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 麟 水 乡
池国芳
“一江烟水照晴岚,两岸人家接画檐。”这诗里的光景,仿佛早早为麒麟水乡描了底子。此地偎在滇东高原的怀抱里,曲靖坝子中央,南盘江如一条碧青的绦带,自北而南,将这片丰腴的水土轻轻挽住。要说它的年纪,怕是盘古开天时便有了雏形,江河奔涌,岁月沉淀,万千年才雕琢出这般的灵秀。史册里,它是“入滇锁钥”,马蹄与铜铃声响彻古道;如今,它褪了戎装,尽是水润润、清凌凌的一派温柔,山也奇,水也异,步步是景,处处含情。
我的游踪,便从这南盘江的源头水脉起意。沿着江岸慢行,水是活的,粼粼地漾着,将天上的云絮、岸边的柳丝,都揉碎了,又铺开,成一段晃动的锦绣。这江性子宽和,哺育了两岸无边的稻菽,也滋养了人家“靠水吃水”的闲适日子。渔舟泊在浅湾,船头晾着网,日子仿佛也跟着那网眼,漏下的是慢悠悠的时光。
转而踱入潇湘江的境地,景致便不同了。这名儿听着就沾了文墨气,水色更显沉静,绿得像一整块温润的老玉。两岸少了人烟,多是密匝匝的林子,鸟鸣格外清越,一声两声,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极淡的、思想的涟漪。水边的石头生着茸茸的青苔,摸上去,沁骨的凉,直透到心里去,滤尽了尘嚣。
再到白石江,又是一番传说里的气象。水势略显激越,江中白石嶙峋,水花撞上去,碎玉飞琼般溅开。老人们说,这儿古时候是兵家争锋之地,如今只听得到水石的铿锵和鸣,那股子历史的硝烟,早被流水洗成了苍苍的白,沉在江底,化作游人一声轻轻的喟叹。
城中的麒麟公园,则是水乡精魂凝成的一颗明珠。园子不大,却处处是匠心。一汪湖水静卧中央,倒映着天上的流云与岸边的亭台。这水是活的眼波,春来看柳絮拂过水面,夏来听荷香漫过石桥,秋日天光云影共徘徊,冬时薄冰如镜,另有一番清寂的趣味。老人在这里唱戏、遛鸟,孩童笑闹着追跑,市井的烟火气与园林的雅致,奇妙地融在一处,巴适得很。
穿城而过的河滨公园,像一条婉转的绿廊。沿着水畔的步道走,花树夹岸,时见雕塑小品,叙说着本地过往的渔耕故事。走累了,便在廊下石凳坐坐,看对岸高楼与眼前流水并存,现代的光影跌进古典的柔波里,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
城郊的龙潭公园,藏着水乡的根脉。几眼古潭,深不见底,水色幽蓝,四季常清。潭边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空气里满是草木与腐殖土混合的、清冽的芬芳。这里的静是沉甸甸的,能压住心头的浮躁,仿佛能听见大地深处,水脉汩汩流动的亘古之音。
若要寻一分超然,便去城外的普朝寺。寺庙不大,隐在山坳林间。暮鼓晨钟,伴着檐角风铃的清响,梵音与松涛,一同溶进山脚下无声流淌的溪涧里。在此驻足片刻,尘虑尽涤,方觉这水乡的灵韵,一半在水,一半竟在这袅袅的香火与无言的禅意中了。
走得再远些,克依黑的景致便豁然开朗。这名字带着彝家的韵味,是一片高原湖泊群。水色因深浅与天光而异,或湛蓝,或翠绿,像散落山间的宝石。乘一叶小舟滑入湖心,水清得能望见柔曼的水草招摇,仿佛天空与云朵,都在这水里重新活过一回。四围的山默默环抱着,宁静、博大,让人顿生“悠然见南山”的归隐之思。
麒麟水乡的美,更是随着四时而舞动的。春日,江岸“桃红复含宿雨,柳绿更带朝烟”,彝族的三弦一响,对歌的调子便飞过了田埂。夏日,荷塘“接天莲叶无穷碧”,采莲船穿梭其间,笑语盈盈,夜幕下则有渔火点点,是“江枫渔火对愁眠”的翻版,愁绪却换作了闲情。秋日,稻浪翻金,丹桂浮香,月明之夜,水边常有祭月祈福的古老习俗,糕饼的甜香混着清冽的江水气味,是丰收的注解。冬日,水汽氤氲,晨起霜凝苇草,宛如琼枝,年节将近,水乡人家便开始舂饵块、腌腊味,那咸香温暖的气息,裹着湿润的水风,便是最扎实的人间烟火了。
这一路行来,我的心仿佛也被这绵绵不绝的活水洗涤过一般。初时只觉风光悦目,步步走,步步看,那份雄奇的感觉才慢慢从心底升腾起来——这雄奇,非关险峻,而是造化以水为笔,在这红土高原上,经年累月,不急不躁,写就的一幅活生生的、气韵绵长的大文章。我的心情,便如那顺流而下的一叶扁舟,尽是畅快的、无挂碍的悠然。
临别时,我掬起一捧江水,看它从指缝间漏尽。这麒麟水乡,不正是如此么?它从未想留住什么,只是静静地流淌,呈现,便自然地将山的光影、人的悲欢、四季的流转,都涵容在它无尽的碧波里了。这至柔之水,成就了至美的风景,也蕴着至深的哲思:真正的力量与永恒,或许正是这般,温柔而不屈,容纳而不争,生生不息。想到这里,胸中便只剩下一片澄明,与无尽的赞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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