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好意)
这路,原是没有名字的。它不像长安街,天生便带着帝王的雍容;也不像田埂道,一生下来就注定了泥土的质朴。它只是在我脚下,时而坚硬,时而泥泞,引着我,也困着我。我被它裹挟着,像一粒不由自主的尘,被时代的、生活的风催着往前赶。可心里头,偏偏又生出些不甘来,仿佛总有一个声音在暗处诘问:就是如此了么?那前头望得见的,便是全部了么?
于是我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矛盾体。白日里,或许也为着几两银钱,混在人群中说笑,那热闹是真实的,像滚烫的烈酒,能暂时暖了肺腑;可一到夜里,或是独处的片刻,那喧嚣便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心里大片大片的荒凉与寂静来。我时而快活,像只无忧的雀儿;转眼又能跌进无端的伤感里,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一事一物可以长久依傍。这般忽冷忽热,连我自己也认不清自己的面目了。
幸好,我还有几册书。它们是我在这茫茫旅途中,偶尔寻见的、可供歇脚的亭子。
展卷时,我便不再是那个困于生计的、单薄的漂泊客了。读诗词,我便成了那个走在千年月光下的青衫秀才,在平平仄仄的韵律里,能触到李商隐无题的诗心,能看见苏轼在中秋月下那旷达的转身。他们的悲欢,隔了漫长的光阴,竟一丝不减地落在我心上,让我晓得,这“四野茫茫”之感,古之贤人亦不能免。那份孤单,便因着这遥远的共鸣,生出些高贵的意味来。
读武侠,我又成了那个纵马江湖的孤胆游侠。尘世的琐碎与无奈,化作了书里的刀光剑影。我向往那种“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快意,更敬仰那一点在混浊世道里始终不灭的热血与道义。这大约是我对现实的一种反抗罢,在精神的疆域里,为自己寻一个可以肆意挥洒、坚守本心的江湖。
而读弘一法师,则又是另一番光景。仿佛喧嚣的江湖远去了,我独自走到一座深山的湖边,面对一片沉静的水,那言语是山间的晨钟暮鼓,一声一声,悠长地回响,将心里的万顷波涛,都抚慰成微微的涟漪。在这片刻的沉静里,我方才得以窥见那个被日常掩盖了的、真实的自己。
我渴望成为许多个样子,却终究被束缚于这一个躯壳之内。常年漂泊,艰辛谋生,摊开双手,除却风霜,似乎仍是两手空空。这条路,真的好长,长得让人时常怀疑,它究竟有没有一个叫作“功成名就”的尽头。
或许,本就是没有的。我常常在深夜里自问:我这一生,究竟愿意被什么充满?又为什么而心动,为什么而坚守呢?思来想去,那答案竟不在遥远的、可以抵达的某处,而就在这行走的过程之中。是那份对精神自由的渴望,是那份对浪漫至死不渝的追求,像一颗不灭的星子,在暗夜里为我照着微光。这光,虽不能将我直接引向一个辉煌的终点,却足以让我看清脚下的每一步,让我知道,我并未完全迷失。
这么一想,便豁然了些。人生,或许本就不是为了“抵达”何处。抵达,总意味着一种结束。而生命,却是一场正在发生的、鲜活的过程。它的意义,不在于我们最终获得了什么,而在于我们“成为”了什么。成为一片海吧,有潮汐的起伏,有深渊的莫测,能温柔地映照星空,也能悍然地掀起巨浪,丰富而深沉。成为一本书吧,每一页都写着不同的故事,有悲伤的墨迹,也有快乐的彩绘,有挫折的断章,更有成长的续篇,厚重而真实。
人不该是一张单薄的纸,只急急地要写满功名利禄的那些字眼。那样的纸,写满了也就满了,再无余地。我们的生命,应当有更阔大的留白,去画一路走过的风与霜,去写跋涉途中偶然得来的诗句,最后,在右下角,郑重地落下“自由”二字,作为我们唯一的签名。
所以,就这么走下去吧。带着对自己灵魂全部的尊重,也带着对前方未知的、诚恳的敬畏。不必再惶惶于终点的虚无,因为路,仍在脚下延展。
而自己,便是这途中最确凿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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