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结果的李子树
文/马儒
昨天,母亲称了点李子,品尝到李子的香甜之前,有关于那棵结果越来越酸涩的李子树的记忆却先猛猛朝我袭来。
“奶奶!还有多久才能吃到这棵树上的李子?”我推着轮椅往门外慢慢地走,靠近这棵从我出生就在结果的李子树。“还得一个月呢,现在就馋了昂?”奶奶的语气温柔,我绕到奶奶的面前,看着奶奶眼里的打趣,有点点气恼,“奶奶!”我转过身不看她,小小的身体显示出大大的倔强,“好了好了,奶奶给你一个大公鸡奶糖。”奶奶慢慢地扯过我,我们脸贴着脸,我的视线看向旁边的李子树,想着等它稍微红点就摘来吃掉。
这是我能想起来的唯一一个有奶奶,也有李子树的画面,是仅存在于我记忆里的温馨。
两周之后,我站在树下仔细地看着树上的果子,终于在一众青涩的果子里,找到了一个冒了点粉的,跳起来试探了两下,又悻悻作罢。那个下午,我时不时跑到门外看看那个李子,也一直在等待爸爸妈妈从地里回来的身影出现……
我一手攥着那颗李子,一手拿着哥哥给的杏子,抢先哥哥一步跑进家门,“奶奶!您猜这是什么?”我伸出拿着杏子的手,特意漏了点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炕上的奶奶。“杏儿”奶奶的声音冒出来,“不对不对,这是李子!”我的音量突然变大,迅速的将另一个手从下面拿起来,摊开手尽可能朝奶奶伸去,想让她看仔细。
门帘被掀起的一瞬间,李子从我手里跑掉了,它滚落在奶奶盖腿的被子上,我把手里的杏子放到炕边,往前推给奶奶。院子里,父母交谈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顾不上那颗李子,转身向门外跑去,脚步里止不住的欢快。身后,奶奶将杏子和李子一并放在窗台上,脸上笑容不深,但仔细看,她的眼里又带着几分温柔和不舍。
吃饭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的果子里还有一个软糖,转头看向正在吃饭的奶奶,心底的喜悦冲上眉梢,“奶奶,您太好了!”说着张大嘴塞了一口饭。
吃过饭后,我把李子递给奶奶,“奶奶你吃吧。”哥哥在旁边出声,“你吃,奶奶牙口不好,这个有点硬。”听见哥哥的提醒,我只能拿起来自己小小的咬了一点,“怎么样?”哥哥和奶奶的目光都看向我,“不好吃……”,我抿抿嘴唇,“咬的太少了,多咬一点就好吃了。”哥哥咬了一口杏子,对着我认真地说。我将信将疑地狠狠咬了一口,然后迅速掏出一张纸吐在上面。看到这里,几个人都笑出了声,我别着的脸也在妈妈递过糖的瞬间扬起了笑容。暖黄的灯光下,大家的笑声叠成花浪,一瞬把世界推的好远。
后来,我只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掀开门帘,再也没有看见熟悉的人,也慢慢开始适应奶奶不在的时光,我也跟着父母下地,吃着熟透了的李子。当时的奶奶去了小叔叔家,即使很远,我也依旧想着给奶奶留几个李子,等不住奶奶我就自己吃掉。一二年,我去城里上小学,彼时我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奶奶,却在一次次委屈中想起奶奶和蔼的脸庞。
奶奶去世那天,是周五。本来我们约好周六就去小叔叔家,我背着作业,怀着激动的心坐上车,却也不曾想,下车的地方是我从来不曾预想的地方。那天,小我两岁的侄女一直追着我跑,和我玩捉迷藏。跑了很久之后,我藏在人群中,背靠着玻璃蹲在给奶奶净身的门口不远处,我看着那扇门,眼泪止不住地留,我把脸埋进膝盖里,低声哭泣,任凭眼泪打湿裤子,心底的悲伤让我忽略那种黏湿的难受。
奶奶下葬的时候,我沉默地站在哥哥旁边,怕奶奶看见难受,倔强地不让眼泪流下来。可是后来的我,一旦遇到不开心的事,就会一个人在屋子里哭喊着奶奶,试图感受到奶奶轻柔的手落在头上,感受奶奶贴着脸时的细腻滚烫。
奶奶去世之后,我们又搬过一次家。但是每逢假期,我们又经常跑到之前的院子门前去看那颗李子树。一七年,应上面要求,整个村子都要搬迁,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一八年,我们回过一次老家,当时的房屋树木全都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份感情都慢慢淡化在时光的洪流里。
我好久没有吃过李子了,今年秋收,那颗李子树没有结果,连带着关于奶奶的记忆也一并模糊。我终于懂得,所谓永恒,不过是再也回不去的、被暖黄包裹的零点零一秒,而我用一生,把它捧在胸口,温柔折旧,也舍不得放下。
作者简介:
马儒,是一名普通大学生,从小喜欢用文字表达自己的情感,希望在文字中体验当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