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有灵魂的文字
作者:平凡
我总觉得文字是有灵魂的。这灵魂不单在字句的平仄顿挫里,更在那平白的一撇一捺、一横一竖的筋骨间。夜深人静,摊开一卷旧笺,或是一册毛了边的线装书,那墨痕便不再是平面的、沉默的符号了。它们仿佛有了体温,有了气息,甚至,有了脉搏。尤其是那些年深日久的,那墨色已不全是黝黑,反倒泛出一种沉静的、微微的幽光,像深潭的水,映着千年以前的月亮。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能感到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能称为触觉的起伏,是墨在岁月里微微凸起了,还是纸在光阴里浅浅凹陷了呢?说不清。只觉得指腹之下,是一片温凉的土地,生长过、又埋葬过无数稠密的情思。
我有一方小小的旧砚,是外祖父的遗物。很寻常的端石,雕着简朴的云纹,墨池的边缘已被磨得浑圆如玉。幼时看他磨墨,总觉那是一场庄严的仪式。清水滴入,他便捏着那一锭黝黑的墨,徐徐地、一圈一圈地转。起初是清冽的水声,渐渐地,声音稠了,浊了,变成一种沉厚的、含着摩擦的微响,像春夜里极远的闷雷。墨香便一丝丝地溢出来,不是冲鼻的浓香,倒像深山古寺里,雨后的青苔与朽木混合的气息,清而微苦,直往人的肺腑里钻。他常说:“磨墨即是磨心。”那时不懂,只觉得那墨汁,黑得真好看,像能把看它的人都吸进去似的。后来自己偶尔也磨,在焦躁的时日里,那单调而重复的圆周运动,竟真能让一颗浮着的心,慢慢地沉下来,沉到那不见底的、温润的黑色里去。我便想,古人写下第一个字之前,必也经历了这般漫长的沉淀吧。那墨的灵魂,怕不就是这千百圈的耐心与静气所化成的。
于是便想到笔。古人称笔为“管城子”、“中书君”,是寄予了性灵的。一支好笔,锋颖聚拢时,尖如悬针;濡墨饱蘸后,圆润如含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执笔在手,那轻微的重量便仿佛接通了某种古老的血脉。运笔的提拔、使转,全凭腕底一丝微妙的力道,轻了则浮滑,重了则滞涩。那一笔落下,墨痕在宣纸上晕开的过程,是人与纸、与墨一场亲密的对话。那声音是听不见的,却能在心里激起回响——“沙沙”的,像春蚕在啮食桑叶,又像最细密的雨脚,踩着无边荷叶。这时写出的字,便不是“写”出来的,倒像是从你心里、腕底,自己“生长”出来的,带着你的体温、你的气息,乃至你那一刻的悲欣。这便是有灵魂的。今人的硬笔敲在键盘上,哒哒作响,整齐划一,快则快矣,却总觉得那字是冷的,是隔着一层的,像印刷品上规矩的标本,失了那一点从血肉里带出来的、活生生的“气”。
这“气”,大约就是文字的灵魂罢。它往往又藏在那看似无心的“涂抹”与“飞白”里。王右军的《兰亭序》,誉之为“天下第一行书”,固然因其姿态的遒美,但后人临摹,总难及其神韵的万一。何也?据说那原稿上,有数处涂改的墨迹。想那永和九年的暮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名士们曲水流觞,微醺的右军逸兴遄飞,提笔挥洒,何等酣畅淋漓!偶有思滞,或觉字拙,便信手一抹,另书一字。这涂抹,非但不是瑕疵,反倒成了最动人的所在。它忠实地记录了一次灵魂舞蹈时,那瞬间的凝滞与即兴的转折。后世的摹本,将这一切都修正得工整完美,字或许更“好看”了,但那涂抹里藏着的、那一霎真实的犹豫与奔放,那微醺中的神采,却永远失去了。纸上的空白,也因此不再是空白,而成了呼吸的缝隙,成了那场遥远欢宴的余音。
涂改是时间之河中的漩涡,那“飞白”便是激流溅起的、晶莹的浪花了。枯笔疾书,墨色将尽未尽,在纸上擦出丝丝缕缕的纤维与空白,如快马掠过秋原,蹄后扬起的尘烟;又如峭壁之上,经年风雨剥蚀出的嶙峋纹理。那是一种“缺”,一种“未完成”,却因此生出无限的想象与余韵。我常常对着怀素《自叙帖》里那些狂风骤雨般的飞白出神,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那位狂僧,酒酣耳热,呼喝奔走于丈幅素绢之前,笔走龙蛇,墨泼如雨,那笔锋与粗粝的纸面猛烈地摩擦,几乎要迸出火星来。那飞白,便是他狂喜的呼啸,是他精神挣脱形骸束缚时,留下的灼灼轨迹。这灵魂,是炽热的,是飞扬跋扈的,带着硫磺与烈火的气息。
然而文字的魂,又不止于笔墨的形迹。它更深地,栖居在字句的“间隔”与“无言”之中。中国画讲究“留白”,音乐注重“余韵”,诗文亦然。那最美的、最勾魂摄魄的,常常是没说出口的话,是点到即止的空白。晚唐的词,最谙此道。温飞卿写“水晶帘里玻璃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极尽绮靡;到了韦庄,便是“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清艳中有了距离;而李后主亡国之后,笔下洗净铅华,一句“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所有的雕琢与色彩都褪尽了,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无言的月光,照着无尽的哀恸。那哀恸太满,太深,文字已载不动了,于是便溢出字面,弥漫在句与句的空白里,让千年后的读者,仍能在那一小片文字的寂静中,听到他无声的哽咽。这空白的灵魂,是沉默的,却比任何喧哗都更震耳欲聋。
念及此,再看看窗外,依旧是钢铁与水泥的影子,坚硬,光亮,缺乏温润的呼吸。我们这个时代,文字的生产如恒河沙数,在电子的洪流中闪烁、传递、又瞬息湮灭。它们太清楚,太正确,太有效率了。敲下,发送,抵达,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没有研磨的等待,没有运笔的沉吟,也没有纸页间那可以摩挲、可以折叠、可以滴上泪痕的实实在在的依托。我忽然有些怀念起那种“笨拙”的交流来。想起古人的尺素,迢递山水,数月乃至经年才达。那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醇厚的酿造。收到信的人,必是净了手,怀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徐徐展开。那信上的字,因路途的颠簸、气候的侵扰,墨色或许有些晕散,纸张或许有些泛黄潮软,甚至染了箱笼的沉檀气,或是旅人怀中的汗尘味。读信,便不止是读字,还是在读那一段跋涉的时光,读那寄信人封缄时手指的温度,读那绵长岁月发酵出的、一言难尽的滋味。那样的文字,灵魂该是何等的厚重与丰盈。
这般想着,竟有些痴了。夜色愈浓,远处都市的光晕,给窗棂镀上一层模糊的、疲惫的橘黄。我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案头那册旧书上。墨迹沉默,纸张岑寂。但我知道,它们的灵魂醒着。只需一点心灵的微光,一次专注的凝望,那千年前的月光、酒香、呼啸与哽咽,便会穿过这沉沉的黑夜,悄然抵达我的面前,与我共此一刻,无言的、温凉的清寂。我熄了灯,让一切沉入更深的黑暗。恍惚中,仿佛有极淡的墨香,从记忆的深处,一丝丝地,重新渗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