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下文苑】是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刊,诚邀热爱文学书画的朋友关注。
作者简介
胡孝存,男,网名:笑从、笑丛,一九五三年九月出生。中共党员,经济师、工程师,大学文化。荣获国家技术发明专利一项、实用专利五项。诗词爱好者,中华诗词学会会员,萍乡辞赋、萍乡市诗词学会会员,泰安市泰山区诗词楹联艺术家协会会员,众多作品在《萍乡辞赋》《中华辞赋》《荣耀中国》《晨露诗刊》《岱下文苑》等刊物上发表。
竹排载梦下唐江(下篇)
胡孝存
2014年12月10日,玉白色的沪昆高铁杭长段正式开通运营。350公里的设计时速,让上海到南昌的旅程缩短至三个半小时。卢桑坐在靠窗的位置,枯瘦的手指依旧习惯性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平安符,红绸褪色发脆,“平安”二字的针脚却依旧密实。窗外,闽赣边界的群山飞速后退,2014年的冬阳透过洁净的车窗,落在他满头银发上,杉木叶的涩味混着车厢里的暖气流淌,竟与1969年河滩上的晨光奇妙呼应,只是多了岁月沉淀后的温润。
此行赣南,是受了唐江镇文化站的邀请。站长小陈在电话里说,《哥哥撑排下唐江》已成了当地非遗项目,客家山歌传承人想请他讲讲歌词背后的故事。卢桑本想拒绝,1978年返城后,他试过三次写信,却只收到一封阿梅字迹潦草的回信,说“各自安好,勿念”。可夜里总梦见阿梅坐在大青石上,怀里抱着那本卷边的《唐诗三百首》,眉眼弯弯地念“赣水苍苍竹排长”,醒来时,枕巾已湿了大半。他打开抽屉,蓝布包上的包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些泛黄的信笺、写满诗句的小本子,像在催促他:该回去看看了。
唐江镇变了太多。当年的河滩建起了生态公园,茅草棚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木质栈道和观景台。唯有那棵老樟树还立在渡口,枝繁叶茂,根系深深扎进河岸的泥土里,像极了他心底从未熄灭的牵挂。小陈带着几位客家老歌师在岸边等候,其中一位老太太佝偻着背,手里拄着竹杖,看见卢桑的瞬间,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是……上海来的卢排工?”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熟悉的客家腔。
卢桑愣住了。眼前的老人,颧骨高耸,皱纹深刻,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当年公社炊事员张婶的模样。“张婶?”他试探着开口,老太太猛地抓住他的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是我啊!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阿梅要是还在,肯定也高兴坏了。”
“阿梅……她还好吗?”卢桑的声音发颤,心口的细针又开始隐隐作痛。张婶叹了口气,领着他往镇里走,脚步缓慢却坚定:“跟我来,到了就知道了。她59岁走的,2015年冬天,走得很安详。”
穿过热闹的街巷,绕过新建的文化广场,他们来到一片青砖黛瓦的老宅院前。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悠扬的客家山歌,正是《哥哥撑排下唐江》的调子,女声婉转,男声浑厚,韵脚依旧是地道的客家方言。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竿翠竹,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子正带着十几个孩子学唱山歌,旁边还站着两个身形壮实的中年男人,正帮孩子们纠正发音。看见卢桑,三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这是阿梅的小女儿念桑,还有两个儿子念江、念河。”张婶轻声说,“阿梅是1956年生的,22岁那年,你返城后的第三年,她爹查出来肺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是隔壁村的木匠老陈帮着还的。阿梅重情义,就嫁了老陈,后来生了这三个娃。她这辈子苦啊,心里却从来没忘了你。念桑最出息,考上了戏剧学院,现在在南昌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当老师,那学院2011年成立的,有戏剧影视文学、表演、播音主持、广播影视编导(筹)四个本科专业呢;念江、念河都在镇上做竹艺,传承了老手艺。”
念桑的眉眼与阿梅一模一样,尤其是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像极了卢桑记忆中那个坐在大青石上教他认字的姑娘。“卢叔叔?”她快步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娘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等你回来,让你看看这些东西。”她的声音温和,带着知识分子的儒雅,却又藏着客家女子的坚韧。念江、念河则显得有些拘谨,挠了挠头,齐声说:“娘总跟我们提起你,说你是个有文化的排工,写的山歌最好听。”
蓝布包比卢桑那个小一些,同样被摩挲得发亮。解开红绳,里面是一本线装的诗集,正是当年阿梅父亲的珍藏,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注解,还有几页空白处,抄着卢桑当年写在竹排上的诗句——“竹排压浪行,青山送我行”“滩头水鸟叫,老妹盼归早”,字迹娟秀,是阿梅的笔迹。诗集下面,是一沓未寄出的信笺,收信人都是“上海卢桑”,寄信日期从1980年一直到2014年。
“我姥爷走的时候,才48岁。”念桑红着眼眶说,“那年我才3岁,两个哥哥一个5岁、一个刚满周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陈叔每天天不亮就去做工,晚上回来还帮着照顾我们,娘说,她不能对不起陈叔。可她从来没忘记你,每天做完家务,就抱着我们去老樟树下等,一等就是几十年。有一年涨春汛,江里的浪头特别大,娘抱着我站在树下,说‘你卢叔叔撑排的技术好,肯定能平安回来’,结果淋了雨,大病一场。”
念江补充道:“我上初中那会,娘还总翻这本诗集,晚上就着煤油灯抄你的诗句。陈叔看在眼里,没说过一句重话,只是偶尔叹口气,说‘阿梅心里苦’。后来陈叔走得早,2000年突发脑溢血,娘一个人拉扯着我们三个,供我们读书,日子更难了,可她还是没断了等你的念头。”
卢桑拿起一封1985年的信,字迹已经有些潦草,想来是阿梅既要照顾病父、拉扯三个幼童,又要操持家务,身心俱疲。信里写着:“卢桑,今日唐江涨春汛,浪头拍着河岸,像极了你当年撑排的模样。念桑已经五岁了,会唱你写的歌,两个哥哥也会跟着哼几句,我教他们‘赣水滔滔流不尽,相思化作风和浪’,念桑问我,浪里藏着什么,我告诉她,藏着妈妈的念想。你父亲的病时好时坏,老陈帮了太多,我无以为报,只能好好过日子,不辜负他的情分。你在上海,要多保重,勿念。”
泪水顺着卢桑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信笺上,与当年阿梅信上晕染的字迹重叠。他忽然明白,当年的“各自安好”,不过是阿梅的无奈之举;那些渐渐变慢的回信,是她藏在心底的牵挂与自尊。他以为自己承受了分离的痛苦,却不知阿梅用一辈子,在责任与思念之间苦苦挣扎,守着一场没有结果的等待。
“娘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是没能和你对完最后一首诗。”念桑从诗集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是阿梅晚年写的诗句:“樟下石旁藏旧信,江中风里觅知音。青丝熬尽成白发,未等归人渡此心。”念桑轻声说:“娘59岁那年冬天,身体越来越差,总说胸口闷,去医院查出来是肺癌晚期,跟姥爷一样的病。她走的前几天,还让我扶着她去老樟树下,说想再听听江声,像当年你撑排经过时那样。”
卢桑握着那张纸,手指颤抖不止。他想起那个秋日的傍晚,夕阳染红赣水,他和阿梅坐在大青石上一唱一和,“但得妹妹心不变,险滩过后是平川”。如今,险滩早已成了平川,可他们的爱情,终究没能跨过岁月的阻隔与现实的牵绊。
文化站的山歌汇演如期举行。卢桑站在舞台上,身边是念桑、念江、念河,还有那些学唱山歌的孩子。伴奏响起,是赣南采茶戏的旋律,混着客家山歌的腔调,熟悉又亲切。卢桑深吸一口气,用略带沙哑却依旧坚定的声音唱了起来:“哥哥撑排下唐江哟,楠竹篙子硬邦邦哎……”
念桑接着唱:“老妹出来送哥行哟,眼泪汪汪湿衣裳哎……”
念江、念河的男声浑厚,紧随其后:“赣水滔滔向东流哟,相思藏在心里头哎……”
孩子们的声音清脆响亮,回荡在整个会场。台下的观众们跟着哼唱,不少老人眼里泛起了泪光,他们或许也曾是当年的排工,或许也曾有过一段藏在山野间的爱情。卢桑望着台下,仿佛看见李伯叼着旱烟袋站在那里,看见阿梅坐在大青石上,眉眼弯弯地看着他,看见年轻的自己握着竹篙,撑着竹排,顺着赣水往下走,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山歌的调子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汇演结束后,念桑三兄妹带着卢桑去了阿梅的坟前。坟在唐江岸边的山坡上,紧挨着老樟树,旁边是老陈的坟茔,两座墓碑并肩而立,上面都刻着“赣水为证,相思永存”。阿梅的墓碑上,没有照片,只刻着“爱妻阿梅之墓”,下面一行小字:“生于1956,卒于2015”。坟前种着几株杜鹃,开得正艳,像阿梅当年红扑扑的脸颊。
卢桑把那个绣着“平安”的红绸平安符放在墓碑前,又从自己的蓝布包里拿出那些通信和诗句,一张一张地放在坟前。“阿梅,我回来了。”他轻声说,“当年的诗,我来和你对完。”
他望着滔滔东去的赣水,缓缓念道:“樟下石旁藏旧信,江中风里觅知音。”
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是阿梅的回应。卢桑闭上眼睛,继续唱和:“白发归来寻旧梦,竹排载我渡初心。”
念桑三兄妹站在一旁,泪水无声滑落。他们知道,母亲的牵挂终于有了归宿,那些藏在岁月里的遗憾,也在这一刻得到了和解。
卢桑在唐江住了一段日子,便被儿子卢赣接去了南昌。他想起自己38岁那年,与上海的妻子生下卢赣,如今儿子已是复旦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分配到南昌飞机厂做工程师,踏实稳重,眉宇间有着他年轻时的英气。让卢桑没想到的是,卢赣竟早就认识念桑——一次高校与企业的合作项目中,念桑带着南昌大学戏剧影视学院的学生来飞机厂采风,两人一见如故,渐渐互生情愫。
当卢赣带着念桑站在卢桑面前,说起两人的婚事时,卢桑愣了许久,随即老泪纵横。2018年的他已是67岁,半生的遗憾与思念,竟在这一刻被命运温柔抚平。他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一个是自己的儿子,传承了他的学识与坚韧;一个是阿梅的小女儿,延续了阿梅的温婉与才情,命运竟以这样奇妙的方式,弥补了他与阿梅一生的错过。
2018年的春天,念桑和卢赣的婚礼在南昌举行。婚礼上,念桑穿着传统的客家嫁衣,头上戴着精致的银饰,卢赣则身着笔挺的西装,两人并肩而立,眼里满是幸福。念桑特意改编了《哥哥撑排下唐江》的曲调,用清亮的嗓音唱道:“赣水悠悠连沪杭,竹排载梦入心房。青丝白发皆过往,薪火相传爱未央。”
卢桑坐在主位上,看着儿子与儿媳相视而笑的模样,耳畔仿佛响起了当年阿梅的歌声,与念桑的调子交织在一起,顺着赣水的流向,飘向远方。他想起1969年的河滩,阿梅坐在大青石上教他认字;想起2014年的重逢,念桑递来的蓝布包;想起玉白色的高铁,载着他穿越岁月的阻隔。
如今,卢桑时常坐着高铁往返于上海与南昌之间,三个半小时的旅程,让思念不再遥远。他会去南昌大学戏剧影视学院听念桑讲课,看她带着学生排练融入客家元素的戏剧;也会去南昌飞机厂,看卢赣和同事们钻研技术,为国家的航空事业添砖加瓦。闲时,他总爱带着念桑和卢赣的一双儿女——7岁的卢念唐、5岁的卢念江,回到唐江渡口。
老樟树下,卢桑坐在当年阿梅常坐的大青石上,握着小孙子软乎乎的小手,教他们唱那首《哥哥撑排下唐江》。“哥哥撑排下唐江哟,楠竹篙子硬邦邦哎……”他的声音沙哑却饱含温情,小孙女卢念唐眨着和阿梅如出一辙的眼睛,跟着哼唱,调子稚嫩却认真;小孙子卢念江则学着爷爷的模样,捡起一根小竹枝当竹篙,在河滩上跑来跑去,嘴里喊着“撑排咯,下唐江咯”。念桑和卢赣站在一旁,看着老人与孩子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岁月静好。
卢桑偶尔会指着老樟树,给孩子们讲他和阿梅的故事,讲当年撑排的艰辛,讲诗句里的牵挂。“你们看这赣水,”他摸着孩子们的头说,“它流了几十年,就像爷爷和阿梅奶奶的念想,从来没停过。这山歌,你们要好好学,要记得,唐江的水、老樟树的根、还有歌里的情,都是我们的根。”
夕阳西下,赣水依旧向东流,老樟树依旧枝繁叶茂。《哥哥撑排下唐江》的歌声,从唐江两岸传到南昌的校园,传到上海的街巷,更从祖辈的口中,传到了孙辈的心里。卢桑知道,他和阿梅的故事,从来没有结束。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爱与思念,那些沉淀在客家文化里的坚韧与温情,早已化作赣水的浪、老樟树的根、山歌的韵,在两代人的血脉里生生不息,在时光的长河里永远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