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边的雾凇/回眸
我转动钥匙,引擎低吟着苏醒。车内残留着昨夜空调的暖意,混合着真皮座椅淡淡的气味。七点十分,每天的此刻,我把自己嵌入这移动的方寸之间,如同将一件妥帖的物件放入预定的凹槽。后视镜里,昨夜未及细看的倦容一闪而过。电台是静默的,我只听车轮轧过积雪那单调而坚实的声响,像是日子本身在低语。
晨光是一种极淡的、掺了灰的蓝,吝啬地涂抹在冬日的天际。城市尚未完全醒来,街道两旁的楼宇沉默地矗立,玻璃幕墙映不出什么光彩。我将车开上江桥,视野才豁然开阔——然后,我便看见了它们。
那是松花江沿岸的雾凇。
一瞬间,我竟有些恍惚,脚下不自觉松了油门。车慢了下来,缓缓滑向桥侧临时停靠的窄道。我没有关引擎,怕那点人造的暖意一断,自己便会从这场不期然的梦里惊醒。我只是坐在那里,隔着前挡风玻璃,怔怔地望着。
那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啊。昨日还是筋骨嶙峋、伸向苍穹的黯黑枝桠,一夜之间,竟被江上升腾的雾气雕琢成了玉树琼花。雾是松花江永不封冻处,水与严寒激烈的情话;凇,便是那情话凝结成的、最精微脆弱的结晶。它们茸茸的,软软的,覆着每一条最细小的分枝,蓬松地团簇着,在几乎觉察不到的晨风里,偶尔簌簌地落下一点星芒似的粉末。阳光似乎在这一刻终于攒足了勇气,从云层后探出些许淡漠的金线,斜斜地扫过来。霎时间,整条江岸的雾凇林都活了,每一根冰晶的茸毛都折射出细碎的光,整片林子成了一条流淌的、闪烁的银河,静静地泊在黝黑的江岸旁。
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一个冬天,在更北的漠河。我裹着臃肿的羽绒服,踩着没膝的雪,去看传说中的“雪挂”。那时年轻,只觉得壮观,用冻得通红的手按快门,心里满是一种征服了奇景的、热腾腾的欢喜。那时的我,大约是不懂得“静”的,也不懂得“等待”。眼里的世界,是调色盘,是背景板,是人生宏大叙事里一个注脚式的章节。
而现在,我坐在这尚且温热的驾驶座里,看着窗外这片静到极致、又美到惊心的雾凇,心里涌起的,却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这温柔里,有对造化之工的敬畏,也有对自己这许多年匆匆步履的、淡淡的惘然。我每日驾车经过这里,心绪缠绕的是报表的数字、会议的议程、孩子的学业、父母的体检报告。江就在那里,树就在那里,我何曾真正“看见”过它们?我的目光,大约早已被生活磨砺成了一种功能性的工具,只用于辨识道路、标识、与目的地。
这雾凇,却是一种“忽然”的美。它不持久,也许再过一两个时辰,当气温略微回升,或是一阵稍大的风起,这些晶莹的精灵便会消逝无踪,重还枝桠以朴拙的本来面目。它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句谶语,点醒着我:那些最珍贵的,往往并非你孜孜以求的“长久”,而是生命途中不期而遇的“忽然”。是这忽然凝驻的片刻,让你从轨道上脱出,瞥见了另一重天地的光华。
后面有车轻轻地鸣了一下喇叭。我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停留有些久了。重新握紧方向盘,那皮革的触感依旧熟悉。我缓缓将车驶离,汇入渐稠的车流。后视镜里,那片雾凇的银河渐渐远去,缩小,终于变成一抹梦幻的、白色的光晕。
车内依旧温暖,引擎声平稳。世界恢复了它日常的、可靠的秩序。只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份由江边雾凇所赠予的、清冽而脆弱的寂静,似乎并未完全遗落在窗外。它有一小部分,悄悄地潜入了我的心里,像一枚小小的、冰晶的种子,落在被日常磨得有些板结的心土上。
我知道,待会儿停好车,走入那座玻璃幕墙的大厦,按下电梯,走进那间能望见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我仍将是那个干练的、可靠的职场人。会议照开,邮件照回,数字照核。生活依旧是一条需要稳定舵盘、谨慎行驶的航道。
但我也知道,有些东西被悄然更新了。或许,就是在下一个疲惫的黄昏,当我再度驾车路过沉默的江岸,看着那些重归萧索的枝干时,我心底会泛起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笑意。我会记得,它们曾如何一夜白头,又如何在一个平凡的清晨,将一份转瞬即逝的、通体的晶莹,赠与了一个在车里偶然驻足的、中年女人的眼睛。
而那枚冰晶的种子,或许会在某个需要的时刻,在心的角落里,微微地、发出一星绒光。那就够了。这,便是生活在此地,在哈尔滨,在严冬与江水之间,一个寻常职业女性所能拥有的、最奢侈的抒情。车向前开着,江在右边,雾散了,天彻底亮了。城市的声音,扑面而来。
授权首发作者简介:网名:回眸。哈尔滨市双城区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双城区人,双城区(古堡)文学社社员,有多篇(首)诗词在《乡土艺苑》《职工诗词》发表!曾获双城区首届诗词大赛现代诗一等奖!虚心学习,勤奋努力,酷爱文学创作,特别是诗词写作。近期在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文化范儿》《都市头条》有诗词发表。拜能者为师,互相学习,共同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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