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一片绿色包围的福州 ,看着那被岁月浸透的天地,空气中浮动的,是温润水汽与老木陈香交织的馥郁。
然而,真正攫住我呼吸的,并非这南国独有的潮润,而是静伫一隅,却仿佛吞吐着整个宇宙呼吸的崖柏与金丝楠雕刻。它们不是沉默的物件,而是蛰伏于木质肌理中,等待被目光唤醒的精灵。

我的凝视,首先被一尊崖柏观音摄住。那并非遥远庙堂中宝相庄严的符号,而是一段在绝壁风霜中淬炼了千百年的生命,被雕刀赋予了最慈悲的形态。刀锋游走处,崖柏扭曲坚韧的肌理——那些风裂、虫蚀、雷击的烙印——未曾被磨平,反而化作了天衣的流转、莲座的层叠,乃至眉宇间那一抹非人间所有的悲悯。
坚硬的木质,此刻流动着不可思议的柔和;苦难的疤痕,升华为智慧的印记。我恍然惊觉,这不是雕刻家在塑造神明,而是将本就沉睡于木质中的神性,轻轻呼唤出来。

一旁的弥勒佛,坦腹笑颜,浑圆的形体与崖柏天然的瘤疤虬结浑然一体,仿佛这乐观的哲思,正是木头在亿万年的生长中积聚的豁达。寿星广额长髯,手中的桃实似乎还凝结着山野的晨露。崖柏之雕,是“化朽为奇”的东方哲学:最深的灵性,往往诞生于最粗砺的困顿;最动人的圆满,包容了一切岁月的伤痕。

我举起相机,镜头成为我惶惑之眼的延伸。快门轻响,并非冰冷的截取,而是一场郑重的仪式,一次试图与那不可言说的灵性建立连接的卑微尝试。

我拍摄的,不是“物品”,而是“相遇”——是雕刀与木质跨越物种的对话,是匠人之心与自然之魂在一瞬中的共鸣,是我这匆匆过客,有幸窥见的天地精神在一个切面的璀璨结晶。

这些影像,将是我回溯这段记忆的密钥,让我在无数个庸常的日子里,仍能重返此刻,感受木质中蕴藏的、比人类历史更悠久的古老脉搏,与那使顽石点头、朽木生辉的创造之力。

目光流转,及于金丝楠木的风景。如果说崖柏雕刻是向内深掘生命的厚重,那么金丝楠所呈现的,则是向外铺展天地的华章。

那木中淡雅的金色丝缕,在光线下并非炫耀的浮华,而是如朝霞初透林梢,又如夕晖漫洒江波,一种内蕴的、流淌的光阴。雕者以刀代笔,在这片温润的光泽上,勾勒出闽山苍翠、榕荫如盖,或是烟雨廊桥、舟影绰约。

金丝随着纹理的走向,时而汇聚成山峦的脊线,时而散作江上的粼波,木的魂魄与地的灵气在此难分彼此。

它让我想起宋人的青绿山水,并非客观的摹写,而是将胸中丘壑、万千诗意,沉淀为木纹中一道永恒的金痕。

这是将风景凝固定格,却同时赋予了它呼吸的韵律,仿佛每一道纹理都在诉说着福州这座城市,如何被山水滋养,又被时光酿成了醇厚的文化琼浆。

你看崖柏的沉静与金丝楠的辉光,已如一枚精神的玺印,烙在了我的感知里。它们告诉我,真正的“高大上”,从不浮于表象的奢昂,而在于能否从最平凡甚至残缺的材质中,认出并释放出那本具的、照耀人心的光芒。
离开展厅,福州城的烟火气重新包裹着我。但我深知,有些东西已经与看到的不同了。

这趟旅程,我带走的不是几张照片,而是一场关于美、灵性与重生的,无声而深刻的雕刻,也是启蒙的代代衍生。
摄影:李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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