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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出版业潮起潮落之五
冯梦龙的作家编辑出版及仕途之路
残阳笼罩的留都依然在风花雪月中飘荡着脂香粉腻的风韵,官场醉生梦死,不知亡国命运在劫难逃。南京是六朝古都,根据晚明和冯梦龙同时代的文人余怀在《板桥杂记》中记载:
金陵为帝王建都之地:
公候 戚畹,甲第连云,宗室王孙,翩翩裘马,以及乌衣子弟,湖海滨游,靡不挟弹吹箫,经过赵李;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纠觞,留髡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旖旎之文字写尽了留都人间酒色之繁华。这里是帝国之祖朱元璋开创大明江山的发祥之地,也是太祖爷和懿文太子朱标、太孙建文皇帝的陵寝安葬之处,更多代表着帝国受命于天的
对于南京冯梦龙应当是不陌生的,只是他和南京这座城市的关系史料记载几乎没有,我们只能沿着冯梦龙的人生轨迹和对他作品的分析进行符合逻辑的推测。
冯梦龙是随着科考大军的脚步多次出入南京的,他对于南京的熟悉程度并不比他对于家乡苏州差。每三年一次的秋闱科举考试作为早在十七岁上就中了秀才的冯老先生是必须风尘仆仆地到江南贡院参加考试,从青丝黑发的青壮年一直考到霜鬓白发的老年,这期间有多少次从苏州到南京的长途跋涉中往返奔走在终南捷径上,可以说吃尽千辛万苦。其实,此刻他早已是著作等身,名扬中外的学者和作家,可以说人生成功的一切要素都不缺乏,唯一缺少就是本朝以科举取仕立国的名分,这对于一个毕生追求科举功名的儒生来说,不能不是很大的遗憾。在那个仕途经济高度发达的社会,这也是读书做官的最高境界。他只有在科举阶梯上不断跋涉直到取得成为统治集团的一员,才算得上人生的成功。
从十七岁时以优异成绩高中秀才后,在五十七岁拔贡这三十多年中要往返十多次,其中甘苦想必自有许多难言之处。然而,直到1630年(崇祯庚午三年)国子监肄业,就可外放成为帝国底层垫底吏员。冯梦龙成了一个从八品的丹徒县训导,也就相当于当代县中学的副科级教导主任。
这段难得的读书学习时间,对于早已饱读四书五经,且有丰富想象力的学者而言,在诗书、小说、戏曲上都是著作等身的人纯属走走过场,混一张文凭而已。因此,在这一时间内他也可以以文会友,广结人缘。
在帝国留都他可交接南京的一帮名士骚客,落魄官僚,出入南京夫子庙、三山街的书肆进行图书出版的勘刻、印刷、发行等等业务。当然,在酒足饭饱之余,经济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可以去仅和江南贡院一河之隔的大石坝街勾栏妓院去会会那些才貌双全的艺妓们,与佳丽同游秦淮河,在软玉温香中体验秦淮风月的温馨妙曼之处。
冯因为愤恨考官的昏庸,故“忧郁无聊”,“放歌纵酒”却没有放弃对于功名的渴求,而在此时这位官场的落魄者,文化界的大名人有幸进入提学大人熊廷弼的法眼,成为他的幕僚,并于天启元年(1620年)随老熊第三次巡按辽东,可惜第二年(天启二年1621年),老熊便被冤下狱致死,头颅被传首九边。冯梦龙为恩师蒙冤而感到悲哀,只能结束宦游,无功而返。他的初次从政活动,前后不到一年,可以说和恩师共进退了。
遥想当年热衷科举的青年冯梦龙在早早获得秀才身份风尘仆仆地骑着毛驴带着书童往来于苏州、金陵两地参加科考,一直考到了头发胡子发白,也没有混到这张梦寐以求的入场券,终南捷径的羊肠小道消磨了他的大好年华,也风流了他的才子生涯。
因为这里除了进入仕途的诱惑,还有着诸多佳丽的吸引,“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洲”还是那位余怀被称作余澹心的人在《板桥杂记》不无蛊惑地写道“旧院与贡院遥对,仅隔一河,原为才子佳人而设。”这很是应对古贤对于读书乐趣的描绘,因为“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车马簇”,学而优则仕的快感和乐趣尽在这四句不言而喻的至理名言中掩藏着。
跨过秦淮河上那座文德桥就来到了河房青楼比肩接踵的佳丽云集之地,帝国为他们未来的接班人考虑得非常周到。帝国副中心的酒色财气甚至远超过首都北京,才可能为国难当头的帝国士子们提供更多享受欢乐的资源,使之成为乱世之中的桃花源。因为这里应有尽有。作为风流才子的冯梦龙当然也会去尽情享受,就是在晚明这个帝国奄奄一息的时候,才子与佳人的故事依然不断发生,只是添了少许悲壮的爱国情怀。比如秦淮八艳中的李香君和侯朝宗,柳如是和钱谦益,董小宛和冒辟疆,卞玉京和吴梅村,陈圆圆和吴三桂,顾眉和龚鼎孳等等,风流韵事俨然千古佳话。尤其是那位陈圆圆还赢得边关大将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狼入室,成为满洲大军入关驱赶大顺军出京的导火索,导致了帝国北方疆土的全面沦亡。
半壁江山的沦陷又使得罹难北京的官员和太子党们像是丧失了家园的流浪狗那般麇集到留都来了,而这些末代贵族官员们且将“杭州当汴州”,把南京当成北京继续着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生活,于是秦淮河波光流影的河面又是笙歌莺舞,画舫来去,只是增添了少许“商女不知亡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的悲凉和悲愤。
当然,作为留都南京又是帝国人才培养基地,作为帝国大学和北京国子监一样,南都也保留着同样等级的国子监。
国子监读书的贡生也叫监生,是由国家供养的人才。明太祖在建国之前就刻意网罗人才,为政权服务,帝国建政后就在鸡笼山下建立你相当于国立大学的——国子监。除了为帝国培养统治人才外,就是汇总南方各地宋元以来的图书典籍编辑和出版图书。明成祖迁都北京后依然保留了南京的国子监,简称为“南监”,所勘印的图书被称为“南监本”。
冯梦龙在五十六岁被举荐拔贡以后,根据明制必须在国子监学习一年,考试合格后,才能出任地方行政部门的小官吏,想必也就是和北京同等地位的南京国子监。在南京诸多保持完好的明清建筑中已经找不到留都国子监的影踪了,史料记载应当在南京城中心的鸡笼山脚下,当年民国中央大学旧址附近,现在的东南大学校址至珠江路碑亭巷一带。
据《明史志四十五·选举一》记载:
科举必由学校,而学校起家,可不由科举。学校有二:曰国学,曰府州县学,府、州、县学诸生入国学者,乃可得官,不入者不能得也。入国学者通为之监生,举人为举监,生员曰贡监,品官子弟曰荫监,捐赀曰例监。同一贡监也,由岁贡,选贡,有恩贡,有纳贡。同一荫监也,有官生,有恩生。
这说明明朝的官吏是从县学、府学初级教育取得生员,也即秀才资质以后,才能参加乡试进行举人资质的考试,学习成绩优异的还可选拔进入国子监进行深造,成为太学生,比如冯梦龙的老弟冯梦熊就是由秀才直接选拔成为太学生(贡生)的。
学生的来源主要是全国各州、县每年的选送的“贡生”(每县每年送一人),类似冯梦龙这样的宿儒被称为“拔贡”是特殊人才的一种,还有功臣和贵戚子弟,送入国子监混学历的叫着“荫贡”,也就是靠着祖先追随太祖爷创业打天下经历和家庭地位显赫而保送进来的高级干部子弟是无需考试就可谋取做官的资质。这是历代历朝延续至今的恩荫制度,尤其在军界充斥着这类军二代子弟,故而部队的战斗力因贯彻了血统的背景这些公侯伯勋贵子弟靠恩荫获取的地位本身导致了战斗力的低下,而这些勋贵子弟虽然世受国恩对于本朝的忠诚度也很可疑。由其是在本朝堕落的甲申之变中勋贵子弟和太监内卫部队担负着保卫首都的重任,以及后来南明覆灭所担负的守卫南京的重任,他们和文官集团一起出卖了帝国和君父,成为了汉奸部队的主力军。
按照开国皇帝朱元璋对于帝国考试制度的设立,无论举监、贡监、或者朝廷高官勋贵的荫监及捐资换来例监等等都得经过国立大学系统培训考试合格才能到朝廷为官,尽管可能在考试合格的程度上会有区别,但是这套程序是必须走走的。
南京的国子监之设立,自明初乙巳(洪武七年1374年)始,说明明代的科举考试制度开始建立。建成于洪武十四年(1381年)。这座被称为帝国的“国立大学”面积很广,东到小营,西抵进香河,南至珍珠桥,北迄鸡笼山麓,大体上相当于六朝皇宫的中心区。今东南大学一带是国子监的主要部分,屋舍建筑由于久经兵燹战火已经荡然无存,唯剩一棵“六朝古松”屹立千年见证了历史的变迁,成为国子监的遗物。因为在国子监读书之后可以成为“贤人”,故附近街道有命名为“成贤街”的,在成贤街的南口和东西两侧各有牌坊一座,国子监的南门还有一座大牌坊,所以俗称“四牌楼”这些地名均沿用到当代。
国子监学生的学习内容,以儒家的四书五经为主。还要学习数学、书法、射箭和明代的政策法令。每月考试四书五经各一次,写作有关法令和时政论文两篇,每月练习射箭两次,要求能在九十歩(合五百四十尺)之外,连续四次射中目的物,其中一部分学员选学外国文字,仅明成祖一代就培养出翻译人才两百多名。有时还要到玄武湖中的梁洲去清查“黄册”,到外地去参加清理田赋和修治水利水利工程,并派到中央机构实习一年,成绩优良的留用,差的再回监学习。
当然国子监不仅仅是帝国的高等学府,而且还是科举考试的人才储备库,其教学人员很多都是在学术上造诣很深专家和学者,比如明末大思想家李贽就曾经担任过南京国子监五经博士(从八品)。横跨明清易代之际的大诗人吴梅村就曾经担任过南京国子监的司业(帝国大学教务长从六品)。
按照明制冯梦龙在科举道路上久试不第,熬到了一定年限就可以走恩贡的道路,进入帝国最最底层的公务员行列,出任衙门胥吏。崇祯三年(1630年)鬓发胡须花白,已经五十六岁的他,终于进入贡生行列,准备出任朝廷低级公务员了,只是冯贡生年龄实在是大了些,混迹于一帮从各地府、州、县学选拔来的优秀人才相比,就如同老腌肉混杂于和小鲜肉之间,不知会不会如同鲜于同那般自惭形秽,只是他已经是闻名南都著作等身的江南大名士,和初出道的小鲜肉相比,他是名副其实的科考老前辈,应该说也是很有底气的。
估计他进入国子监学习属于形式上的短期培训,因为所谓“四书五经”对于他而言是再熟悉不过了。因而吃着国家优待的免费膳食 ,穿着贡生制服 ,还可享受免除两个人丁的徭役,有妻子的每月再给米六斗,每年有固定假期两个月等等待遇。这说明帝国对于接班人的培养是高度重视的,不仅在思想灌输和学业操守上有严格的要求,而且在生活待遇上非常优厚,明史记载:
厚给禀饩,岁时赐布帛文绮,袭衣巾靴。正旦元宵诸令节,俱赏节钱。孝慈皇后积粮监中,置红仓二十余舍,养诸生之妻子。历事生未娶者,赐钱婚聘,及女衣二袭,月米二石。诸生在京师岁久,父母存,或父母亡而大父母、叔伯父母存,皆遣归省,人赐衣一袭,钞五锭,为道里费。其优恤如此。
由此可见,帝国元首朱元璋虽然对于高级干部的违规犯法异常严厉,但是对于帝国接班人的关怀爱护还是无微不至充满温情的。甚至皇帝夫妇还有分工,文中提到的孝慈皇后就是朱元璋的妻子马娘娘,她负责对于贡士们家眷的生计保障问题,以保证帝国接班人在读书期间无后顾之忧。
而作为恩贡入国子监短期深造的冯梦龙,可以说是著作等身,此前已经是各类图书的纷纷面世,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声望和财富,他也算是社会名流、成功人士了。他有钱、有闲,进入国子监读书深造,也即是履行官场形式走走过场,为他结交南都名士,提供了方便。即使如同阮大铖这样的政治名声很臭,却在南曲创作上颇有名气的大家,他也不避嫌疑照样往来。对他来说恩贡的进修也即在高等学府休闲度假。周旋于南都官场和文坛,以文会友,著述立说,吃吃喝喝,品评戏曲,交流创作体会,打造进入官场前的人脉关系网而已。
作为戏曲创作和票友的阮大铖和同为戏曲传奇作者的冯梦龙同为南曲爱好者,有过交流。那肯定是阮大胡子这朵奇葩吸引了冯老先生的目光,作为政治上落魄者,不断被东林党及其复社余党口诛笔伐的阉党余孽能够为江南大名士冯梦龙看中,这对于声名狼藉的老阮而言当然也是某种慰藉。于是以文会友,冯先生常常出入巢园去赏戏切磋交流也属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