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意赤诚,文心向湖——读晏杰芳的诗歌
□卢 子
在湖湘诗歌的谱系里,晏杰芳是一位兼具细腻感知与精神力度的创作者。她的《马年,我想遇见一匹野马(外七首)》《小名(组诗)》等作品,始终扎根于个体生命体验,又向着辽阔的精神疆域延伸,以丰沛的意象、深邃的哲思与质朴灵动的语言,勾勒出生命的坚韧底色,也照见了诗意的辽阔天地。
初识晏杰芳,是在“诗笔绘湖光,文心护江源——黄盖湖生态叙事与文学担当”湘鄂黄盖湖流域生态文学研讨会上。彼时,湘鄂两省作家、评论家齐聚毛泽东文学院,热议生态文学的宏大叙事,她却更多时候是安静的聆听者,眉宇间透着知性与沉静。偶尔发言,她总能避开宏大的言说,从细微处切入——一片落叶的纹理,一缕湖光的折射,一声鸟鸣在晨雾中的消散轨迹。这份于细微处观照世界的视角,恰是她诗歌创作的独特标识。
多重身份的叠加,为晏杰芳的诗歌注入了多元的精神养分。身为湖南省诗歌学会、岳阳市作家协会骨干成员,首届毛泽东文学院岳阳作协专修班学员,湖南省委党校研究生,她的创作既有文学的纯粹性,又不乏对现实的理性观照。毛泽东文学院的熏陶,赋予她开阔的创作视野;黄盖湖流域独特的湿地生态与人文底蕴,为她提供了丰厚的创作土壤;党校学习的经历,则让她在审视生命与社会时,多了一份深刻与思辨。这些经历共同塑造了她“真诚、敏锐、坚韧”的创作人格,也让她的诗歌始终扎根大地,向着天光生长。
晏杰芳的诗歌,是意象的精妙编织,更是生命与哲思的深度对话。她深谙意象创作的精髓,善于从自然万物、日常生活与传统文化中提取核心意象,赋予其现代感知与个人情志,让意象既承载古典文学的文化底蕴,又焕发出当代生活的鲜活气息。
《小名(组诗)》是晏杰芳诗歌创作的代表性作品,这组由《小名》《画中人》《不甘作标本的花》《松枝》《红气球》五首短诗构成的组诗,各有侧重又相互呼应,构建了一个关于生命、自我、抗争与理想的完整诗意空间。在《小名》中,“枯草”与“猛火”构成生命涅槃的核心意象,“未遇见火之前/每株枯草,都是冬天刻在/冻土深处的小名”,将个体的生命印记与自然循环相联结;而“一次次逼我,从自己死过的灰烬里/活过来,起身/把小名燃成燎原的春天”,则让“小名”从静态的生命符号,升华为动态的精神图腾。诗中的“东风”不再是古典诗词里温柔的春之信使,而是“藏着猛火”的命运推手,温柔与暴烈并置,暗示着生命的复苏从来不是温和的过程,而是带着毁灭性的重生,这份对生命的认知,超越了廉价的乐观主义,抵达了存在主义的深度。
《画中人》则将目光投向自我内部的裂变与重构,“七十二幅肖像,悬在展厅的光影间/是七十二面镜,还是七十二重影”,“七十二”这个暗含传统文化意蕴的数字,道出现代人被多重社会角色包裹的生存困境。诗人穿过“画布肌理的糙、墙体的凉、镜面的虚”,与画中“未蒙尘的眼神”的自己相遇,当“她突然抬手/拭去我眼尾的霜”,主体与客体的界限被打破,一场自我与本真的温柔和解,在诗意的瞬间悄然发生。
《不甘作标本的花》堪称晏杰芳诗歌美学的宣言,“佛龛前被香火熏黄不甘的花”,凝缩了当代人拒绝被规训、渴望保持生命鲜活度的普遍焦虑。“有的骨骼在绽放前裂成陶器/有的春天刚展开卷轴,就已合拢”,两组悲剧性意象,道尽生命在成长过程中的痛苦与脆弱;而“钝锯/在晨昏线上来回打磨”的比喻,将抽象的时间具象化为具有破坏性的工具,让整首诗在绝望与反抗的张力中达到平衡,“不甘”二字,成为微弱却持久的生命呐喊。
《松枝》与《红气球》则展现了晏杰芳诗歌的超越性维度。《松枝》里,“它松开十指/天空与它无限接近”,以极具禅意的表达,写出放弃控制后的精神自由;“饮尽千年的风/将绿,酿成金”,将时间的沉淀与生命的升华融为一体,尽显自然生灵的尊严与气魄。《红气球》中,“铁丝网把天空切成碎片/灰墙在路口发霉”的压抑现实,与“童年没做完的梦”“荒漠腹地开出的小花”般的红气球形成鲜明对比,而“从它破碎的地方/飞出许多五彩的气球”,则让破碎成为新生的起点,单一的红化作绚烂的彩,个体的理想升华为群体的希望。
除了《小名(组诗)》,《马年,我想遇见一匹野马》同样将意象的张力推向极致。“马是名词,马年是风雨绷直的弦,而野马,是弦断时迸裂的那个动词”,通过词性转换,将“野马”塑造成挣脱束缚、追求自由的精神象征,既延续了古典诗词中骏马奔腾的豪迈气韵,又注入了当代人突破困境的精神诉求。此外,《玉石》中温润莹澈的玉石、《瓷之喻》中经历窑变的素胚,均融合了传统文化中“玉比德”“瓷蕴情”的理念,成为生命磨砺与情感坚守的具象表达。
晏杰芳诗歌的主题意蕴,始终围绕“自我探寻”与“生命抗争”展开双重变奏。她将个体生命体验与具有普遍性的哲学思考相融合,让诗歌既饱含真情实感,又具有超越个体的思想深度。生命抗争与自我超越是其诗作最鲜明的底色,无论是《小名》中在灰烬里重生的劲草,还是《不甘作标本的花》中拒绝被固化的生命,都彰显着“不回避生活磨砺,不放弃对美好追寻”的坚韧力量。情感纠葛与自我和解则构成了诗作的温柔底色,《画中人》里与本真自我的相遇,《两朵云》中“不远也不近”的相处智慧,《盅》里“熬成喉间冰封的呓语”的相思,都精准捕捉了爱与痛交织的复杂情感,引发读者的强烈共鸣。尤为难得的是,她的诗作并未止步于个体情感的描摹,而是延伸出对社会现实的关注与人文关怀。《没什么不同》从个人情感转向世间众生,“冷冬。寒雨落在沿街乞者的破帽上”“零星硬币叩响豁口碗沿,溅起清冷与公职人员扫码的轻响,没什么不同”,通过鲜明对比揭示众生平等的生命本质;“风雪终将覆盖碗的缺口、屏幕的光和每一道弯曲的脊背”,则以悲悯情怀写出对所有生命的关怀与敬畏,让诗歌主题从个体情感上升到对人类共同命运的思考。
在语言表达上,晏杰芳的诗歌兼具质朴与灵动之美。她摒弃华丽辞藻的堆砌与晦涩难懂的表达,以精准简洁的语言传递丰富情感与深刻思想。《两朵云》中“风起,便一同向西;风止,便停驻原地”,直白的表述精准描绘出云的相处状态,暗含对人际关系的深刻体悟;《小名》里“从自己死过的灰烬里活过来”,朴素的文字中蕴藏着震撼人心的生命力量。同时,她的语言又充满灵动与张力,善于运用词性转换、拟人、比喻等修辞手法增强艺术表现力。《马年,我想遇见一匹野马》中“蹄声如闪电”“河山踏成鼓点”的比喻,生动形象又充满力量感;《盅》中“蛊虫啮咬月光的纹理,相思在血脉里游移”,将抽象情感化作可感的动作,极具画面感与痛感。在句式节奏上,她多采用长短错落的句式,避免了整齐句式的呆板,形成了富有变化的韵律感,让诗歌兼具视觉美感与听觉享受。
作为扎根黄盖湖流域的诗人,晏杰芳的创作已然展现出成熟的技艺、深刻的内涵与独特的风格,既体现了黄盖湖流域作家群“立足地域、关注生态、传承文脉”的创作特质,也彰显了毛泽东文学院培育下的文学湘军的精神风貌。未来,期待她能进一步挖掘地域文化资源,将黄盖湖湿地的芦苇、候鸟、晨雾等自然景观,与三国文化、渔耕民俗等人文元素更紧密地融入诗歌,让地域文化成为诗歌的鲜明标识;期待她能拓展创作视野,将个人情感与时代精神相结合,关注生态保护、乡村振兴等现实议题,让诗歌既有“小我”的细腻真挚,更有“大我”的格局与担当;更期待她能在诗歌技艺上继续探索创新,尝试将地域方言融入语言表达,在意象组合上进行更多突破,在传承与创新中形成更具个性的创作风格。
晏杰芳的诗歌,是对生命本质的真诚叩问,是对地域文化的深情书写,更是对时代精神的敏锐回应。她以赤子之心感知世界,以细腻笔触捕捉心灵颤动,以坚韧姿态书写生命力量。那些藏在“小名”里的生命韧性,那些绽放在灰烬里的春天,那些挣脱束缚的“野马”,都在诉说着:真正的诗歌,从来都源于对生活最真诚的凝视,也归于对生命最深刻的热爱。相信在未来的创作道路上,这位沉静而坚韧的诗人,必将创作出更多打动人心的作品,在湖南诗坛乃至全国文坛留下属于自己的独特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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