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的精粉馒头
     津冬/文

年关，是北风在门缝里磨刀。
把腊月越磨越光，
薄成一张透明的、嘶嘶作响的粮票。


记忆开始返潮，析出的不是盐，
是一片总也蒸不熟的、掺着星光的黄昏。
那时，炊烟瘦得能穿过针的瞳孔。
我们的盼望，在灶台边
摞成一叠越摞越高的、寂静的饥荒。



直到雪地，咳出一串深陷的标点。
她来了。
嵌在门框里，
身影薄如一张被用尽的日历。


提篮坠地——
一声闷响，
卸下一座会走路的、小小的粮仓。
油纸里，
裹着一副完整的、油光铮亮的秋天：
猪肝是凝固的夕照，
大肠盘成温暖的、褐色的河。
而下面，才是压轴的、镇宅的：
五个，挨挤着的，
精粉的菩萨心肠。



那么白，
白得让四壁的灰尘，
都羞愧地，集体后退了三丈。
她放下，
手背的裂口，像干涸河床，
里面藏着，一整条渭河的冰凌。
“趁热。”
两个字，轻得像面粉，
扑簌簌，
落进我们骤然安静的、巨大的胃里。



她转身，
棉袄摩擦门框的沙沙声，
像一场最小的雪崩，
掩埋了所有未出口的呜咽。
脚印，
很快被饿急了的雪，舔净。


如今，
我的胃是一座丰饶的废墟。
唯独中央，供奉着永远的空缺——
那是最初的形状，最后的味道。



姑姑，
你省下的，何止是口粮？
你省下了一整片不落的雪，
一个永不塌陷的年关景光。
在我生命的案头，静静膨胀。


每当岁末的钟声，
结满冰碴，
我就看见，
那五个菩萨，
在时光的蒸笼里，缓缓地、持续地，
散发三十七度的微光。
那光里，
有麦浪，
有针脚，
有一条永不封冻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