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八粥:乡愁在雾气中弥漫(随笔) 2026年1月25日
翻过一道道山脊越过一条条河流绵延八千里乡愁还是追了过来端着一碗粘稠的腊八粥数着星星,望着月亮
那些年腊八里的雪都横着飞松花江上的西北风吹皴了稚气也吹斜了沟沟坎坎的雪愣子撒欢的孩子们,在腊八节里冻的鼻涕喇瞎,却也欢喜
老屋的灶台弥漫着氤氲的雾气米、豆、坚果咕嘟咕嘟哼着小曲儿从锅盖的缝隙间挤了出来总是等不到黏糊,就要尝尝
客居南国,想着腊八粥多少回甜醉了梦乡寻着梦境的悠长依稀看到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高粱大豆茂盛在结满乡愁的老家
——引子
这些年客居南国,总觉得腊月里的节气来得不尴不尬。三亚农历十二月,窗外依旧是椰风摇曳,树影婆娑。阳光依旧碎在泳池里,粼粼地晃着眼。明天就是腊八了,晚餐桌上,媳妇提议明天做牛肉汤面,母亲却说要做粥——用粘小米,放大枣、桂圆、枸杞、坚果。她轻轻念叨:“过了腊八就是年。”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我心里那片早已冻结的湖面,圈圈涟漪荡开去,一直荡到松花江边那个被西北风刮得透亮的童年。
那时的腊八是真冷啊。风是横着飞的,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打磨得棱角分明。老人说:“腊八节要吃糯米饭,不然会冻掉下巴。”新站小镇的的西北风更是厉害,能“吹皴了稚气”,也能把沟坎坎上的积雪吹成一道道锋利的“雪愣子”。我们这些放了寒假的孩子,脸蛋冻得通红,汗刚冒出来就凝成冰霜,挂在眼睫毛上,头发稍上,亮晶晶的。可心里是滚烫的——因为“腊八”是带着香气的盼望,是年味的第一声号角。
记忆里最鲜明的,竟是腊八节那天,一件看似不相干的“任务”:拾马粪。放了寒假,前后院的小同学组成“学习小组”,几个毛头小子和小丫蛋,写完当天的作业,就各自回家,取来铁锹和土篮子,专门去镇上那两条被马车碾出深深辙印的大马路上“巡逻”。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寻找那一团团冒着微弱热气、或已冻成硬球的“宝贝”。看到一堆或者一串的马粪蛋,便用锹小心地铲进篮子,心里盘算着离“多半筐”的目标又近了一步。手指冻得麻木,伸不直,脚底板像踩在冰砣上,但谁也不喊冷。那份争先恐后的劲头,源于一个最纯粹、最光荣的梦想——多交点粪肥给学校,就能早一点戴上红领巾。乡愁的底色,原来不只是甜糯,还有那年月特有的、混合着泥土、寒气和单纯理想的凛冽味道。
任务完成,挎着多半筐“1成果”交到学校值周生那里,才觉得冷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踩着厚厚的积雪,“咯吱咯吱”地往家跑。推开那扇厚重的、糊着对联的木门,一股暖流挟带着浓郁的甜香,劈头盖脸地将我裹住。一身的寒气,瞬间就酥了半边。
外屋地里昏暗一片,只有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把母亲弯着腰搅动大铁锅的身影,放大在烟雾缭绕的土墙上。满屋都是氤氲的雾气,白蒙蒙的,吸进肚里,是潮湿的草木灰和粮食混合的气息。那口直径几乎与我当时身高相仿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唱着歌。锅盖是厚重的木制锅盖(两个半圆),边缘被岁月和蒸汽磨得油亮。一股更具体、更霸道的香味,正丝丝缕缕、不屈不挠地从锅盖的缝隙间挤出来——那是各种米、豆、也许还有零星干果在沸水中翻滚、破裂、释放出的,最质朴的丰腴。母亲总说:“别急,得熬到黏糊。”可我哪里等得及?趁她转身,偷偷掀开一点缝,用长柄勺飞快地舀起一点稠汁,烫得直吸溜,但那瞬间在舌尖化开的、混杂着米豆原香与柴火气息的滚烫清甜,便是童年关于“丰足”与“年”的最高定义了。
而如今,南国的厨房明亮整洁。燃气灶的火苗稳定而安静,小锅里的粥,用料远比当年讲究:粘大米晶莹,红枣饱满,桂圆枸杞如同红宝石点缀其中。电磁炉的定时器精准地“嘀”了一声,粥便好了,稠糯得恰到好处。一家人围坐,瓷勺碰着碗壁,声音清脆。粥是甜的,暖的, 但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的,或许是那劈啪作响、需要人时刻照看的灶膛柴火;是那口能把整个人间烟火都装下的大铁锅;是那需要等待、需要期盼、甚至需要一点点“偷尝”的焦灼与乐趣;更是那混合着屋外凛冽寒风、屋内蒸腾雾气的,一种极具张力的温度。
乡愁,原来是有具体形态和气味的。它凝结在那一锅需要柴火慢慢“咕嘟”出来的黏稠里,藏身于锅盖边缘溢出的、带着草木灰颗粒的白色蒸汽中,最终,烙印在每一个被那样的温暖与香气抚慰过的寒冬记忆里。
窗外的三亚,夜幕温柔,海风送爽。我碗里的腊八粥,温热适口,却再也吃不出那股子直冲脑门、让人鼻头发酸的“野性”的香了。乡愁没有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从舌尖的寻觅,沉到了心底的窖藏。它变成了母亲那句轻轻的念叨,变成了我笔下这些试图捕1捉氤氲雾气的文字,变成了每年此时,灵魂必然要完成的一次,向北的、漫长的洄游。
腊八一过,年,就真的在路上了。而我的年,总要先穿过八千里路云和月,回到那雾气弥漫的灶台边,才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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