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水书
文/邓建臣（河南信阳）
从桐柏山的褶皱里
抽出一袭青衫
沾着信阳茶烟的注脚
左袖卷起亳州麦芒与豫东方言
右衽飘着扬州烟雨与江淮小调
在洪泽湖砚台蘸笔时
芦苇画出的分明是两种天色——
北岸是槐花等一场雪讯
南岸是芭蕉接住梅雨的韵脚
秦岭递来的界尺
在八百公里河床铺开
王家坝闸门升起时
同时称量两种季风
潢川的稻花与阜南的玉米
在同一个汛期相爱
而“长江十船三淮滨”的谚语
四季都锈在万里江波的船钉上
盱眙古城下的漩涡
转动隋堤柳絮的密码
寿春城堞与泗州戏台
倒映水印闲章
临淮岗捧出千座岛屿
像散落的活字等待编排
汴水遗痕在沙洲上
复写釆石矶的锤声
蚌埠码头锈蚀的铁锚
始终都系着未启程的黎明
每个渡口都是折页
八公山叠成插图
硖山口收拢全部支流
在蒙法蓄洪区的掌纹里
重新分配月光
入江口放慢平仄
镇江楼挑着两盏星斗——
一盏普照佛子岭水库的琴弦
一盏倒映安丰塘千年的明镜
最温柔的断句
藏在洪泽湖与高邮湖之间
运河如批注过的腰封
把浪花译成方言
“我矝持于王家坝的闸门
睿智于向麦地低头的慈悲”
如今，整个平原都开始装订
白鹭衔着水痕的丝线
而入海处的省略号
正漫过所有定位的封度
在云梯关外
轻轻合上这本青蓝封面的
方言里的信阳
秧苗接过三月的调门
水韵泡软了方言
蘸着毛尖茶香
车水谣浮在云雾上
一韵拖出十八弯山道
白鹭拍打水声
混入鄂北的软喘
插秧人弯腰时
漏出半句光山话
被青蛙们唱成圆润的月光
老柳树咬着唐宋的平仄
树皮的褶皱里
藏着江淮官话的尾音
赶鹁鸪的少年趟过溪水
鞋底的湿泥里
长出商城民歌的滑腔
卖花担子悠过街巷
用罗山话叫卖春色
却盖不过淮滨货郎的铜铃
硬铮铮甩出中原官话的短调
一担韵脚跌入青石巷
待到桐花铺满武胜关
三弦书驮着十里不同音的调儿
滑入淮水，捞起来
便是北国江南的水色春光
2025年12月2日
颖州素描
颖河转弯处，平原铺开辽远
麦苗把春天卷成绿浪
垂柳的发丝，钓起整个麦黄的夏天
当枕头馍的香气推开木窗
剪纸人的指间，蝴蝶也纷纷破茧
老城墙的故事长出霉斑
文峰塔的飞檐划过流年
八里河的河水
静静说着流云的细语
颖州西湖的倒影
被候鸟的翅膀裁成书签
当收枣人的竹竿惊醒九月
夕照为茨淮新河贴上金泊
皖北的柿子在秋光里熬糖
四铺的苔干在皱纹里蓄盐
每寸黄土，都在地下酿酒
平原深处，藏着更深的缄默与丰满
当收割机推平最后一片穗浪
这片丰饶的土地
已在一望无垠的雪下
用根系抓住整个北方的春天
2025年11月16日
魅力信阳
北国太硬，而江南太湿
这片个性山水
总在晨昏间
调匀自己的呼吸
毛尖在谷雨前起身
用雀舌丈量云雾的海拔
茶篓盛满春山
炒青人摊开掌心
焙烤大别山最后一缕月华
水田是倒置的天空
稻穗弯腰时
鲤鱼在云朵里转身
斗笠划过太阳的光斑
将南方和北方
甩成一道优美的曲线
板粟总在霜降时开口
把汗水读作大地的星辰
而浉河却用慢板
把楚韵汉调
唱成两岸明明灭灭的灯火
当采茶曲漫过山梁
你会突然明白
这方水土
喜欢用一叶新芽的姿势
轻轻托起
整个南方与北方的春天
2025年11月13日
淮滨
我走时，你还小
在淮水的襁褓里蜷着身子
清瘦的石板路
像不系舟的缆绳
十七年，我的行囊
装满你最初的鼾声
归来时，河岸已学会
用霓虹织锦
你备好满城灯火
我却数新建的桥墩
它们像你我之间
新长出的骨节
茶摊上的旧闻，拌着方言
在酒碗里渐渐变浅
不必追问何处是归程
当薄雾漫过新漆的栏杆
我们终将成为彼此梦中
渐渐淡去的风景
任槐花年复一年
将往事埋进深巷
而淮水依旧东流
带走所有
来不及长大的约定
2025年11月3日
信阳毛尖
晨雾漫过车云山的脊梁
露珠在叶尖悬成水晶灯盏
你从唐朝的月光里起身
带着淮河的呼吸
大别山的骨节
一芽两叶，是大地书写的瘦金体
在滚水里舒展墨绿的诗行
茶农手中翻动云雾
像翻阅一本古老的线装书
每一页都浸透阳光与雾岚的私语
你站在瓷杯的悬崖边
纵身一跃，便溅起整个春天的回声
先苦后甜，是岁月窑藏的迷底
我们围着，用舌尖解码
那些被青蒸工艺封存的
山岚，鸟鸣，以及采茶女鬓角的芬芳
当茶汤凉至月光温度
怀底沉淀的，何止是叶脉的地图
分明是整个豫南的春天
在水中缓缓苏醒
2025年9月20日
作者简介：
邓建臣，男，59岁。河南省信阳市淮滨县人，高中毕业，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在多家报刊发表诗歌作品。2000年外出务工，2020年回乡，其间自费出诗歌专集七部。现就职于淮滨县高级中学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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