻都看不分明了。它不再是一个具体的悲剧地点，而真正化作了青山的一部分，江水的一部分，路的一部分。上车，关门，将怒江的雷霆渐渐关在窗外。道路在前方延伸，穿过短暂的隧道，再次攀上山腰。

       从高处最后一次回望，大桥已如一痕细线，轻轻扣在怒江这匹狂暴巨兽的咽喉。它那么小，又那么重。小得几乎要被巍峨的群山忽略，重得足以承载一个民族的记忆与脊梁。

       山道上，旅人的车灯次第亮起，在蜿蜒的“七十二拐”上连成一条浮动的、温暖的光链。这光是后来者点上的，为了行走，也为了铭记。我知道，当我汇入这光链，我便也成了这记忆的传递者，这无形丰碑上，微弱却必然的一笔。

       引擎低吼，车身再度投入盘山的曲线与苍茫的夜色。而心里那片由香烟、米糕、清水、狗尾巴草与无声凝视构成的风景，却比任何画卷都更牢固地定格下来。那里，没有哭泣，只有风在吟诵；没有孤寂，因为每一声遥远的汽笛，都是穿越岁月的问候。

       他们确实睡着了。睡在水泥里，睡在江水中，睡在每一条由此通向云端的路上。  

       他们化成了路。  

       我们，便行走在丰碑之上。

作者介绍

易子心:陕西泾阳人，中学语文教师，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教育实践。其作品常融合个人经历与教育感悟，风格兼具诗意与哲理。

主播介绍

琪琪，本名吴玉琪，曾任北京市职工文化协会理事，爱好朗诵、文学艺术，以积极乐观的姿态面对生活，愿用自己的声音传递正能量，传递人间真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