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如何写故乡
文/林风夕雨
我该如何写故乡?这题目真是教人踌躇得无从下笔。
我出生在抚河东岸城外,横街的石板路上,学会迈出人生的第一步。临川于我,并非血脉里的祖籍,却是骨肉间长成的故土。六十几载的光阴,足以让异乡的雨浸透成梦里的河,让客地的风薰陶成口中的歌。我此刻便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抚河潺潺的水声,混着远处市井隐隐的喧嚣。那声音,听着听着,便成了自己呼吸的节拍。
或许该从这水写起罢。抚河是临川的襟带,汤翁的“临川四梦”,怕也是这水里摇漾出的光影。文昌桥头的石狮子,几百年来就这般踞着,看水涨水落,看帆来帆去。我儿时,常在夏日的傍晚,随母亲到河边码头浣衣。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润沁凉,蹲下身,便能看见水底柔曼的水草,顺着水流的方向,悠悠地摆,像女子慵懒的发丝。捣衣声“梆、梆”地响在暮色里,一声远,一声近,和着归舟的欸乃,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人心的韵律。那河水的气味,是清润的,带着水藻的腥与泥土的芬,如今想来,那便是故乡最初的、最真切的体味了。它不像别处的名川大泽,有逼人的气派;它只是静静地流,养着两岸的人家与稼穑,也养着文昌里人的温润与安稳。
那么,写完水再写写声音罢。梦话里都是乡音,这话一点都不假。临川的方言,有一种独特的质地,不像吴侬软语那般糯,也不似中原官话那般硬;它敦厚,带着些许上扬的尾音,像秋日晒得蓬松的棉絮,暖暖的、蓬蓬的。街角补锅匠叮叮当当的敲击,卖羹(羹,音读:钢。是一种放入豆腐丁、红薯丁等五六种食材熬制,再用芡粉勾芡成糊状的浓汤)的担子那一声悠长的“卖——羹——嘞——”,还有夏日午后,穿堂风过,檐下风铃的清响,都是这乡音最生动的注脚。前几日去老街,听见两个老妪在巷口闲谈,一个埋怨说:“该死的日头好厉害,晒得人眼花。”另一个便接:“是哟,快躲屋檐下来歇下凉。”平平常常的两句话,入得耳来,却教我怔了半晌。那音调、那节奏,我在摇篮里便烂熟于心了,它比任何乐章都更直接地,叩响我心灵深处那口喑哑的钟。
可故乡又不止是这些。它更是那些琐碎的、甚至有些“不美”的细节,是生活本身粗粝的质感。是青苔斑驳的墙根下,那几丛不起眼的凤仙花;是酱油铺子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咸中带甜的醇厚气味;是篾匠编出的箩筐,永远装不完的岁月;是雨后滑溜溜的石板路,走上去总要格外当心;是冬日里,从老街木质窗棂的缝隙钻进来的、嘶嘶叫的寒风。这些片段,不成风景,却织成了生活最细密的里子。它们总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或许是在异乡某个同样湿漉漉的清晨,或许是在闻到某种似曾相识的气味时——猛然袭来,让你鼻尖一酸,心里却是一暖。你知道,那是故乡在你生命里打下的、永不褪色的底子。
思绪飘得远了,再落回这纸上。故乡是写不尽的。它太近,近得成了自己的一部分,反而失了描摹的焦点;它又太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一提笔,竟不知该从哪一缕烟、哪一片瓦说起。它不像远方的风景,可以冷静地观览、评判;它就是你呼吸的空气,就是你脚下的土地,你生于斯、长于斯,最终也将归于斯的那份安然。
我想,我或许永远也写不好我的故乡。那些最深最真的情愫,语言一触,便显得轻了,薄了。但还是要写。就像老屋里那架吱呀作响的纺车,明知纺不出云锦,却仍固执地、一圈一圈地,将记忆的棉絮纺成线。这写作本身,便是一种温故,一种确认,确认自己从何处来,血脉与精神,曾浸润在怎样一片水土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文昌里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一点,两点,渐渐地,连成了一片温暖的、毛茸茸的光晕,倒映在抚河沉沉的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地晃。这景象,我看了一辈子。或许,我该写的,就是这“一辈子”三个字罢。故乡,原不是地理的坐标,而是时间的馈赠,是生命与一片土地相互驯养、彼此雕琢的、漫长而温柔的过程。
我搁下笔,听见自己的喉间,不经意地,漾出一句悠长的、地道的临川叹息。
作者简介:
胡梦如,笔名:林风夕雨,性别男,江西抚州临川人。退役军人,爱好创作始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在内蒙古空军服役哪段军营生活。无所建树,偶见片纸则喜不自禁。解甲归田荒于琐碎之事而一度搁置吟咏,今得闲重拾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