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鑫
腊月,是一坛被时光悄悄拍开泥封的老酒,年味儿便从那缝隙里,丝丝缕缕地、不由分说地弥漫开来。
起初,它是阳台上那抹日渐浓醇的咸香。母亲的手在红白相间的猪肉与褐色的调料间翻飞,粗盐与花椒的颗粒,在冬日的天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香肠、腊鱼、五花肉,被铁钩子悬在呼啸的北风里,像一串串等待风干的偈语。它们一日日地收敛水分,一日日地凝聚风味,鲜红转为沉郁的赭褐,肥膘透出温润的、蜜也似的晶莹。北风这位最严苛也最耐心的大师,用冰冷的雕刀,将它们慢慢镌刻成时间的琥珀。每日放学,我总要在它们底下站一会儿,看夕阳给它们镀上金边,那浓郁的、混合了阳光与香料的气息,便是“年”对我最初的、最踏实的训导。
接着,年味儿在灶火点燃的一刻,骤然变得汹涌而滚烫。大铁锅里,深褐色的汤汁包裹着蹄髈,正“咕嘟咕嘟”地吐着厚重而黏稠的香气,那香气有形状,有重量,能撞得人心里一暖。蒸笼小山似的叠着,白汽奔腾,八宝饭的蜜意和年糕的米香便在这氤氲里私语。油锅则是最欢腾的舞台,丸子、藕夹、酥肉在里面翻滚、膨胀,炸出一屋子“刺啦刺啦”的富足声响。各种气味——卤味的沉厚、蒸品的清甜、炸货的油润——最终交融成一片暖烘烘的、金黄色的雾霭,将整座房子温柔地浸泡。人走进去,瞬间便被这气味包裹、浸透,从发梢到指尖,都染上了丰饶的印记,心里那点因寒冬而生的瑟缩,顿时被熨得平平展展。
而我童年年谱上最惊心动魄的一页,无疑是硫磺写就的。男孩们将偷偷买来的整挂的鞭炮拆散,如数家珍地塞满每一个口袋,手里一炷线香,便是点燃了整个冬天的勇气。那“嗤”的一声引信响,紧接着“啪”的脆生生炸裂,伴随腾起的一小团带着草木灰烬味的青白色烟雾,是感官世界里无与伦比的狂欢。除夕子夜,父亲用长竹竿挑起万响红鞭,那爆裂声绵密如疾雨,炸开的红纸屑宛如漫天朱蝶飞舞,最终缓缓飘落,在地上铺成一层厚厚的、柔软而喜庆的绒毯。那一刻,空气里辛辣的火药味,与视觉里铺天盖地的红,以及震耳欲聋的喧响,共同构成一场对旧岁彻底的、酣畅淋漓的告别。
如今,那震彻屋瓦的爆竹声,在许多街巷已归于宁静,成为一种只能在记忆里回响的、带着危险香气的韵律。然而,晾晒在防盗网间的腊味,却依然是城市冬日里最倔强的风景。这风干的咸香,与写春联时清冽的松烟墨香,成了年味儿最坚韧的根系。
祖父写春联时,神情总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对话。他净手,磨墨,清水在端砚里一圈圈化开幽玄的乌光。笔锋饱蘸,落在洒金红纸上,“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墨迹在纸上温润地洇开,那香气清冷而高古,奇异地调和着屋外灶间的暖腻,让一颗颗因期盼而雀跃的心,忽然便沉静、庄重下来。
如今,年的声响变成了手机里此起彼伏的提示音,年的色彩浓缩在闪烁的屏幕光中。我们便捷地收发着千篇一律的祝福,却在某个刹那,感到一丝盛宴散场后的空落。那盈满天地、调动所有感官的浓烈年味,难道真的被时代的风吹散了么?
直到我自己也站在了腊月的时光里。当我学着母亲的样子,将高度白酒洒在精品五花肉上抹均淹制,然后笨拙地将花椒与盐炒热,使劲地揉搓在每一块五花肉上;当我在超市精心挑选一副洒金红纸,屏息写下第一个歪扭却无比认真的“福”字;当我发现,阳台上那几串自己灌制的、略显瘦小的香肠,在北风中竟也慢慢散发出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光芒时——我忽然彻悟。
那真正的年味儿,从未消散。它只是从街巷的喧腾、从漫天的硝烟,沉潜到了生活最质朴的底部,退守到我们血脉中最安静的角落。它不再是外部的、给予的狂欢,而是内在的、自发的仪式。它在我们将对生活的热爱、对团圆的期盼、对时光的敬畏,亲手灌注进一块肉、一条鱼,凝聚于一个福字、一幅春联,倾注于一餐饭、一顿酒席的时刻,便完成了最深刻的“回归”。
它不是一幕需要观看的盛大戏剧,而是一段需要亲手编织的、温暖的光阴。当你开始为之付出时间、耐性与郑重的情感,当年味儿从你的指尖,而不是从别处流淌出来时,它便带着所有旧日记忆里的阳光、风声与笑容,完完整整地、拥抱般地,将你彻底环绕。
【作者简介】
张鑫,笔名、网名秦巴闲客,男,1961年8月出生,中共党员,大学文化,竹溪县发改局退休干部,武汉书画研究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湖北省中华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