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乡野生长
(组诗)
作者:谢锦良
一钵面
没有说喜欢
也没有说爱
在媒婆的怂恿下
男女双方家长见证
吃了一钵面
同意交往
那时候,总在赶集日
带着几分羞涩
找个理由赶集
其实是相见
订婚、彩礼、嫁娶媒婆见证
两个陌生人走在了一起
爱情,从领证开始
留守老人觉得他们的感情
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他们的爱情像泥土一样纯真
领结婚证了
有没有爱情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我的爱人
沐浴在春天的田野里
让希望在欢笑中发芽
是你,我生命中的爱人
劳作在夏天的烈日里
让快乐庄稼一样成长
是你,我生命中的爱人
收获在秋天的果香里
让温饱在忙碌中徜徉
是你,我生命中的爱人
温暖在冬天的风雪里
让寒冷在干柴烈火中燃烧
是你,我生命中的爱人
领结婚证了
有没有爱情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爱情的礼物
乡村里的爱情
似乎没有什么仪式
更没有一束鲜花
甚至没有一句甜言蜜语
那天午餐
妻子煮了三个荷包蛋
妻子只吃了一个
还有两个留给丈夫吃
那天下雨
夫妻俩只有一个斗笠
丈夫把斗笠留给妻子
自己被淋湿
爱情的礼物
不是鲜花和掌声
不是房子、车子、票子
而是雪中送炭
没有输赢的争吵
他俩吵架了
像锅碗瓢盆碰撞
声音叮叮当当
争吵让田野鸟雀无声
夫妻相处如牙齿与舌头
有时难免舌头被牙齿咬伤
他俩吵架了
她拿锅碗瓢盆当出气筒
夜深了
村里只剩我他俩骂骂咧咧的声响
孩子们习惯了他俩的争吵
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
他俩吵架了
庄稼还要一起种
日子还要一起过
像庭院两棵树起风时产生的摩擦
他俩的根在泥土之下盘缠交错
还要为家庭撑起希望
我的爱人是农民
我的爱人是农民
我家的地址在农村
我的房子是自己建的
我们的生活自己做主
孩子的名字我们自己取
路上生的叫路生
树下生的叫树生
春天生的叫春生
我们有干不完的农活
粮食自己种
蔬菜自己种
瓜果自己种
我们在房间里养牛养猪
我们在田野里养鸡养鸭
我们在池塘里养鱼养虾
狗的叫声守住了我们的家
我们不停地播种
我们不停地收获
生命不停止
我们劳作不停止
(2026.1.13)
质朴厚重也顽强的爱情
——悦读《爱在乡野生长》
作者:斯 度
在霓虹灯和钢筋水泥的森林里,爱情往往被包装成了精美的商品,与房价、车座以及昂贵的晚餐账单紧紧捆绑在一起。然而,当我们读到谢锦良的组诗《爱在乡野生长》时,仿佛突然从喧嚣的闹市走进了一片宁静的庄稼地。这组诗没有什么华丽辞藻堆砌的修饰,也不故弄玄虚地讲大道理,它就像乡野间那股夹杂着泥土腥味的清风,吹散了蒙在爱情表面的浮华泡沫,让我们看到了一种最质朴、最厚重,也最顽强的感情。
这组诗一共五章,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长卷,画里没有风花雪月的浪漫传说,只有脚踩在大地上的真实生活。诗人用笔如同农人用锄头,一锄头下去,翻开的都是生活的原土。这种爱情,不是悬浮在空中的海市蜃楼,而是像深埋在地底的根系,紧紧抓着泥土,在风雨中默默生长。
故事的开始,往往让人有些意外。现在的年轻人谈起结婚,总是绕不开鲜花、钻戒和盛大的仪式,但在诗人的笔下,一段婚姻的起点竟然只是“一钵面”。这听起来似乎太过简陋,甚至有些寒酸,没有玫瑰的芬芳,也没有山盟海誓的烘托,只有媒婆在旁边见证,双方家长坐镇,两个人羞涩地吃下这一碗面。这一幕,恰恰撕开了现代婚恋观那层精致的糖衣。在乡野的逻辑里,婚姻从来不是一场只关乎两个人的表演,而是一个生存共同体的组建。那一钵面,不仅仅是填饱肚子的食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契约。它意味着从此以后,两个人要搭伙过日子,要共同面对日后的风霜雨雪。这种近乎原始的缔约方式,藏着乡土社会特有的生存智慧——日子是过给别人看的,更是实实在在自己吃的。
紧接着,诗歌谈到了那张红色的结婚证。诗人写了一句看似无情却充满哲理的话:“有没有爱情并不重要”。这并不是真的否定爱情,而是对农民式实用主义的一种深刻洞察。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里,所谓的“爱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衣穿。当法律确认了身份,当一句“你是我的爱人”说出口,这份关系就变得坚如磐石。这种爱,不需要咖啡厅里摇曳的烛光,也不需要情人节的鲜花轰炸,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生命延续的证明。它是为了两个人在一起把光景过好,为了家族的血脉像庄稼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延续。这种实在得近乎“土气”的观念,恰恰是最本真的生命样态。
在“爱情的礼物”这一章里,我们读到了令人鼻酸的细节。妻子从牙缝里省下的两个荷包蛋,丈夫为了干活淋湿的后背,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承载了比黄金还要重的情感。在那个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爱无法通过昂贵的礼物来表达,只能浓缩在这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里。那个被省下来的荷包蛋,是妻子无声的关怀;那顶在田间地头递过的斗笠,是丈夫无言的体贴。诗人用近乎白描的手法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不写在精美的贺卡上,而是长在生活的褶皱里,在那些被都市人忽略的日常瞬间,绽放出温暖的光芒。
诗歌的节奏,是随着四季流转的。春天的田野充满希望,夏天的烈日炙烤着脊背,秋天的果香里透着喜悦,冬天的风雪中藏着相依为命的温暖。这种结构并非刻意为之,而是乡土爱情本身的律动——庄稼跟着节气长,感情也跟着四季走。在乡野,爱不是两个人坐在屋里说悄悄话,而是共同劳作。“劳作在夏天的烈日里/让快乐庄稼一样成长”,这句诗道尽了乡土爱情的劳作美学。当汗水一同滴落在同一片土地上,当两个身影在田间交织成剪影,爱情便有了最坚实的根基。这种把情感融入生产的叙事,打破了那种把爱当成消费品的陷阱,展现了劳动创造价值的朴素真理。
当然,乡野的爱情并非只有温情脉脉,它也有粗糙的一面,甚至带着刺。诗中专门写了“没有输赢的争吵”。在传统的故事里,我们总是期待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但现实往往是一地鸡毛。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深夜里骂骂咧咧的抱怨,这些充满张力的画面,构成了乡土婚姻最真实的图景。诗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冲突背后的深层联结:“夫妻相处如牙齿与舌头/有时难免舌头被牙齿咬伤”。这个比喻太精妙了,既形象又扎心。牙齿和舌头是一家,也有咬伤的时候,但它们谁也离不开谁。
那个“村里只剩我他俩骂骂咧咧的声响”的细节,读来让人忍俊不禁又心生感动。夜深了,外界归于寂静,孩子们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不懂大人的世界,只有这对夫妻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这种极致的孤独,反而凸显了他们关系的不可替代性。他们的争吵,不是要决裂,而是一种独特的交流方式。就像庭院里两棵靠得很近的树,风起时枝叶难免互相摩擦、甚至打架,但你看不到的地方,它们的根在泥土之下早已盘根错节,死死纠缠在一起。诗人通过这个意象告诉我们,真正的爱情不是永远的风平浪静,而是在风雨飘摇、口角争执之后,依然能紧握双手,继续把日子过下去。
在这组诗中,最让人动容的是那种农民主体的自我觉醒与自豪。“我的爱人是农民”,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的陈述,更是一种尊严的宣誓。在很多文学作品里,农民常常被塑造成需要被拯救、被同情的落后形象,但在谢锦良的笔下,劳动者是光荣的。他们给孩子取名,不查字典,不求大师,“路上生的叫路生/树下生的叫树生/春天生的叫春生”。这种随性而自然的命名,是对生命本源的回归,是对土地馈赠的直接感恩。孩子的名字就像地里的庄稼一样,自然而然地长出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诗中反复出现的“自己”,构建起了一种独立的意识:“我们的生活自己做主”“粮食自己种”“蔬菜自己种”。这种重复不是啰嗦,而是对农民自主权的庄严宣告。在城市化大潮中,农村往往显得被动,但这诗里的农民,却是生活的主动创造者。他们不羡慕别人的高楼大厦,用双手搭建自己的房屋,用汗水浇灌自己的希望。他们在自给自足中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自由与富足。甚至连那条看门的土狗,“狗的叫声守住了我们的家”,这细节耐人寻味。它不仅守卫着物理的家院,更守护着乡村伦理和那份难得的安全感。
读着《爱在乡野生长》,我们不禁会反思当下的生活。在这个一切都可以被量化的时代,爱情似乎也变成了一场精准的交易。人们计较房子的大小、车子的档次,却忘记了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什么。相比之下,诗歌里那种“雪中送炭”式的陪伴显得尤为珍贵。荷包蛋的温度、斗笠倾斜的角度、争吵后相视一笑的默契,这些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细节,构成了抵御物质主义和冷漠的最坚固堡垒。
组诗的结尾,诗人写道:“生命不停止/我们劳作不停止”。这既是对农耕文明的深情回望,也是对现代人发出的疑问。在机器逐渐取代人力、在虚拟网络取代真实接触的今天,这句话提醒我们:真正的生命活力,其实源于与大地的真实接触,源于双手创造价值的实践。这种返璞归真的呼唤,是对那些过度焦虑、过度算计的现代心理的一剂良药。
谢锦良的这组诗,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返乡。这不仅仅是关于爱情的诗句,更是一本关于如何在纷乱世界中安身立命的启示录。当我们跟随诗人的笔触,走进那个充满泥土芬芳的世界,看到的不仅仅是具体的乡村场景,更是一种值得珍视的生活态度——在土地的怀抱中,爱情不需要精心包装,它就像最好的庄稼,不需要化学肥料的催熟,只需要阳光、雨露和耕耘。
在这组诞生于2026新年初的诗歌里,我们读不到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只读到了质朴的语言力量和深沉的人文关怀。它在喧嚣的时代里开辟出了一片安静的精神绿洲。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幸福不在远方,就在我们脚下这片踏实的土地上;真正的爱,不在于惊天动地的誓言,而在于那个人愿意陪你在田埂上走一辈子,愿意在每一个日升日落中,与你一起劳作,一起争吵,一起慢慢变老。当都市的霓虹灯遮蔽了头顶的星空时,愿我们都能记得,在遥远的乡野深处,在泥土的深层,有另一种爱情,正静静地、顽强地生长着。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责任编辑:桂汉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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