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小小说)
文/黄新
春芳没告诉大壮,那晚电影散场后,她偷偷撕掉了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石库门酒吧的霓虹灯映着她日渐粗糙的手指,
而七百公里外的机关大院里,
大壮正把“赵娟”的户口本轻轻塞进婚戒盒子。
……
《魂断蓝桥》的黑白光影在春芳记忆里褪成了昏黄。散场的人流裹着她和大壮,沪上初秋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黏在年轻人滚烫的皮肤上。他们没回各自的大学宿舍,像两枚被命运炙烤的磁石,跌跌撞撞粘进了大壮知青点回城前临时借住的小阁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掩盖了狂乱的心跳和生涩的喘息。窗外有最后几声蝉鸣,嘶哑,短促,拼尽力气。
春芳记得最清的,是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大壮还沉睡着,胳膊压着她散开的头发。她轻轻抽身,在满室狼藉和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里,摸到了自己挎包中那张崭新的、硬挺的录取通知书。中文系,她曾梦想的地方。指尖抚过铅印的名字,然后,近乎无声地,她把它从中间撕开,再撕,直到变成一把攥在手心会扎人的碎屑。纸屑从阁楼那扇小气窗飘出去,混入上海清晨的煤烟尘里,看不见了。她回头看看大壮酣睡的侧脸,心想,值了。
退学手续办得悄无声息。父母早已在动荡年月里耗干了精气神,对她,只剩叹息。她搬出学校,用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和借来的钱,盘下石库门弄堂口一个逼仄的铺面。“旧梦酒吧”,霓虹灯管弯出这四个字,在湿漉漉的夜里一亮就是三十几年。酒气、烟味、廉价香水和偶尔飘来的桂花香,浸泡着她的年华。手指早年摩挲书页的地方,渐渐被酒瓶、抹布、计算器磨出了硬茧。她再没看过一场电影。
唯一的柔软,是女儿。生在盛夏,窗外蝉鸣正酣,吵得人心慌,也莫名地有种不管不顾的生命力。春芳抱着那团温热的、皱巴巴的小肉团,脱口而出:“就叫夏蝉吧。”上了户口,随她姓,赵娟。娟,寓意美好。春芳把所有来不及实现的“美好”,沉沉地押在了这个名字上。夏蝉不喜欢酒吧的喧嚣,总是缩在阁楼的小书桌前,安静得像一抹影子。春芳有时望着女儿单薄的背影,会恍惚看见多年前撕碎通知书前的自己。她给夏蝉最好的吃穿,送她学钢琴,逼她念重点,把女儿往一条明亮、笔直、干净的路上推,推得越远越好,远到足以离开这泛着酒渍和叹息的石库门……
大壮的消息,断断续续,像旧电线里偶尔漏出的杂音。他毕业,进了好单位,年轻有为。后来听说,对口支援,去了安徽。再后来,音信渐稀。直到某天,一个辗转传来的口信,说他结婚了,在合肥,妻子是当地医院的护士,姓李。春芳那晚擦酒杯擦到凌晨……霓虹灯熄了,她坐在黑暗里,听见心里某个角落,最后一声蝉鸣,戛然而止。也好,她想,都该有各自的日子……
夏蝉,不,赵娟,一路争气,考上复旦,去了美国读研,回国进了顶尖投行。她像春芳期盼的那样,活得明亮、体面、有距离。她不大提父亲,春芳更不问。母女间隔着一段刻意熨平的过往,谁也不去触碰那心里的皱褶。直到赵娟挽着未婚夫的手臂回来,平静地通知春芳:“妈,我要结婚了。冬冬,他人在合肥,婚礼在黄山办。”
冬冬。很常见的名字。春芳笑着,细细看女儿递过来的照片。小伙子很精神,站在一座模样朴素的机关家属楼下,搂着赵娟,笑容有点憨,眼里有光。亲家那边的信息简单:父亲,张建国,在合肥发改委;母亲,李护士,已退休。很寻常的家庭。春芳心里那点细微的咯噔,被她归结为女儿远嫁前天然的失落。她拿出积蓄,给赵娟置办丰厚的嫁妆,像完成某种仪式……
黄山的天都峰巍然矗立。在黄山市屯溪的天都大厦的宴会厅,被水晶灯和香槟塔照得更是金碧辉煌。春芳穿着特意定制的暗红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
汪晓东作于2025.11.8
改于2026.1.22
作者简介:
汪晓东,男,汉族,笔名山岚,1962年7月27日出生于安徽潜口,中共党员,大学文化,原供职徽州区政府,任三级调研员。1981年7月参加革命工作,曾任《歙县教育志》编辑、徽州区新闻宣传中心主任、徽州区广播电视局局长,中共徽州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区文化和文物管理局局长、区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任。系中国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安徽省新四军历史研究会理事和黄山市新四军历史研究会副会长兼徽州区会长;黄山市市委党校徽州文化研究院研究员、黄山市老新闻工作者协会常务理事。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网创作委员会副主席。多年来一直从事地方文史研究,并业余进行文学创作和新闻写作,累计有200多万字学术、文艺和新闻作品散见各地,有40余次获得各机构学术成果奖和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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