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路海林
鸡叫头遍的时候,我就醒了。不是被叫醒的,是被一种气味唤醒的——豆子在水里泡胀了的、那种微腥的清甜气,混着灶膛里松枝燃烧的焦香,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进来。今天是腊八,村里正是整修梯田,因今腊八日队里放假一天,让人们趁假期割些荆柴。那年我九岁!
推开厨房的门,雾气扑面而来。奶奶和母亲在雾气里忙碌,像两个影子。灶台上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水汽顶得木头锅盖轻轻跳动。地上摆着几个粗陶盆,盆里是各色的豆子:红豆最老实,沉在盆底;绿豆性子浮些,总有两三颗漂在水面;黄豆泡得胖乎乎的,黄得耀眼;还有黑豆、豇豆、白芸豆板栗仁……像把秋天最后的热闹都收拢在这儿了。奶奶弓着背,用一个葫芦瓢把豆子从这盆舀到那盆,清水过了一遍又一遍。她的动作很慢,仿佛不是在淘豆子,而是在打捞一些沉在水底的亮晶晶的时光。
“醒啦?”母亲回头看我一眼,手里不停。她在捞黄酸菜。那是秋天用蔓菁萝卜缨子炸熟菜切碎做的,在缸里闷了两个月,褪去了鲜绿,变成了温润的、象牙般的淡黄色。切大葱刀落在厚厚的木质案板上,发出结实而悦耳的“咚咚”声,葱白多,葱叶少,斜切成段。小把锅烧热了,舀一勺凝脂般的猪油进去,滋啦一声,香味猛地炸开,霸道地冲散了水雾。黄酸菜和葱段一起滑进锅里,更大的“滋啦”声里,那股酸冽、咸鲜又带着葱香的,复杂而厚重的气味,便成了这个腊八早晨最牢靠的注脚。奶奶直起腰,眯着眼看锅里升腾的热气,皱纹里藏着笑意:“香吧?多炒点,你们打柴回来,就指望着喝口热乎的。”
我们早早吃了腊八粥后,父亲背起那柴架子,(大哥去当兵了)二哥三哥和我也背上柴架子拿上斧头,出门了。打柴的地方叫英谈沟,在十多里外的深山里掌。
出了村,山沟陡然变得简单而严酷。路是冻硬的碎石土路,踩上去硌脚。风像薄而锋利的刀子,从领口、袖口一切可能的地方钻进来。
路两边的田野空荡荡的,麦苗在土坷垃缝里瑟缩着,呈现一种隐忍的灰绿。远处的大山静默着,裸露着青灰色的脊梁。山腰往上,是皑皑的积雪,在冬日淡漠的阳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远远就看见雾子垴,前嘴崖高高耸立在山巅。
父亲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大又稳。他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等等落在后面的我们。二哥、三哥也沉默着,偶尔说几句,只顾低头走路,呼出的白气刚离开嘴边,就被风扯得稀碎。一路上也有很多的打柴乡亲。山里的路越来越陡,越来越窄,最后隐没在乱石和枯草里。我们准备上山,手脚并用地爬,枯枝划破了手,冰碴灌进了鞋,谁也不吭声。父亲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棵枯死的栎树,那树笔直地站着,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在寒风中呈现出一种倔强的黑色。父亲挥起斧头,“梆、梆、梆”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清脆又孤独,惊起远处灌木丛里几只不知名的鸟。二哥也在寻找干树枝,三哥和我负责把砍倒的树干树枝截断、打捆,把荆条筹筹,拧成柴腰子来捆扎结实。汗水很快湿透了棉袄,又被寒风一吹冰凉冰凉的,贴在后背上。
村里打柴的人多,又不能砍湿的树枝,费了半天的功夫才弄够我们背的柴。柴捆好了,我的那一捆儿最小。父亲帮我把柴绑在柴架上,又调整了一下柴左右的位置,粗糙的大手在我肩头按了按,只说了一句慢点走。返程的路,比来时更加艰难。肩上的重量,让每一步都踏得很深,既要走稳,还得躲着两边的大树小树。
日头不知何时已悄悄偏西,变得又大又红,软软地挂在山梁上,失去了温度,像一枚即将冷却的、巨大的蛋黄。
我们也没带干粮和水,也很饿也很渴更很累,路上遇见很多乡亲也都这样。我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崎岖的山路上扭曲、变形。风更紧了,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山里静极了,只有我们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间或枯枝偶尔被踩断的脆响。
走了很远很远的山路,远远地,终于望见了村庄。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升起了笔直的、灰白的炊烟,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下,显得无比温柔。又远远地看见老院大门口,似乎有两个模糊的身影,朝着我们这边的方向张望。
终于到家了!走进院里,放下木柴,院里垛了一堆。推开家门,一股暖流混着熟悉的、浓郁的香气,立刻将我们包裹。屋里的灯光昏黄,却让人觉得无比富足和安宁。灶台上的大铁锅盖着盖子,热气从边缘不断溢出。奶奶掀开锅盖,一大锅豆沫汤正在锅中微微滚动。有瓜快儿蔓菁块儿,所有的豆子、米粒,此刻都已不分彼此,融化在稠厚的汤浆里,咕嘟着小泡,释放出谷物最本质、最醇厚的甜香。
母亲摆好了碗筷,那盘黄酸菜炒大葱温温就放在桌子中间,冒着丝丝热气。我们围坐下来,父亲、哥哥们的脸上还带着寒风的痕迹,红扑扑的。没人说话,大家都端起碗,埋下头,喝第一口汤。
那一口温热稠滑的汤顺着喉咙下去,瞬间流遍了四肢。冻僵的身体从内里开始融化,骨头缝里的寒气都被逼了出来。干面的瓜块儿,甜甜的蔓菁块儿,豆子的绵软,米粒的润滑,还有那若有若无的五谷焦香……简单,却扎实得如同脚下的土地。夹一筷子酸菜炒大葱送入口中,酸咸爽脆,一下子将所有的疲惫和寒冷都镇压了下去。
我偷偷抬眼。奶奶就坐在我对面的炕沿边,就着灯光,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热气氤氲在她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那些深深的沟壑里,仿佛也盛满了暖意和慈祥。娘还在忙碌!那一刻,屋外是腊月的寒风与无边的夜晚,屋里是昏黄的灯光、一碗滚烫的豆沫汤,和一家人安静咀嚼的声响。时间仿佛凝固了,变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琥珀般的东西,将这幅腊八节的画面、这种温度,牢牢地封存起来。
许多年过去了。城市里的腊八粥,用料精细,花样繁多,桂圆、红枣、莲子……甜得玲珑,却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奶奶爹娘早已故去,老屋也久无人居。可每到腊八,唇齿间总会莫名地泛起那股粗粝而温厚的味道——风雪的气息,柴火的烟气,黄酸菜的咸酸气,和那碗豆沫汤里化不开的谷物香。
我想,我怀念的,或许从来不只是那碗粥那碗汤。我怀念的,是那个在贫瘠岁月里,能用一把豆子、一碗酸菜、一趟艰难的远行,就将“年”的氛围烘托得如此郑重而温暖的仪式。我怀念的,是在生活粗粝的表面上,被亲情与汗水打磨出的,那层朴素而坚实的光泽。那碗风雪中的腊八粥豆沫汤,是温暖沉淀下来的,却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被称之为“故乡”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