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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剑霜 《诞生》之三
“他从我遗落笔记的断章里,窥见辉煌。
那里,写过尽头,却从未记述石头。”
1
闯入梦境的客人带来阴天,
一张脸凝成意欲啼哭的翻车鱼,
仿佛他有苦恼要倾诉,但终究
没有吐露。他陷在我梦的车辙里,
生根般不动,我们打开了
从未涉及的主题,同时他告辞,
在很短的时间内,离开了
禁锢之地。梦里只剩下
二楼平台忘关的水龙头,
像有序的灵魂——流动,
以其纯粹的、不可否认的存在。
从侧影的礼貌中醒来,台上
石膏人正发声:
“唐先生的团队,以东方佛教的仪轨
将人世的魔幻经典化。而我们,
需用‘上帝的葬礼’作饵,诱引资本。”
这方案,在唐先生十五岁的草图里
便已成型——落款如飞龙,
而计划,日益精微。直至今日,
整栋大楼,硬盘嗡鸣;气流
掀起地毯的尘末,悬浮其中的,
还有一群人——徒劳坚持的——
被消耗的寿命。他们穿过
互动时代的密网,噤声无八卦,
唯扮作有远见的鱼,滑过
万物推搡的镜头,游向
自由诗那不容割裂的寂静核心。
深圳塔现成的咖啡,曾泡软过幸福,
塔与城,一齐从古老走向年轻。
午饭后,身披特区报的小职员,
在梦中继续扩建塔的愿望,
金毛犬跳芭啦芭啦,知识分子卸载应用,
练就洗却愁云的决心。
午间的灰白昼光,弥合了
未完成与已完成之间的距离。
他佝偻在幻灯片前,旋转陀螺圆珠笔,
一点四十分摁下开关,随后所有的键钮
发出清脆咔嗒声。塔楼显露迷宫面容,
城市的能量中心,焦耳与千瓦换算着
每个人有限的正能。别忧心沉沦会压过
奋起,连续的悬念支撑着项目运营,
从不安的疲惫,到令人心安的困难,
如同唐先生的核心战略,铸就深圳人的
心塔,一种罕有登顶的稀薄精神氛围,
电梯,是失重时敞开的垂直梦呓。
伴随公开的秘密,在二十四度恒温下,
战略的电子经文诡异升级,西游盛筵
与科技的枝蔓在此重获新生,
你无法以诗言说其明亮,遑论形容词。
骤雨落下时,唐先生自诩大地的收件人,
签收天水,维系生命力,维系以塔为轴心的
亲密:朋友,股东,下属,陌客,
皆可向那收件人,投递才能与人性
至高的善意。“是的,伞下我从不独行。”
他在红孩儿的对话框里显影。
这一天,连太阳升起都绝非易事,
无数次微聊的星火,煅烧他作为
收件人的滚烫,塑炼他独属的深渊。
漫长时日,他援引尼采的断章勾勒
自身轮廓,“受苦的人,无悲观之权。”
这意味着,他必须兑现承诺的甘甜,
没有持久的陪伴,他在孤独里
终生托住这光洁而平和的虚象。
相较他人,他更擅于兜售
随缘、双赢与扩张的循环。
从他桌上《唐先生誓言》到《突然痒痒》,
无非探究现代人如何永生,突破
那古老的桎梏。老故事并未落幕,
他偶尔在西游长卷里打捞起点,
感觉那是被遗忘的、通往异界的窄门。
从贞观十三年涌向 2020年代,
经文,自鲜活的现实裂隙渗出,
“我总感觉,颅内有条暗河奔涌,
只要凝神,就能听见它的流速。
我渴求它纯净地、无期地奔流。
虽然,现实常是精神的拦水坝,
封闭的深圳塔,在我脑海中
延展为无垠地图。迄今未止,
它从未闭合边界,不见仓惶出逃者。”
塔影深处,无人察觉那只红面苹果。
它从时间深处来,寒气逼出,
在表皮凝成泪珠,愈发晶莹。
它渴念广场的芒果热风,渴念
融入黑暗,融入冷气与茶渍
豢养的绿萝,融入你眼前
那幅寻常风景画:一滴寒露
正展演消逝的神迹。
何等纯粹、圆满又破碎的后现代魂灵,
任何程度的庸常,都会被这种美覆掩。
未竟之作本就如此,那剧涌的心绪,
相反于整体的透亮,真想跳起来捏碎它。
深圳塔,剔净了岭南的装饰,
它的“新世代”,反而是迂腐的。
请不要引进独立或独行的灵魂,
行动充实了凡人,他们不至半途而废,
因“上帝已死”的箴言刻满了过程。
你做你的,你讲你的,你活你的,
掠过不美好的事物和食物,
你,一只自证清白的猎物,
为利齿高歌,欣然步入铁栅的阴影。
2
那位乡下来的清洁女工,我常见
她在暮色浸染的公园漫步,绕着冷硬的铁架
独自起舞。然后横街跨过街角的栅栏,
汇入地铁的暗流。
她沾着尘雾的鬓边,有时别着
一朵怯生生的白花;有时簪着
被暴雨打蔫的淡紫薇,垂萎着;
有时是一小枝秋海棠,叶缘已枯迹斑斑——
像她一样,在轰鸣的终点站昏睡里,
悄然碎成铁屑。
她的目光,无限追寻那乡野之美,
以无助,搅动钢铁森林的傲慢。
在滨河立交眺望的瞬息,无忧候鸟
嬉戏于物是人非的深圳河,
在明信片般的光景里濯羽,对岸——
山峦起伏的香港新界,渐成淡影。
总是距离造就分别,像水一样,
两岸学会了独自塑造,大河反倒
挣脱了历史的缆绳,流动仿若流离,
而我们,终将折返那幽暗的塔心。
我们沉溺于无意识的陪伴,在暮色里
迷失。城市的责任,或许就是降下这黄昏,
迎接走出塔楼的我们,苍茫人世
最后一波霞光,偏爱镀亮公园的树木。
在劳动减弱的时代,肉身与草木难得同息,
凉风吹向每处神经末梢——无论钝感
或敏锐,人们清润干涩的眼,冷漠发烧的脸颊,
将倦意置之不顾。卸下眼镜、披肩与帽子,
任由两条意见相左的腿,拖拽这具躯壳。
一群男女都“大男子主义”的现代人,
书面表演高级,夜晚仅止于喧嚣,
听语音模拟海浪的峰回路转。
显然大海是异乡,这栖身之地,
铁律是向塔而生,而非向八方发展。
即使是一只倦飞的蚊蚋,也飞不出
这漫长夜晚的边界。你与我,终将摊成
一叠散落桌面的扑克,在塔影里
等待发牌。
先人赠予的温室里——
杀戮、繁殖、喂养,无声轮转,
光焰、智慧、羽毛,是动力也是匮乏。
凡人的欲望和狩猎,回馈着生存的活力。
塔楼河畔,城市艺境,
少年早出晚归,静坐发呆,
双腿悬垂,上衣敞开,
一双黑眼睛,洞穿善恶。
而我,为何在这柔和的空气里,
感到有东西在降落,在逃逸?
像微尘,又像翅末。
三十一层,那根柱子动了一下。
铁石心肠的玻璃门边,山地车后轮
发出干涩的呻吟。一只麦秸扎的
玩具火车,像载着怨言的先知,
固执地向左倾倒,粉碎性地撞进
半张黑脸——槟榔的甜麻
瞬间僵作恐惧。尖叫与人群
从楼梯滚下,惊惶如瀑。
下午茶时分,香气弥漫,发丝
散乱,鞋子走散。电梯塞满肉身,
紧急红灯,刺穿肺里的气,
一双双眼睛,燃着夏日糟糕的火苗。
深圳塔,在午后混乱里成为积木之家。
大气与天气,河床与水域,
地球与身体——深圳塔,
在摇晃之谜中悬浮。
故事的界面,碎裂如宝石,
这些坚持冥想的碎片,能否
证伪那塔尖的电子经?
唐先生轻语,宣告断裂:
他斩断与人世的丝缕,
抹平与死亡的沟壑,
熄灭所有轮回的星火。
咒语降临,恶果尽归我。
地狱之门,门轴微颤,
突然间,一位长者显形广场:
他的暗影,正覆盖众生。
调查员的心,无法沉潜
文明的深渊。它鼓动如
发育中的少年,一次次
澎湃——六十层楼的杯子
应声碎裂。想想,想想:
是什么在暗中滋长不安?
他紧皱眉头,似拳击手
在虚无处绷紧指关节,
卷纸的手搅起微型旋风。
他曾关心全世界:观察、沉思,
为每粒灰尘命名。如今,他的肩膀
许久之后才慢慢柔软,
匿名的血液在身体流淌,
被遮掩的欲望,仍在
那平静表情下,暗流占据。
疑问是无尽的,塔影无尽,摇晃无尽。
摇晃里,没有尽头的队伍,
没有尽头的海正练习燃烧。
那些死亡的跟踪者,
五月里听着巴赫或噪音,
与死亡共生。他们
从死亡游进欲望,每日都是
贞洁的殡葬,仿佛一部电影,
“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而人们,掉以轻心。
无言的结算时刻,流水不可撤销,
这庞大的暗影,如此令人恼怒。
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秒,山寨的废墟
便又开始挑战我们的权威。
以他们的疾病和即将到来的死亡为框架,
疑问在框架内蔓延,它将代你呼吸,
以塔尖优势,吞吐现代性毁灭的烟云。
这胶片浸透了忧郁,一人于遗忘中回望,
抑或底色本是无垠的虚空?世纪连接空白,
我们总预设自己是幸存者,故而提前预支了哀伤。
“我从落下的笔记本边角瞥见尽头。
那里写过辉煌,也刻下过磐石。”
或许他在描摹这城市的所有特质:
既流动奔逃,又凝固循环。
曾有那么一段,深圳冬天的明澈,
那画境般的翠色冬季,
深圳塔纤细的辉光,
令他怀抱一丝希望——相信它蕴含
某种抵御的力量。晃动无序,
却未能撼动他思想的终端。
“我只是沉入了难过,我制造了一些涟漪,
而我不会消失。”他抬起目光,“听,
我们的树仍在,孤零零指向苍穹,
与天空共生,它已成为滋养我们壮大的
黑色绿洲。我相信,对手寥寥,
而洞悉现代人存活的规则,
才是我们核心的利刃。
我需放弃重构的妄念,纵身跃入
那险境,去击碎幸福冰冷的对立面。”
广场因聚集而泛白,孤零零指向
天空的树,仿佛逃至这南方国家,
在窒息的空气里,与塔楼巨影同踱。
钢筋般纯洁,水泥般微妙的树魂,
又为你飒飒侧动,哼起了低烧的歌。
那些过于年轻的花圃,粉色的声息,
蜷缩于深圳塔电路褶皱的暗处。
如黑矿、如失爱的残骸,如衰竭的瞳孔,
以分期偿还的刻度,一声声天籁
从喷泉跃起,成为金色天空的乐痕。
罹患甲状腺炎的唐先生,双眼
映着迥异的两个世界,通身恍若生棘,
携带摩擦之力,跑起来,飞起来,在风中
耐心观察,长衫自肩头滑落,口唇微张。
当他启齿,言语必溯源于
虚无——由此遁入现代,遁入欲念与爱,
一个自然引出另一个,直至海风,
海风探出了它沁凉而柔韧的舌。
唐先生带着异质的农舍气息,踏入
狼藉的现场——羽状阴影下,玫瑰
正萎靡。茶水间,一杯咖啡冷透,
闷窒的寂静里,水声喧豗。
他搜寻经文,环顾如迷失的流浪汉。
“把我弄下来,把我弄下来!”
一个声音,粗粝而尖利,
攫住他的注意。机器在震颤,
忠诚的连续系统,遗失了电子经文,
令唐先生心乱。烟斗太重,嗓子又累,
“到底是谁得逞了?”他念动咒言,
一切又开始摇晃,他不能长久地
与各显神通的人为伍,
便以此术操控他人,把握当下。
而调查员,正从那只吊钟内部
闹心的缓慢运转中,冉冉升起。
这花园绿荫下的宝塔,人群已散开,
调查员悬停升降梯,徒劳地凝望。
他看见员工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
建立了家庭的人,没有谁是彻底失败者。
(乔伊斯致母亲的信中如是说)
他失望——凡人不过尔尔,
他更失望——电子经已被偷走,
“你们的英雄梦,不过是一群乡镇的幽灵,
游荡到城市。”这梦幻般的尖塔丛林,
这个美丽的城市,梦幻般的尖塔
刺穿六月的迷雾,欲将万物重新命名。
3
回想春天的最后几周,你终于摆脱
深圳塔的社交游戏:表演、报告、竞争,
将心神泊向回忆纯粹的欢愉。
冒险不在远方,你俯身追寻
童年多棱镜折返的光,更深地
潜入一段消逝的辰光。
你写下斑斓往事,如同宣告:
另一种生活,已在暮色中启程。
“这是一棵不平凡的树。”日记里你落笔,
试图讲述深圳塔的开始——
“起初,这里像一轮落日。”你竭力
复现深圳塔的每一片砖瓦,每一道晶光,
试图缝合世界与自身的裂隙。
你不断回忆,不断向虚空做着手势,
仿佛挥舞另一双祈求希望的手,
而人们不必期待这希望。
迫在眉睫的威胁,恐惧是常理,
故事中的你,被欲望碾轧,
又被死亡碾轧,压成一张
薄薄的纸片。但这夏日的存在之塔,
终被爱、美,以及
所有寂静的闪电击穿。
一切真实存在,即使最残酷的,
也需通过爱来表达。西西弗斯饮尽
唐先生的训诫,穿越异域荒莽,
他也让饥饿无食的鸟雀引吭。
不计对错,向东行,向南闯,
风中常悬他的低语:心碎的荒凉,
不倦的斗魂啊!当闲歌儿收紧,
成为真理时,那只鸟为何不叫了?
树荫下的觊恩与罪,无非是光,
刺穿了它照不透的暗。而我,
为何偏在此时昏眩?不——
我要继续游荡,直至抵达那振奋的极简:
活水澄明。我追寻的光依然闪耀,
因树的变化里,经文跃动的能量
与幽影中秘传的光何其相似——这正是
最锋利的刃,向我劈开的挑战。
昼夜交融,我当是游历名山大川,
逆道而归的困难,比抵达的愿景
更暗藏可能。我的顽强不生产欢乐,
亦不生事端,在这粗糙的谷糠之地,
看:死杉覆顶,炼人场岑寂,
这是我的死亡之巅,我的黄金壮年!
天赋在这里淬火臻于至善,你难料想
是美德与亵渎的共舞在搅动风云。
在新规则的疆土,我哼那乡村长笛的音乐,
避开圣人的注目,不追随,我仍索求
那绝对天才的立场。我抽离组织,
试图造就反主流经济学的铁证。
我与巨石同游数世纪,
仿佛拥有全人类的视角,得以
向不可见者,隔空致意。
这并非反抗式的流浪,而是
未来主义的战争。
这里没有深圳塔,
没有工业镀金的富人,
这里,是我必须抉择的隘口:
死守旧垒,或跃向新岸。
压力如浮尘,所有困厄与力量
都被我兑换成对世界的二次认购——
这多方疏远赢得的战利品。
我将电子经的幽光,
虚无中游荡的政治电荷
统统导流,注入此地的生活,
而自己,仿佛是一柄
迥异于同代人的孤刃。
继续,继续!脚步仍踏着乡间调,
征服爱人或骏马,俱成烟渺。
对我天才问题的辩论,实则是辨别:
我是一位绝对谦逊的自由之灵。
我的自由,不喻汪洋,
不拟盛夏的炽烈——它象征荒凉。
寂静的大地,在浩荡风霜里,
在柿子林碎金般的光影里,
我的自由,荒凉如目之所及
最深的荒凉。
天边,粉红与艳紫的云一会儿分开,
一会儿弥合,犹如末日的美丽,
却在临近山顶的地方,悄然调转姿态。
万物与天地,人类与我,自欺的劳作,
异性般飘忽不定的恩典……万点星火
撞击着完成的“问题”之渊,
此即我所思,亦是我剥离冗余情感后
展开的行动。我沉入本能劳作,
心里漫进的,却满是遥远人事的微尘。
箱中,电子经端放王座,
它流变,嬗递,它对我一切评估
皆裁定为无可救药的主观,
因此,我,并无实际意义。
一旦彻悟,明日待写就的篇章
便于此刻,升级为黄金的重量。
每一步,都是途中暂驻的标记,
即使带着诗歌的情怀,阅读这“系统”,
你坦言,没有结束诗。
电子经向你保证:随时抽身离去
亦无不可。你将有这样的经历:
一个勇懦的共生体,被时光蚀刻,
你怀着不安,残缺不全——或许
这恰是佳境,是它对那万古的0与1
作为阐释法则的冰冷定义。
我日渐苍白、失却轮廓的脸,
如空荡荡的深圳塔,搅动
一场暴风骤雨般挥霍的生涯。
山脚,巨石深陷黯淡,
似已屈服命运,在轻蔑的阴影中
假作安眠。那双曾盘弄石头的圣手,
如今推着一箱电子经文——可惜
传奇无人传唱,魂灵平行穿梭往昔,
我只能打开,无法创造。我撬走
唐先生箱中的电子经文,同时
不忘塞回一捆“尼采”,能想象
唐先生开箱时的苍白与无力。
任他念咒,塔身摇晃,
任整个组织深陷错误的泥沼,
让那自诩优越的佛性浪潮
崩解。
让尼采的诘问
从他的鼻息喷溅如岩浆。
我推着经文,往山顶去,
幻想与黎明女神厄俄斯并肩驰骋。
沿着预计的冰径,
我们坠入意识的寒潭,
在经文撑开的空间
与现实胀裂的罅隙间,
我坠落。
对我,对巨石——
字面与隐喻的边界已然消融,
经文如此贴切,将这阿什托兹卡式的困局
直接溶解。
理想在痛觉尽失的峰谷间,窒息。
穿行于无面无常的幽影,
我终于获得新经——然而又能怎样呢?
放下巨石那日,我于林间守夜,
在树下恸哭,如一只幼鹿。
就像已僭越神位,自封为神,
我终于溜了出来,想说太多,
却舌抵巨石。
我后悔移走了那棵树——因为树
理解我,它曾洞悉我全部的深渊。
它永在,根系缠绕我全身的脉络。
4
对这年夏日的凝视者而言,
深圳塔的摇晃,即是大片失业者
命运的具象,一根被神话蚀断的定海针。
它是我的幽灵,我的副本,妄图
夺回最初的格式塔。
彼时,为无国界的乌托邦,
我们推倒巴别塔,建起深圳塔,
我的口哨清亮如蜜——你怎会信?
我曾有梦:刚劲的逆风
随形赋势,耳畔蜂群嗡鸣,
我邀请了意志相同的人,共导同频的场域。
他们愿望老旧,只想变回小时候,
那允诺的未来,冠冕上的珠玉,
短短数载,凋谢的童年之花。
他们曾看到巨兽般的国际平行城,
那是我构想的,晚期资本主义腹地,
多形态生命楔入现代性的轴心。
而今,移民和公司如退潮,
退向被驯服的海域,
塔语国度,正失语于风。
台风嗅见人潮的仓皇,
我日记的笔触,也随之转向
神醉醺醺走进我思绪。
万种叙事流——生命的,文化的,
在制度的绞盘中渐次消散,
源料静默交媾、重组,
在感伤、析理与讥诮的声音中
轻盈滑翔,最后,
一切都在无法预料的弯道上绊倒。
“地下暗河”的奔涌,使人笃信:
神必震怒于尼采的僭妄,
祂决意毁掉巴别塔,却一时目眩,
误击了深圳塔——而群蜂的
复眼幽光,冷然洞穿此幕。
奥古斯丁宣称,恶,是善的缺失,
而上帝,对命名有永不满足的渴望。
在语言和时间的经济表中,
每一次创世,都是初次命名的圣礼,
上帝在践行中,体味着创造的当下。
一次创造,绝无复刻,
楔入世界,印刻子民。
我要假经何用?尼采何用?
忏悔的戏码千百种,我扮起天使,
镇守塔魂,口诵倒叙的咒语,
令塔身摇晃,人群撤退。
在狼藉之上,我又假扮凡人,
指腹摩挲生活书页间
丝绸质地的苦痛。
五月,台风爽约,
六月,台风再度缺席,
生命自尘起,复归尘,
万物的根须,与雨云花果暗通款曲,
雄蕊如密探,灵敏蜜蜂远飞,
我燃起香炉,心知真天使已循烟凝固,
化作超级商场橱窗里
奢侈品的烫金图腾。
遗失的电子经,意味着对宗法的攻击,
我与它的终局——
是冷酷幽默与游戏的结合,
是一条断线引人注目的——两个部分。
在深蓝的晕眩里持守理智之人,
他必须更深潜藏,以诘问填满虚空。
绞杀诡计,以缄默归避审查的钳制,
攥紧垂危的语言。然而
死亡还是来了,在自由的尘埃中降临。
死亡不曾使你厌倦……
青菜养心,萝卜顺气,而死亡,
这终极的导师竟穿透尘障,
令你目光投向更远,你的主顾
因此笑得厉害,咖啡呛出鼻腔,
而你已没有谈资了,余悸如黑色电影,
棘手难缠。你深知
那个推石的西西弗斯,窃走了宝贝,
于他,那无疑等同于巨石,
仅仅抚慰了他不堪承受的日落时分。
除却名为“火焰女郎”的晚霞,那里
空无一物,日日夜夜,
经文亦将化作巨石,
压在他的黑发、脖颈与脊梁,
压住纯粹与荒谬,压住地狱般的摆荡。
那永恒缄默的伴侣,
与他互为囚禁,又彼此孤立。
在那里,性别是两种难以忍受的孤独。
想到这里,我再度念咒,令深圳塔
于可调节的现实里重又摇晃,仿若倒塌前夕
快乐的演习。黎明的柔光慷慨覆盖上它的沉默,
城市失去想象,楼宇褪尽生机,太阳无人值守。
芒果树上,群鸟躁动,
唯余众生的手机,屏幕暗下——片刻喘息。
对那调查员而言,“世界第一经”的
铁律钳制,与传记性湮灭,似乎反令他
容受“尚不算太糟”。唐先生
将末日冲动谱成一曲
向人造峡谷告别的绝唱,
再不必紧张于未知。而调查员
持续播撒新闻与泡沫,真相与因果尽失,
待到众声俱寂,我便继续念咒。
我该寻找西绪弗斯吗?索回失窍的经文,
僭称时代之父,蹬上工作靴,越入异度——
那里,悲伤是流通的货币,
音乐烙下他们的印记,被标记,
而我,反似闯入天堂的富人,
总想伸手触碰雨滴中穿行的耳朵。
5
这儿的水洼浮起彩虹油膜,
源自地底某条珍稀矿脉。
这儿灵魂是视觉的囚徒,
我将伴囚徒们假意致歉,
弃天光,别矿营,终入此境,终至失语。
西绪弗斯心底,许是住着
一个尼采式的女孩。你看他的脸,
紫胀如茄,目光失焦,几乎脱离重力。
我似被言语的骨刺洞穿,被勒令忍受
这疼痛——创伤永不结痂。
或许西绪弗斯会将那箱子掷向我,
或许它会消散,就像汗滴与雾霭。
在另一重境界,上帝的狂热烧灼下,
我的意志尚未生根,假死之态方熟,
坐在我与他之间,难言未来,
如硬骨中的虚影,尚有时间,
以断后路。我挥动鼻骨削落他耳廓,
血涌如泉,渗入焦渴的土,
将一丛蓝绣球,洇染成刺目的紫红。
箱子在他掌中,惊惶地移挪。
他的痛苦是暗河,浑身气力颤抖,
汗珠如宝石,其轨迹数学般昭然。
我与他立于被动的弧线,摇摆,
在繁复的愤怒中对峙。月轮之下,
比喻已失效,想象无光之生物——
我想,我们,或许皆有罪愆。
你意识到尼采之后,人未解除枷锁。
码头人群拥挤,
幸存者列队待罚,掠过惊心冰面,
蓝色虚影在颤栗,
闪烁,沦为电子经操控的奴隶。
而我们,是劫掠经文与祭坛的盗,
至于手指扣在扳机上的暴君,
铁凝成冰,人性使然。
而如你这般,推虚拟经文上陡坡,
妄图自救者,是无奈,更是无赖。
你甩汗水,拂过我的手臂,
古老的面孔与眼,将我凝视,
无济于事啊,兄弟!
宿命无从逾越,不像李子又黑又甜,
它是吞砒的铁锤,是盘旋的苍鹰,
降落于草叶的掌声里,却踏不准节拍。
何用之有?地球人无需你的救赎,
你在鹰之全景下赎罪,你们在我的
全景下表演。听!郊外教堂的钟声
传入游客与当地人的耳朵,不如
享受故事的晚影,看林间陌巷里
骑行的快递员——如逝去的诗人,
将成摞包裹投出。在某个未知处,
订阅者如何读,如何写,又如何删除?
这一切,终将悉数存入电子经,
存亡于丢失的时间中。
长老,我多年漂泊于栖息地之外,
在冥界温泉过冬,将一切
抛予巨头,掷向那座高山,
雪濯、雨浸、风蚀的四季,
在那里积聚又散落,我全然不知。
我能看见的是迁徙的路上,布衣的影子
如兽尾摇摆,我视它为伴侣,
这令您觉得可笑么?不,您的心在发酸。
我在此地挥舞鲜血,自我更新与耗散,
长老,您功成之日,我如婴孩,
愚钝而天真,我的试探、无意识,
在您眼中近乎幼虫蠕动。但此刻,
的的确确是我在推着电子经啊!
我知,太平洋腹地有人低语:
“诉说你的故事吧,这是必须驱离的
记忆,让迷途的人,或得片刻轻盈。”
坎坷,折磨,强取,焚毁的屋梁,
母亲榻前医生捧出的死胎,咳与倦,
你能发动的一切战火,及未名的硝烟,
如裹挟着亡灵的风——倒不如我在此
做只迷途羔羊,整天热糊糊的谈话疗法。
曾经,我渴望过血管重新充满霓虹的
魅惑,重归能量核心的丰沛生活,
如今都像黑暗中的鲸鱼,再也懒得动了。
长老啊,你这当世至尊,
何以此刻按捺不住,现身于此,
如红头猢狲,窜入棘手棘丛,
枝桠间腾跃,徒惹哂笑,
且看你的子民,驯顺仰首,
任棉签深掘喉关,直至护士
机械挥手——如拂去一粒微尘。
你实不该找我,你想把电子经篡作失败经,
可你不知,此刻你已溃败。
空气阴凉,风吹着我的白衣,
他一字一字地读我,
像一只癞蛤蟆皇后。
这狂徒!恐惧一旦抛却,
便是骄矜的开始。深圳塔的每章经文
皆沉入低吼,又似圆环
没入地面。末了,我只得引西绪弗斯抬头,
随我凝视高处,那湛蓝宇宙。
我们共认欲望的根基,并借此伫立,
他躬身推石的压力撑持他的重负,
我盲目憎恨着威权的倾圮。
我们几乎同时阖眼,踮足而立,
也并非为了眺望。将唇封于指上,
无需交谈——我们的交谈总陷落
统治者悖论的蛛网。现在,我令深圳塔摇晃,
尼采在掌心,而谈论确已无谓。
现在我与他,默然如血亲,
又似浪子与孤儿,永不回头。
雨自我们的头顶筛落,
人间与地狱双向的放逐,令我们瞠目。
现在,塔在摇晃中变构,万梦滋长其间,
唯有一位诗人,于变构的裂隙
打捞自我晕眩的残响,
他从我遗落笔记的断章里,窥见辉煌。
那里,写过尽头,却从未记述石头。
2021.5;2021.8;2021.9

吕布布,陕西商州人,居深圳。

让我对南方的钟情
成为绝世的传奇
——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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