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怯的歉意

——微垂的皇冠和飞扬的红头绳

赵远智

命运的无常，常使那些淬铸的脊梁弯曲下来。重又拾级而上，仰望高光丰碑上镌刻的灿如星辰名字，烁金天际，映亮一个金贵无比的称谓——

尊严。

英国诺贝尔获奖作家高尔斯华绥，对于人的尊严有其叹为观止的描述，他说：

人受到震动有种种不同；有的是在脊椎骨上；有的是在神经上；有的是在道德感受上；但最强烈的、最持久的则是在个人尊严上。

得感受到何种程度，方能把尊严视为生命之上的况味？得几代先人的积厚流光，才可赋予尊严虽衣衫褴褛、却熠熠生辉的笃志气华? 

一个人气壮如牛,但一辈子没有过直立的行走;一个人财运亨通，却心智唯诺,灵魂中惟有茅屋马厩的去处。

堆金积玉的财富虽能在宗族先人颤巍巍手中延承，却难兰台石室、诗书传家，因为代际的承续需要德尚智慧的数代烘焙。

赘述中的种种，与尊严似无太多关联，但细细想来，确有棠棣连枝之用—— 

年三十，风雪夜，年关中的杨白劳喜不自禁，揣着二尺红头绳敲开了家门，令忘情的喜儿欣悦不已。那一刻，她的尊严胜过温莎城堡倾城狂欢的圣诞之夜，遮蔽着点点泪光的火树银花。 

中国古代对婚姻有难以胜数的美好期许和经典表达；从百年好合到鸾凤和鸣，从举案齐眉到珠联璧合，从新婚燕尔到白头偕老，将原本的拮据木讷、积水成渊，演义的风生水起、缠绵悱恻。

无独有偶，近日，两则风马牛不相及的婚讯，奇迹般闯入了我们的生活，云泥之别的出处令人惊诧不已。

一则，英国王子威廉和平民姑娘凯特的世纪童话婚礼,引来四海宾朋。数驾伦敦二战飞机翻飞引领，皇家仪仗、敞篷马车、卡地亚皇冠、百万山呼海啸的“臣民”，将威廉和凯特的贵族之躯，定格在了华彩世界的深处。

另则，据省城一家媒体5月2日报道：在5月1日这个特殊日子里，某区城管局为一对90后保洁员，在保洁岗位举行了一场特殊婚礼；环卫车当代步婚车，婚礼信物为，别出心裁的扫帚和捡拾垃圾的夹子。婚礼布衣蔬食、一箪一瓢，感人至深，让所有到场的人为之动容……云云。 

我不知道那些乘车前去贺喜的官员，是如何冠冕堂皇贺喜的，更无从得知为之动容的嘉宾，是被哪些场景冲击的险些热泪沾襟？是洁白的蕾丝曳地长裙化作了橘黄色工装，还是钻戒化作了扫帚和垃圾捡拾器？

婚礼是人生的盛大节日，生命的巅峰之作。

虽贵贱不同、贫富有异，但那些寻常百姓的绚丽憧憬依然可以高傲执拗的飞翔。我想，虽位卑言轻、蓬门荜户，但一对新人的婚礼梦想，绝不是乘着运垃圾保洁车、手持扫帚、捡拾垃圾的夹子，步入神圣婚姻殿堂——无论这个岗位给予他（她）再多的关爱，再多的光环和荣耀，我都认为不是。

掏粪工时传祥和国家主席的友谊，在那个劳动者光荣、崇尚奉献的年代是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话。一个昔日卑微劳动者的身影，映衬在庄严肃穆的人民大会堂主席台呈现着国家主人的荣耀。半个世纪过去了，每每念及此事都让人感念不已……

见过血腥年代刑场上的婚礼，也见过新郎因抗震救灾贻误了婚期，新娘独自完婚的感人场景，唯独5月2日那个时辰让人久久不能平静—— 

料峭的寒风里、酷暑难耐的烈日下，一对新人穿过滚滚车流捡拾尘屑，运送令人窒息的异味垃圾……期盼的一天来了，他们原本可以在众人的簇拥下有一个盛装的亮相。可是——

威尔逊说过：国家的尊严比安全更为重要，比命运更有价值。人的呢？

前来贺喜的人群中有没有人在心底对两位怯怯的新人默念声“对不起”？

真正该说声对不起的，当是那些煞有介事前来贺喜的官员,以及这个视金钱和权势奉若神明的当下……

有位国家总理在某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中说，要让人民生活的更幸福，更有尊严。

我甚至认为，那些在致富之路艰辛跋涉的普通劳动者，幸福可以迟来，尊严却须臾不可忘却。

一个国家和地区的文明程度不可以富丽堂皇的星级宾馆为标准，更不能以奢侈品的消费比例和劳斯莱斯、悍马的保有量为依据。相反，僻野陋巷窗台上的一盆花，洁净如客厅的公共卫生间散发出的淡淡幽香，没有窃窃私语和瓜子声的音乐会，少了围观多了搀扶的一双双手臂，才是。

我想，尊严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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