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雪霁大明湖,无言之美
焦丽苹

推开门,一种清冽的、带着甜味的空气,便毫无预兆地、满满地扑了个满怀。这不是惯常的那种空气,它仿佛被滤过,被冰镇过,又被熹微的晨光微微焙暖了边缘,吸进去,一股子透心的明净直灌丹田,将肺腑里积存的浊气涤荡一空。是的,雪停了。世界在一夜缟素之后,正被一双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地、缓缓地揭开面纱。济南的骨头里是硬的,是“四面荷花三面柳”的韧;而这一场雪,却给它披上了一件宽大柔软的素袍,暂时藏起了那些棱角,只留下圆润的、安宁的轮廓。
踏着尚未完全清扫、沙沙作响的雪屑,走向大明湖。路上已有早行的人了,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像一个个饱满的、移动的彩点,在无垠的白纸上落下鲜活的痕迹。他们的说笑声,也因了这空气的澄澈,变得格外清脆,仿佛玻璃珠子落在玉盘里,溜溜地转着,传得老远,却并不搅扰这片宁静,反像是静寂本身生出的、有温度的脉搏。

目光收回,落在近岸处。那一片夏日曾“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塘,此刻全然是另一番气象。荷叶早已凋残,褪尽了青春的颜色,只留下一杆杆倔强的、铁锈色或深褐色的荷茎,如削瘦的筋骨,依旧破水而出,或相互倚靠,或孑然独立。最动人的,是那茎的顶端,多半顶着一小撮、一小团的残雪,像开错了季节的、最素净的花。寒风掠过,它们微微颤着,却绝不折腰。不远处,枯黄的芦苇挤挤挨挨,连成一片萧瑟而温暖的浅滩。风稍大些,便听见一片绵密的声响,那是干枯的苇叶与苇杆摩擦发出的,“悉悉索索”,“哗哗唰唰”,清脆而干燥,仿佛大地在寂静之下,正进行着某种低沉的、集体的私语。

信步走去,不觉到了“藕神祠”外。祠静默着,飞檐上的雪已消融大半,露出底下黛青的瓦,显得古意沉沉。祠前一株老柳,枝条披拂,一半沐在金光里,一半还藏在清冷的荫翳中。就在那明暗交界的大树根前,一团毛茸茸的身影攫住了我的目光——那是只流浪猫,毛色甚是奇特,黄黑相间,深深浅浅,竟似一幅活了的虎皮。它全然不顾偶尔经过的游人,只顾在干燥的、铺着薄薄一层细沙的地上,恣意地、慵懒地打着滚。时而将柔软的肚皮袒露给温煦的冬阳,时而用脸颊蹭着粗粝的沙土地,眼睛眯成两条惬意的缝,仿佛整个大明湖的宁静与安适,都被它囫囵个儿地拥在怀里了。
就在这时,一缕极幽微、极清冷的香气,仿佛认得路似的,悄然钻入鼻息。循着香,我的脚步便不由得转向了小东湖东岸的连廊。连廊外侧,一树高大的腊梅,仿佛将蓄积了一整个寒冬的生命力,都在这个雪霁的午后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那繁密的、金黄色的花骨朵,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每一条褐色的枝,开得那般不管不顾,那般争奇斗艳。枝条恣意地伸展着,竟有几支野逸地探出,漫过了连廊青黑的屋檐瓦楞。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那蜡质的花瓣上,每一朵都像用最纯粹的阳光与蜜糖凝成的、半透明的小小铃铛,熠熠生辉。香气也比遐园的梅浓郁得多,不再是“暗香”,而是随着风,一阵阵、一团团地“扑”过来,浓烈而直接,带着阳光的暖意,直教人有些微醺的迷醉了。

阳光渐渐有了力度,像一把无形的、金色的笤帚,开始细细地清扫起这个世界。高处的屋瓦上、树梢顶的积雪,最先受不住这暖融融的撩拨,酥软了身子。于是,你便能“听”见这场雪的离去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密密的“簌簌”声,仿佛春蚕在啮食桑叶,又像无数精灵在贴着耳朵说悄然的告别辞。接着,便有水滴开始坠落,从飞檐的角,从梧桐的叶,断断续续,叮叮咚咚,在廊下的石阶上,在未扫的落叶堆里,敲打出清越的、不成调的乐章。偶尔,一滴冰凉恰好钻进后颈,激灵灵一颤,倒将那份醺然的醉意惊散了几分,让你重又清醒地意识到自身的存在,与这天地大美相对的存在。
风起来了,是雪后特有的那种清冽的风,此刻却挟裹着腊梅那挥之不去的甜香。这风,也送来了清越的鸣声。抬头望去,几只不知名的水鸟,羽翼在逆光中近乎透明,正贴着如镜的湖面低低掠过,翅尖偶尔点破那完整的蓝。旋即,它们又奋力振翅,盘旋着升入高空,身影越来越小,化作湛蓝天幕上几个移动的墨点,那“呀——呀——”的叫声,辽远而苍茫,从云端洒落下来。

我立于那座纤巧的石桥之上,身旁是香气袭人的腊梅。就在我凝神之际,一片小小的涟漪在眼前晕开,继而是一片、十片、百片——那群精灵般的䴙鷉,再次如约而至。它们小得像些灵巧的墨点,在宝石蓝的缎子上自在滑行,扎猛子,抖水珠,无所事事地漂浮。远处,超然楼巍然默立,厚重、高大、遥远;眼前,䴙鷉们轻盈、细小、切近。这空中的苍鸣,水面的欢语,楼的静默,梅的喧香,竟将这巨大的空寂,填充得层次分明,生气盎然。
我的目光,最终掠过湖面,落在那些默默劳作的身影上。他们穿着鲜亮色的工装,执着长长的竹帚,正一下一下,将小径上的积雪推向两旁。扫帚刮过地面,发出有节奏的“唰—唰—”声,沉重而踏实。雪在他们身后堆成整齐的垄,中间露出湿漉漉的深色地面,像一条安全的、引导人们走向美景的朴素纽带。他们沉默不语,只偶尔抬头望一眼浩渺的湖色,脸上是一种见惯了的平静。

我沿着湖畔,彳亍而行,边走边拍。身上仿佛也浸透了那腊梅的香气。回望那一片愈加深邃的蓝,它收纳了整整一天的天光云影,收纳了雪的离别与风的絮语,收纳了残荷的风骨与芦苇的私语,收纳了飞鸟的苍鸣与䴙鷉的欢闹,也收纳了画舫过后复归宁静的悠然余韵,收纳了梅的清绝与浓烈,最终,也收纳了我这半日悠长的注视。
这雪霁的湖畔,仿佛一场无言的哲学课。 那残荷,褪尽铅华,只余铮铮铁骨,顶着一团未化的雪,像举着生命的宣言。它不给予芬芳,却给予风骨;它在衰败中完成形式的尊严,静默地言说“存在”本身即是价值。那藕神祠前的虎皮猫,将整个身心的信赖,全然交付给一片阳光、一方土地。它无求于外物,却在无心的舒展中,给予了过客一份关于“自在”的生动诠释。它仿佛在说:快乐并非占有风景,而是成为风景的一部分,安然于此刻的馈赠。

而那两树梅花——遐园墙角的,是“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的东方写意,含蓄、矜持,等待着一场心灵的邂逅;小东湖连廊外侧的,则是生命力的奔涌与泼洒,它将所有的绚烂与芬芳,毫无保留地、甚至有些“霸道”地给予世界。美的范式,在此并无高下,它们共同印证着生命在严寒中依然可以绽放的千万种可能:可以孤高,也可以热烈;可以期待知音,也可以照亮陌路。
更不消说那扫雪的工人了。他们清除的是“完美”雪景的一角,给予的却是一条通往“美”的安稳道路。这朴素的劳作里,藏着最踏实的生活哲学:“两害相较取其轻”,那些为他人安稳而作的必要取舍,往往比天然的美景更有着直抵人心的温度。人勤,春自然早来;而这“勤”里所蕴含的担当与给予,本身就是最早抵达的春天。

天空的飞鸟与湖中的䴙鷉,一高一低,一苍凉一活泼,它们的鸣叫与嬉闹,并非打破寂静,而是在定义着一种更丰盈的寂静——那是万类各得其所、共生共享的和谐。超然楼的历史沉静,与䴙鷉群的当下欢愉,在这片蓝宝石的湖面上达成和解。时间的长河与生命的瞬间,宏大的叙事与微末的欢欣,原来可以如此相依相偎。
这面湖,这块温润而深邃的蓝宝石,它不言,却已说尽千言。它告诉我们,美并非单一的景象,而是一种深邃的、多元的“给予”与“映照”。太阳给予温暖,雪水给予滋润,草木给予姿态,动物给予生机,连那悠悠划过的画舫,也给予湖面一段生动的韵律,而后复归于宁静的深邃。人给予劳作与欣赏。真正的快乐,或许正在于这看见、领会并感恩于无数“给予”的过程之中。我们不曾占有这片蓝,却能在凝视它时,让它的宁静、它的丰富、它的包容,流入我们的眼眸与心田,从而获得一片内在的、澄明的宇宙。

美,正是这般无言而丰厚的给予。当灵魂懂得驻足,懂得在残荷中看见风骨,在懒猫中领会自在,在梅香中感受生命的不同刻度,在劳动者的扫帚声中听见春天的序曲,在涟漪散尽后的镜面上看见万物更清晰的倒影,它便不再是一个旁观者。它成了这面湖,这片天,这场雪霁的一部分——拥有了那份蓝宝石般的深邃、温润,与涵盖万有的宁静。那宁静里,有雪的私语,有风的痕迹,有花的明艳,有舟行过后更显深沉的静谧,以及万物在时光中生生不息、各美其美的绝妙回响。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等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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