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字· 渡己 静若幽兰
我对文字的钟情,并非始于连环画——童年随父母下放,家境清寒,连小人书也不曾捧过。我的启蒙,来自于小学课本上那几行字:“房前屋后,种瓜种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正是眼前景象:土墙边母亲刚埋下的南瓜籽,雨后滴着水光的豆架。这些寻常事物,竟被方方正正的字端端正正“摆”在了纸上。我用食指一个一个点着读,心里涌起近乎神圣的新奇:原来世间一切,都可以这样被“收”进去,又“放”出来。那种陶醉,像在干涸的田埂上俯见一汪清泉的倒影——那是我拾起的最初一行字,它教会我,文字是能盛住世界的容器。
后来,是哥哥送我的一本红皮书。在那一切都被颠覆的年月,能抢先读到毛主席的诗词,是一种隐秘的珍宝。“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半懂不懂,更不知何为格律,但那声音的韵律,像生产队老钟撞响后的余震,一波一波,撞向胸口。我或在编织炕席的经纬之间,或是在灶前拉动风箱的嘎吱声里,或在那条尘土飞扬的上学路上——总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苍山如海,残阳如血”。不懂“如海”的壮阔、“如血”的苍凉,只觉得念起来,舌根下竟涌起铁与血的咸涩,胸中有股热气在窜。那韵脚,是混沌岁月里,我拾到的第一根弦。看不清它延伸向何方,但顺其摸索,嗡鸣的震颤便从指尖传来,给予一种莫名的安心。
我这才恍然,文字更是用来听的。儿时未尝过水果糖的甜,连白糖也稀罕。但我能从“甜”字里,咂摸出阳光下嚼玉米秆时那点隐约的青涩浆汁味。每一个字,都有它的声响与质地。“雨”字出口,唇齿间便泛出江南梅雨季的潮润;“雪”字落下,仿佛听见院中老槐枯枝被压出“咯吱”一声轻响。我贪婪地收集这些声响滋味,像在岁月的荒原上俯身,拾捡一片片温润或清冷的碎瓷。每一片,都映着一个已然逝去、却因文字而骤然复活的完整世界。
真正让这场“拾捡”变得滚烫、甚至灼手的,是“写”。而写之中,最让我苦乐交织、欲罢不能的,是试图触碰那些古老的形式——律诗与词牌。
那是一场甜蜜而严苛的泅渡。像被投入精妙的琉璃迷宫,处处规矩,步步法度。想写“春风过故篱”,下一句便须在平仄的镣铐与对仗的绳尺间,为它寻找唯一的伴侣。“秋雨打残荷”?意境对了,平仄却磕绊。为寻一个妥帖的韵脚,常咬笔杆,在纸页上写满又划掉,从日午坐到暮合。那些“平平仄仄平平仄”,像一列列沉默的戍卫,审视着每个字词的忠诚。有时憋得狠了,额角渗汗,觉得那方格里关住的不是诗,是自己团团转的、不得其门而出的魂。
可偏就在山穷水尽、几欲掷笔的刹那,灵光像憋久了的春雨,悠然洒落。当“夏露凝新叶”自然对上“春风过故篱”,当盘桓已久的词终于在韵部里妥帖安顿,一切严丝合缝,所有平仄归位——那刹那的酣畅,宛如闷夏午后劈开天际的第一缕凉风,透彻淋漓。先前的困顿挣扎,都成了圆满的必经之路。看着驯服的字句在古老格律中庄重落座,彼此唱和,一种近乎创世的喜悦将我紧紧握住。那不再是我的喃喃自语,而是我的声音,披上了千年时光织就的锦衣,终于渡过了那片名为“法度”的汪洋,抵达一处安顿的彼岸。这份成就,比儿时在贫瘠土地上收获第一捧属于自己的谷粒,更沉实、更欢欣。
去年在海南乐东,一段康养的闲静时光里,我走进小区图书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架上切出明暗条纹。一本蒙尘的《楞严经》闯入视线。我翻开它,起初被注解里古奥的文字所阻,但那些简洁的句读与悠远的韵律,却像潮汐般一次次拍打心岸。我忽然贪恋起这种阅读——需屏息凝神,方可踏入字句间的寂静庭院;需再三沉吟,方能窥见其骨架与精神。这艰涩本身,竟成了一种吸引力,让我对文言文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慢下来的咀嚼中,我触摸到另一种时间的质地与思想的密度。后来所写的散文《对镜》,便是那次初遇在心中悄然埋下的种子。
也是在那儿,我第一次在泛黄的书页里,正经遇见“写作”本身——不是作品,而是创作的知识。读到“隐喻”的解释时,心像被轻轻叩击。原来,那些无法直白诉说的沉郁、无以名状的悸动,可以找到另一种曲折而诚实的路径,渡到对岸。这发现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一扇被我虚掩多年的门。
我重新捡起丢掉多年的自由诗和散文。这一次,那些顿悟有了更具体的形状:我重新整理了旧作《笼中鸟》,接着写《界》、写《在生活的烟火中,寻觅佛的智慧》、写《烙在时光里的暗甬》。当盘桓已久的词终于在篇章里找到位置,一切便有了着落。这种书写,自由得像海岸线上随性散步的风,有自己的节奏方向,却在隐喻的疆域里建立起更飘忽也更真实的秩序。我从中尝到一种全新的、近乎游戏的乐趣——散文及现代诗的乐趣。它不在严格的框里,却让曾无处安放的感受,最终凝结成可以触摸的、有体温的晶体。这是一种更轻盈的“渡”,从混沌的此岸,到澄明的彼岸。
于是,我明白了:这场漫长的“拾字”,终究是为了“渡己”。写,既是创造,也是归顺;既是苦修,也是自由。你走入文字的殿堂,在古典的律法中修行筋骨,在散文的舒展中涵养气血,也在现代的自由诗里探险灵魂。当最后一句落定,搁下笔,那片由自己心血灌溉而成的园林——或许格局谨严,或许野趣横生——已静静立在纸上。它微小,却完整;承载着千年传统的血脉,也驻留着我此刻全部鲜活的呼吸与体温。那一刻,我仿佛同时触到了那根自童年延伸而来的弦的尽头,与此刻掠过棕榈树梢的海风。
所以,我拾字,亦渡己。从“种瓜得瓜”的朴素因果,到“残阳如血”的朦胧壮美;从在平仄中跋涉的苦乐,到在文言的简奥间沉吟,以至最终借隐喻的翅膀在自己篇章的天空漫游——这条路上,我是个迟到的拾荒者,也是个虔诚的渡河人。
文字是我拾来的舟筏,写,则是我划动舟筏、与时间、与传统、也与内心深处那个更真实的自己对话的惟一方式。我知道我写下的,不过是沧海一粟。但那又何妨?能在浩瀚的文字星海中,留下一点微光与心跳的痕迹;能在古老的旋律与崭新的节奏里,添一个属于自己的、曾奋力泅渡而来的音符——这本身,已是生命予我最大的馈赠与慰藉。
我将继续读着,写着,在这条由方块字铺成的长路上,做一个低头拾捡、亦抬头望岸的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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