叠进棱角的尺规
喊出筋骨的品格
文/余成刚
普通人或许永远不懂,那种被一件小事逼到极致,再反复打磨的日子,藏着怎样的成长重量。在我当兵的这短暂1200多个日夜里,一床被子的叠压,一声“到”的回应,化作嵌在举手投足间的准则,沉淀成往后人生路途中不曾褪色的印记。
新兵刚到文殊沟的军营,第一课就是叠被子。我们坐在新兵班的高低床上,把棉被摊开,照着班长教的方法,先用胳膊肘一下下碾压,再拿板凳反复擀压。可新兵性子急,眼看怎么都整不出班长要求的样子,心里一慌就干脆把被子拽到地上,光着脚上去狠狠踩,恨不能靠身体的力道把那点蓬松劲儿全踩没。这还不算完,急着把被子压出形状的我们,又抱着被子往操场跑,借着坦克负重轮的力道来回滚压,直到棉絮摸上去硬邦邦,没了丝毫松软的痕迹。班长总说“被子是三分叠,七分整”,这“叠”是手法,这“整”是看得见的棱角,看不见的兵味。好不容易叠出雏形,蹲在床边一点点拉边抠角,直到每条边、每个角都像剪刀裁过的一样笔直分明,才算有了“豆腐块”的模样。那会儿有人动过歪心思,偷偷在被子里垫硬纸板,想省些力气换个标准模样,可班长总能一眼看穿,当着全班的面把纸板抽出来,再丢下一句“重来”。新兵的成长,都是这样一遍一遍被强化出来的,做不对,就要重新做。一床被子的方正,不靠投机取巧的硬撑,全凭手捏擀压的功夫,这是班长用行动教给我们的道理。新兵连的日子里,这床“豆腐块”不知叠了多少遍,从生疏笨拙到熟练自如,每一次重来都是对心性的打磨,也是对“认真”二字最深刻的记忆。熬过新兵连的生涩,到了老兵班,叠被子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无需刻意琢磨,抬手就能折出棱线分明的模样。从新兵到老兵,再从老兵到退伍兵,这床被子的横竖线条里,藏着我们从青涩到成熟的蜕变,更透着凡事守分寸,遇事有底线的行事标尺。很多战友退役后,也常年保持着这样的习惯,不是拘泥于形式,而是守着那份从叠被子里悟出来的认真与坚守。
当兵的日子里,回答最响亮的一个字,就是“到”。每天晚点名,值班员念到名字的瞬间,必须高声回应“到”,声音要穿透营房的院落;哪怕犯了错误被点名批评,低着头也要把“到”答得干脆。最让人惦念的,是通讯员站在营部门口扯着嗓子喊名字的时刻,“谁谁谁,来信啦!” 离得近的人应声就冲,离得远的,便会扯着嗓子甩出一声长长的“到——”,那尾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欢喜,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也让整个营区的单调时光,多了几分鲜活的盼头。答“到”的声音不响亮,就罚着答一百遍;该记的条令内容记不住,就抄一百遍、背一百遍,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一声“到”,不是简单的应声,而是责任的认领,是承诺的兑现,更是品格的淬炼。
老兵的成熟,从来都是被“挤”出来的。连长一个嘲讽的眼神,一句“你这兵就是这个样啊”,像一把尖刀直捅自尊心。委屈也好,不服也罢,解释在军营里毫无意义,唯一的出路,就是拼了命地练,用成绩说话,用行动证明一切。谁都懂“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道理,真到了需要扛事的时候,失败不会给任何人留解释的机会,唯有平时把每一件小事做到极致,才能在关键时刻顶得上。这股较真的劲头,从叠被子的棱角里生出来,从答“到”的铿锵里炼出来,最终都融进了做人做事的底色里。
日复一日地叠被子,磨练的是我们“凡事有分寸,件件有章法”的行事风格;一步七十五公分的队列,练的是我们“行有规,坐有矩”的行为自觉;高声答“到”,吼出的是军人的担当;斩钉截铁的回应,藏的是我们做人的底气。就是这么一件又一件的小事,就是这么一点一滴的积累,把“守分寸、有底线”的观念融进我们的血液,把正直、担当、坚守的底色刻进我们的骨子。
当过兵的人都懂,这份情谊与感悟,一旦刻下便终身难忘。如今我早已脱下军装,却还是改不掉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习惯。清晨起床,抬手就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排队办事时,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喉咙里还是会本能地迸出一声清亮的“到”。这就是当兵的日子留给我们的礼物——从叠被子的棱角里悟出来的分寸,从答“到”的坚守里炼出来的底气,是往后人生里,我始终铭记于心的信条。
向所有把青春献给军营的战友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作者筒介
余成刚,新疆石河子市人。1975年出生1991年入伍,任坦克第12师47团坦克一营文书。退伍后历任乌苏啤酒公司新疆区负责人,新疆机场集团乌鲁木齐机场营销运营总监,现任北京逸行科技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法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文学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