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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去峨眉山的日子就这样定下了。
队伍由六人组成:王斌、温泉、代晨、代羽羽、张大惠、罗雪。
王明容和鲁丽到了真要走的时候,又犹豫了。主要是家里放心不下。
羽羽的爸爸和张大惠的妈妈硬是被左劝右劝留了下来。尤其是温泉,在劝的问题上,使出了浑身招数,“我说代伯父张伯母,你们要是放心得下我们,就把这几个小妹妹交给我们好了。我们以青春的名义保证,当好大哥哥,至始至终善待她们,保证到时完璧归赵,不差胳膊不缺腿,不丢脸皮不缺鼻,可是保不证她们不惊讶得不眨一下美丽的眼睛和兴奋得不掉一粒眼泪。”
温泉的嘴像抹油蘸蜜,一番话有远有近有礼有节,说得大伙们直呵呵呵。
“你是,王斌的,同学?”羽羽的爸爸一字一顿地问。
“哦,代叔叔,你有所不知,他是我们班上的大班长,德才兼备,能写会说,能唱会跳,为人仗义,心胸开朗,并且,嘿嘿,不瞒你说,他是我私下最要好最贴心的哥们。”
王斌夸人总忘不了嬉皮笑脸。
“我看他们还行。”张大惠的妈妈早就被说得笑眯眯,踱到羽羽的爸爸跟前,“我这个侄儿也不是吹的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力大无穷,是块好料子。胆大心细,遇事不慌。”
“嘿嘿,就你这个样,力大无穷?可能吗?”
羽羽的爸爸一边说一边就去捏了捏王斌的肩膀。
“基本如此吧。但在前辈面前不敢说无穷,只有点小气力,而已。嘿嘿嘿,你说是不?可我还在发育期哒。”
“唔,这还差不多。年轻人,知道收敛,那才叫有出息。”
羽羽的爸爸不再说什么了,只把代晨拉到一边,又交代了许多许多。
羽羽坐在特别的竹轮椅上,别提有多惬意。
为了让羽羽这次旅游成功,爸爸可谓费尽了心机,绞尽了脑汁。
他首先找到了一个会做竹椅的老师傅,将竹椅做了较大改动:靠背的一方安上插销,并通过它升直或拉斜座椅,便于随时变动坐姿;竹椅的底座又加上了四个木轮,便于推;同时还在竹椅前后下方还各附了一对小轮,便于上梯坎和下梯坎。这样一改动,既像土制轮椅,又比轮椅功能齐全。
城里来的温泉一看,一试用,赞叹不已:“天才!天才!!简直是举世无双。”
他决定推轮椅的工作主要由自己承担。代晨和胖墩罗雪最多协助他照顾羽羽的饮食起居。
至于王斌和张大惠的职责嘛,自然是开路先锋兼后勤财务等一系列杂七杂八的活儿。
说来巧,猴子石竟然有直达市里的客车。市里又有直达峨眉的车。
队伍出发那天,很是热闹,连绝少出门的刘婆婆、王太婆都赶来送行。猴子石镇嘛,成镇少说也有八百多年历史了,好像还没听说过有人专门去峨眉山玩。你看看,现在几个软不拉几的小姑娘,哧,还没长大成人呢,不经意就要把历史改写了,叫人怎不感慨万千。
“火巴子,你才是有福气哟,还有机会上峨眉山。我们想了一辈子,肠子都想青了,都去不成。”
“王太婆,您去不去嘛?要去就跟我们走嘛。”羽羽真心邀请着。
“不去不去,我这么大的年纪了,连走带爬也去不了。”
“吙,话可别那么说哈。我听说那些信佛的,尖尖脚都敢去朝拜峨眉山。其实她们身子骨还没你硬朗呢。你看这腿,你这眼,去嘛,去嘛,你也跟着他们出去转几转嘛。活了几十岁,应该天不怕地不怕了。”张大惠的爸爸是锅儿匠,见多识广,在猴子石镇以诙谐调侃出名。明明是送女儿走,偏拿王太婆说事。
“要得,跟我们一起去。你看我这个火巴子都敢去,你还怕?我琢磨啊,我这次去了峨眉,菩萨一定会说,哇,你也来啦,我肯定最先保佑你。走嘛,太婆,我们摆着龙门阵去。”
“嘿嘿嘿,我去不了。我没你福气好,更没这些哥哥姐姐陪着去。去了菩萨也不理我。他说我长得丑。人又瘦,尽是骨头叉叉。还差人缘呢。我怕他一纹帚把我呼呼一扇,扇我云中直翻滚,啪一声跌回猴子石镇。我贱呢。我天生就怕在天上飘一飘的。哇,那天上的风,不把我吹死都要把我冷死。嘿嘿嘿,还是你们去为好。你们命大。”王太婆公然也不露声色,把幽默的话说得有盐有味,逗得大伙一阵哈哈哈。
“对了,火巴子,你到了峨眉山要可替王太婆烧柱香,祝她健康长寿,长命百岁哟。”张大惠的妈妈在一边提示着。
“还有你,张大惠,也帮王太婆刘婆婆和街上所有的老人烧柱香,保佑大家平平安安康健健康康。”
张大惠最不信这些,白了妈妈一眼,“死脑筋。”
张大惠的妈妈脸一沉,“哼,还没走出门就不听我的,看我不揍死你才怪。”说了真扬起了拳头。
“好了好了,都别找话说了。”王斌对司机说,“快开车。”
汽车滑出场口好长一截,代晨从车窗探出身,看见爸爸妈妈还踮着脚在人堆堆里挥手,不知怎的,眼泪一下唰唰唰。
“姐,快坐好。”
羽羽不可能和任何人告别,也不想告什么别。天天眼熟耳熟的,刚刚可以错位换点新鲜感好心情,就这么婆婆妈妈,依依不舍,话说了又说,手挥了又挥,好好的情绪都要被搞坏。她只管两眼平视前方,随汽车颠簸,体验那种梦过多少次展翅欲飞的感觉。
哇,出门真好!
不一样的山真好!
不一样的水真好……
“羽羽羽羽,我不想去了,真的不想去了,留下爸爸妈妈在家里好惨哦。”
羽羽的想入非非才开始哩,还在心潮澎湃浮想联翩中,没注意代晨说些什么。
“羽羽,我在和你说话啊!”代晨凑羽羽耳朵边加大声响:“你聋啦?忘本啦?你这个不孝儿女。”
“姐,你说啥?”
“我想回家。”
“回家?”
“嗯。回家。出来真没意思。我想爸爸妈妈了。我不想花他们的钱。”
“真没出息。”坐前一排的张大惠听见了代晨的话,一下扭过身,挤在她身边坐着,“你再敢说回家,看我不把你扔下车窗才怪。”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温泉对代晨说,“大人应该有大人的世界,我们应该有我们的世界,既然克服了一切困难出来了,就别去犹犹豫豫的。你后悔什么呢?人的一生中,要是只有后悔,没有往前冲的勇气,别说想干一番大事业,就连起码的这里走走那里看看都干不成。人生的路还长呢。耐心点,好不好?”
温泉虽然说得头头是道,代晨仍是暗自神伤。
“罗雪,你帮我姐代晨擦擦眼泪水。她那个人,就像水做的一样,哪有那么多值得哭的。哼,还姐呢。还不如当我妹。”羽羽说得大大咧咧。
“那你就当没我这个姐好了。”
代晨掏出手绢,自个儿在脸上一摁,一摁。
“姐,爸爸妈妈在家能够把自个儿的事做好,你就别担心了。再说了,我们不可能跟爸爸妈妈一辈子,我们得走自己的路。我们有机会出来玩了,他们还可以少累一点呢。”
“嗨,今天就数羽羽这话说得漂亮。”
温泉带头拍起了巴巴掌。
“得得得,不要讽刺我。你是高中生,我只不过是小学毕业生,还没正式读初中,能有你会说?”
“话可别那么说,你的话确实有些什么来着……嗯,我想想,我想想。”
“哲理。”
王斌扭过头来恰如其分地补充了一句。
叽——咕,汽车突然一个急刹,温泉赶紧伸出胳膊,把羽羽和木轮椅箍了起来。
一场虚惊。
一辆不鸣哨的汽车从后面横插上来,险些把装有羽羽他们的客车撇下坎。好在客车司机眼疾手快,一个急刹车稳住了阵脚,才躲过了瞬间的有惊无险。
去市里的路好长,好长。
汽车走走停停,一会儿上人,一会儿下人,把代晨的脸搞得苍白如纸,在拐过一个山塆儿以后,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吐开。
“你看看,和女孩出门真没意思,一个个弱不禁风。”
王斌赶快用手捂住嘴和鼻子。
“代晨代晨,你没事吧?”张大惠问。
代晨头伸出窗外,反手摊开掌,唔唔直叫。
温泉会意了,赶紧拉开包,从里抽出一卷纸,撕下好长一截递过去。
谢天谢地,代晨终于没事了。
可代晨靠在椅背上,大气不出,显得特软弱特委屈。“我,我真不该出来。”代晨还在后悔。
“我姐第一次出远门。”
羽羽对温泉说。
“喔——,别说话,让她静心静气地养一会儿神,没事。”
温泉倒了杯茶给代晨喝。
“谢谢。”
“不谢。”
汽车刚在市里的客运中心停稳,王斌就急着跳下去,”哥们,队伍你先看着,我去打听到峨眉的车。”
“呃,等等我。”
张大惠像泥鳅一样利落,几下从下车的人流的中窜出来,“我来看着包,你去买票。“
“吙,看你不出来,还是机关秘书的料。有前途。我要好好培养你。”
“去,谁是你的机关秘书。”
王斌和张大惠坐了这么久的车,或者说表哥表妹的十多年,第一次才这样大着胆,面对面说话。
“来吧。”王斌回过头来,拉着张大惠的手,底底跺跺就往售票口跑。
刚好有峨眉的车,下午三点半发车。
“给,我买了六张。”
王斌一把抓回找补的钱往荷包里塞。
“呃呃呃,数数,看少没少。”张大慧提醒着
“嗨,少不了的。”王斌把票递给张大惠,“你在这儿等着他们,我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吃的没有。”
好一阵子功夫,温泉他们才推着木轮椅过来。
胖墩罗雪左右肩各挎一个包,手里还拎一个包,走得吭哧吭哧。
代晨给羽羽拢了拢头发,回过头来,把罗雪手里的包抢了过来。
“好了好了,都在这儿等着。票已买好,现在王斌找吃的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张大惠一一把票发给大家。
“都一块儿走,你把票攒着不是更好吗?”代晨说。
温泉伸长脖子四处望了望,“走,我们去那边,这儿当太阳晒,可别把羽羽晒化了。”
“啧啧,好替羽羽着想。”罗雪本来就胖,这一折腾,早已是大汗淋淋,公然得不到谁肯定和关爱,有点假装生气。
“怎么,嫉妒了?”
“岂敢岂敢。”
“真没有嫉妒,你?”温泉故意问。
“看着你那个英雄救美女的样子,啧啧啧,我还敢有,什么嫉妒?哼,你就会拿我当臭苦力。呃,就算羽羽是个火巴子需要照顾嘛,我也是个小妹妹呀,啥子大哥哥哟,偏心眼哥,铁锅沙锅漏鼎锅……”罗雪故意把嘴撅得老高。
“哟哟哟,我的罗雪小妹妹,想不到你还有那么厉害的一张嘴。你温泉哥哥有所大意,照顾不周,还请多多原谅。”温泉马上停了推轮椅,扮了个怪像,把脸往两边一拉,叫了声“喵。”
胖墩罗雪一下给逗笑了。
代晨在一边蹲着。她的肚里还隐隐疼着。
几个过路的旅客看见坐在特制竹椅上的羽羽,抬起头来,冲温泉笑了笑。有一个竟然竖了大拇指晃。
温泉不失礼貌地还了个笑,并抱拳相谢。
“你认识他们?”羽羽问。
“不认识。”
“可我总觉得他们在嘲讽我,是说我不该上街不该和你们在一起吗?哼,我有什么值得被你们嘲讽的?你们有手有脚有什么了不起,我照样有手有脚。街上又不是你们有手有脚的人才该走的。麻烦。我就是要和大哥哥大姐姐在一起,气,气死你。”
“羽羽,不这样去想好不好?别人即便是轻轻看你一眼,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阴暗。况且,他们或许是看我而不是看你。”温泉告诉羽羽一个秘诀,不管遇上什么事,尽管往好的方面想,保证心里舒服。
羽羽心领神会,静静发了一会呆,“温泉,我算服了你。”
六
车子抵达乐山,已傍晚时分。
岷江一股清新的风,忽然就把一车风尘仆仆的旅客撩拨得神清气爽,疲劳顿消,而且感觉就像突然降了七八个温度。车上绝大多数旅客只在乐山下车,那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轻松感立刻弥漫整个车厢,大家再也按捺不住,有的收拾行李,有的探出窗外瞭望,搞得羽羽她们也心慌意乱。
“不急,这是乐山,峨眉还在前面。”
王斌要大家稍安勿躁,再坚持一会儿,坚持就是胜利。
“嗨,乐山的大佛举世闻名,为什么不叫大家看看?”
“哎呀羽羽,我们不是在家就说好了的嘛,一车抵达峨眉,这样要多方便就有多方便,怎么到了半路就人云亦云了呢?”王斌显得有些不高兴。
“我们不知道车子先经过乐山再到峨眉嘛,要是知道,准要先看乐山大佛。”张大惠也被乐山的景致吸引得坐立不安,不断伸头出去这望那望。
“改改方向行不行?”羽羽试探着问。
“不行!”
张大惠忽然抡起了拳头,在王斌眼前晃了晃,威胁着:“你改还是不改?”
“噫,你个小丫头的胆子还大了吔,出门才几步路,居然敢在我万岁爷头上动起土来。”王斌趁其不备,挠了几下张大惠的痒痒。
“哎呀,你坏,你坏!”张大惠一头扑倒在王斌的怀里,昏头昏脑地乱擂。
“张大惠,往死里捶。”羽羽在一旁捣鼓。
“呃,呃呃呃,张大惠,你干什么?”代晨看见有好几个旅客笑眯眯地凑过来看热闹,忙伸出手,拉了拉张大惠。
“怕啥子嘛,我们又没干坏事。”说完这话,张大惠刹那间闹了个大红脸。
车上的旅客剩下不足10人了,售票员问:“你们下不下嘛?”
“我们为什么要下?”王斌挑衅地从座位上站起,“我们买的是去峨眉的票。看不看?”
“知道知道,我的意思是,你们要是在这儿下车的话,我可以找补你们的钱。”售票员是从羽羽她们的对话中,已敏感到这是一批从没来过峨眉的学生娃娃,趁机介绍说,一般从乐山方向来的旅客,都是先在乐山下车,看完大佛再上峨眉山,然后从成都方向返回,这样既看完秀丽河山,也逛了大城市,一方二便,一箭双雕,何乐而不为。
“我们把票退了,你们空车去峨眉,不亏本呀?”这样的时候,张大惠还替售票员想到了这一点。
“嗨,这你们就不知了。只要你们把票退了,我们就不去峨眉了。说实话,就你们几个人跑一趟峨眉,油费都不够,还不如明天跑早班。”
“算盘打得精。”王斌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怎么样,下不下?”
“下!”大家异口同声地叫喊起来。
街上已是华灯初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顿时就给了这批从小镇上来的学生娃娃以壮丽辉煌的景观冲击。
“姐,安不安逸嘛?”羽羽问茫茫然然的代晨。
“安逸。”
“你还不想出来,吵着要回去吔,回到那个住了几辈人的猴子石镇,那儿有什么安逸?一到天黑就霉咚咚的几盏灯,看人的眼睛鼻子都看不清楚,哪有这儿灯火闪闪,你呀,脑壳有问题呢。”
代晨任其羽羽嘀咕自己,不哼哼,只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异乡之气,顿觉轻松清爽。
是啊,不说别的,就是这马路也比猴子石镇宽敞平顺。猴子石是脆石路,人家乐山是沥青路,黑黝黝的,一延展就是好远好远,两边青幽幽的庄稼和繁茂的山峦,把路衬托得更加神秘。羽羽说自己脑壳有问题,其实自己明白,什么问题也没有。先前说要回去,还不是仅仅因为从没离开过小镇,有点紧张,有点舍不得和不知所措嘛。现在经过颠簸和大家的说说笑笑,一切都和大家一样了。出门,那真的是既有诱惑又有恐惧,既有不可想象,又有不想错失。她暗自庆幸终于被大家劝下来了。现在细想一下:来了就是来了。来了就是不一样了。
代晨伸手很随意理了理乱发,问:“这下我们又该到哪里去呢?”
“嗨,你没看见他们在商量办法吗?” 羽羽向前面不远的王斌和温泉努努嘴。
队伍一下车后,温泉就对王斌说,“现在第一要做的事就是找个旅馆。当然要找个便宜的,卫生的,安全的,好走的。这事还得你去办。而且要抓紧。”
“是啊。我懂。”王斌顾不得高谈阔论,稍稍判定了个方向,撩开步,哒哒哒,就想一阵猛走。
“呃,呃呃呃,等等。”温泉想想不放心,赶快迎上去,和他站在灯杆下又嘀嘀咕咕了些什么。他们还不时向过路人询问着。
“张大惠,你来!”温泉伸手招了招。“你还是陪着你表哥前去打探旅馆吧,我们在这儿守着,不动,等你们回来。你们俩在一起胆大一点,送个信什么的,都更方便。”温泉把王斌和张大惠的包全接了过来,“注意,时间就胜利。快去快回。不许耽搁。”
王斌抬腕看了一下表,都已经晚上7点45分了,“放心,错不了。”说完,拉起张大惠的手飞也似地往前跑。
可半个小时过去,王斌他们一点信息也没有,大家朝他们去的方向望了又望,渐渐有了急躁和失望。
“怎么回事,嗯?”温泉也沉不住气了,眉毛皱了又舒展,舒展了又皱紧,几次想跑到前面看个究竟,可又放心不下眼前这几个人。
“我知道王斌的办事能力,不可能有什么事的。”温泉与其说是在安慰别人,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再等等。你们看,这里的人多悠闲。就像是在自己的家乡散步。呃你们猜,他们都是地道的乐山人吗?”
“嗯,你们再闻闻,这里的空气好香哦。哇,真的是好香好香吔!是树的香还是水的香?嗯,这大佛住的地方,就是不一样。我要是能在这儿住一辈子才好哟。喂,你们闻到没有?”
温泉一下子话就多了起来。
其实大家都知道,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调侃和欣赏的时候。但王斌不回来,不这样做又能做什么呢?
又过了好几分钟。
眼看天已灰蒙模糊起来。人来人往的街上虽然还不十分明显地感到时间的紧迫,可咕咕叫的肚子和一天的疲惫,使大家对事对物甚至对出门到了乐山这样从没见过的山清水秀地方,也越来越提不起兴趣。
胖墩罗雪“啪嗒”一声就坐在旅行包上。“再找不到旅馆我就在这儿睡了。”
代晨情不自禁地又哀叹起气来。“唉,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该晓得不在这儿下车,说不定我们这会儿已经到峨眉了。”
“到了峨眉更晚,更找不到住的。”羽羽告诉代晨一个办法,反正有王斌和温泉在,他们总会有办法的,不如静下心来看看以前从没看到过的风物景致。羽羽说,你看,霓虹灯好好看。
代晨顺着羽羽提示的方向往前看,果真,红红绿绿,闪闪烁烁,有时变幻出字母,有时变幻出图案,在这越来越深色的背景中,傻傻欣赏一下鲜艳且略带几分调皮味儿的霓虹灯,真比急着性子去盼王斌他们回来好受些。
也不知过了多久,罗雪忽地叫了起来,“回来啰!回来啰!”
只见远远的,王斌和张大惠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给,一人一个面包。”
“哧,现在发面包干啥?住哪儿呀?”
“嗨,先拿着吧。”
张大惠把面包硬塞给大家,接着又发给每人一瓶矿泉水。
“唉,实话实说吧。今天的情况糟透了。我们跑了不下于5个旅馆,不是客满就是只有一.二个铺位,而且是临时加的,看来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我们挨了售票员的整。”张大惠一脸的愤慨,“她明明晓得乐山在开全国的大型会议,没旅馆住,偏要我们在这儿下车。这下可好,恐怕今天晚上硬是找不到住的了,要凉拌。”
“走,我们找那个售票员算账去!”胖墩罗雪早就憋不下这口气了。
羽羽和代晨没多说话,只用眼睛望着温泉和王斌,想听听他们下一步的打算。
温泉一边听王斌介绍和大家议论,一边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手里的面包塞下。
“要不然这样,我们先换个地点,老守在这儿不方便。”温泉提议去前面一个影剧院门口,那儿有个蘑菇型报亭,虽说绝少人人来往,缺灯少光,可比在这十字路口的护栏后安全一些。另外就是,羽羽需要个安静的地方。
尽管是个简简单单的旧报亭,而且还上了锁,还是比暴露在路灯下安全得多。至少,有个遮挡面,有着一种心理上的被保护感。
“还可以,是不是?”温泉问。
罗雪嘴一憋,不置可否。
“好了,我们这也是暂时的。一会儿我们就去到大宾馆。”温泉还溜开一段距离左右看了看,表示认可。这下才重新做了布置。他叫张大惠留下,陪着代晨、罗雪、羽羽,原地不动,稍安勿躁。他准备和王斌再去努力一下。并且采取两人分两头行动的办法,叫王斌往左,沿胡同往里走试试。他则选择另一个方向。现在一切的一切,都以找到住宿为最大奋斗目标。
临分手时,温泉瞥见影剧院旁边有个卖烟的老大爷,凑上去自我介绍后,非常客气地请他留心一下那面的几个小妹妹。老大爷倒是热心,满口应承。最可喜的是,温泉还从他那里打听到顺江的一条小巷里,正好还有几家小旅馆,不过条件很差,路途也远,但只要能住下,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说不清从哪来的精力,温泉将头一昂,蹭蹭蹭,如一阵疾风掠过,胜过正规的竞走比赛,把路人惊得不得不回过头来瞄他一眼。
毕竟是生城生路,不一会儿温泉就已是大汗淋淋。可他还是不断告诫自己:不要紧,说不一定前面就是我们今天晚上应该住下的旅馆。
结果情况仍然不妙。今儿个连平时最没人住的小旅馆都人满为患。
好像早就商量了似的,任何旅馆都那么个态度,住不了就是住不了。不商量,不支招。 要说温泉长了这么大,不管跟父母外出,组织同学旅游或自个儿闯荡,还从来没遇到过这类事。主要是带着一群比自己小的女娃娃。特别是羽羽和罗雪,才小学毕业。
那天王斌来邀约他的时候,说起偏远小镇上有个自强不息的火巴子要外出看世界,心里一下激动起来。温泉是那种最富有正义感的同学。
温泉的爸爸是个中学教师,妈妈也是个中学教师。中学教师的家境使温泉从小就润浸在一种怜悯情怀中。
这世界还有什么能比关爱同情或者说心心相惜更值得尊重光大的吗?
温泉诚如他的名和姓,温和而踏实,礼貌,端庄、诚信。他之所以从小学一直到初中高中,得到那么多同学和老师的信任,全是因为他处事的态度:平易、平稳、原则,温和而不失力度。只要是他认定该做的事,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做并且做好。
临行前,他把要去陪羽羽游峨眉的事告诉了爸爸妈妈。爸爸只是问了句,“你有这个能力吗?我不仅仅指的是行为能力,而且包括心理承受能力。”爸爸的目光虽然有眼镜片隔离,但那种灼灼探问,是非常犀利严谨和深度的。
“我想试试。”温泉说。
爸爸再次审视了一下眼前这个长得比自己还高一个帽的儿子,“好吧,希望你成功。一个人长到有担当的年龄,就应该努力去发挥发挥,祝贺你的醒悟。不过你得把问题想得更复杂一点,同时把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事先估计充分。倘若你侥幸成功地播种了这次旅游,那你将收获一次无可言状的助人为乐快感。”爸爸的话,蕴含着较深层次的人生哲理。温泉懂了一些,但还没达到全懂。
“爸爸,不是侥幸成功,而是努力创造成功。”
“不矛盾嘛。努力的过程就有侥幸的概率。好了好了。是骡子是马,正好牵出去遛遛。”
“谢谢爸爸提醒。”
“不必不必。”
俩爷子对话,就像演什么剧,有时好玩,有时又机械过余,刻意成分偏大。
所以他到了猴子石镇融入角色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油然而生。这绝不是一般人眼中的那种好表现式张扬,而是于自觉和不自觉中的使命驱动。他想把事情做好,做得彼此顺顺当当高高兴兴,努力做到遇事不慌张,追求和谐,坚定信心,等等等等。问题是刚出门的第一站,刚一落地,就遇到麻烦,虽然不大不小,但眼下一时找不到旅馆,就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了,而是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努力。他深深感到考量自己智慧和能耐的关键时候到了。
不,办法肯定是有的,只是我还没找到而已。走在返回的路上,温泉还在为自己打气。
“喂,小兄弟,要去哪里我帮你。”一辆三轮车嘁哩嚓啦地从后面骑了过来。
“找地方玩是吧?”三轮车夫见他不哼哼,挺神秘地问。
“不。”
“回家?”
“也不。”
“哪你去什么地方?”
“哦对了,你知道这附近的乡村还有私人旅馆吗?”
“有啊!”
“真的?”
“真!”
温泉一下乐了,跳上三轮车,“快拉我去看看,有多远?”
“15华里。”
“15华里?”温泉深知这不是一个短距离的打探,来回至少在1小时以上,不把羽羽她们等个半死才怪。显然不是一个理智选择。
“谢谢你,我不去了。” 温泉从三轮车上跳下,一溜烟跑开。
七
温泉和王斌采用电话查询的办法,终于查到一家叫“女神”的宾馆尚有房间,不说几个人,就是十几个人也住得下。
这对于着急了快两个小时的学生娃娃,无疑是个天降的好消息,大家顿来精神,大包小包直往肩上挎,前呼后涌去了通往女神宾馆的路。
路上已有不少的餐馆在关门了,街灯也像被谁操纵过的一样,灿烂不再,一支支的灯泡刷一下被熄灭,只留很稀疏很长距离的小灯泡橘黄橘黄。到处顿时一片灰蒙,有点冷煞神秘那种。加之路况不好,时不时还横生个坑洼,让本是疲惫不堪的胖墩罗雪再次口吐怨言。“今后就是天老爷跪着求我都不出来了。”
“哼,臭屎旅游,一天到晚就只知道走走走,走到现在还住不下来。”
“要是在家里我早就洗脚上床了。”
胖墩罗雪唠叨有她的道理。猴子石镇已把她习惯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都是不愁不慌张的。说起这次出远门,即便是早有人提醒,出门变化大哟,要做好准备,时时注意应对,也没想到会变化得那么大,整个生活程序被打乱了不说,现在连找个最简陋的休息地方都这么难。
其实有怨言的不止罗雪一个人。
要说这代晨啊,她的典型还不只是后悔。她是那种既不情绪又相当情绪的人。不情绪时,她眼里就只有该做的事,从甲做到乙,从乙做到丙,从丙做到丁,没半句怨言,心平气和,认认真真,一丝不苟。但只要情绪了,就一忽儿担忧这,一忽儿担忧那,处处提心吊胆,忧心忡忡。她是那种对爸爸妈妈强烈上心的人。现在天黑了,她的心又飘忽回猴子石镇了,担心家里的门关好没,担心家里的水用了多少,担心爸爸那身子骨能不能挑水,担心妈妈熬药顾得上及时吃了没……还有,她这一走,谁去灰包上拾碳渣呢。
“嗨,大家都死气沉沉的,没意思透了。”羽羽忽然提出要代晨陪着她唱一支歌。
“要唱你唱。”
“干嘛呀?一脸的不高兴,好像谁借了你谷子还了你的糠,这出门在外就是这样,什么困难都会遇上。还姐姐哩。”羽羽说。
王斌终于找到了借口,“瞧瞧瞧,拖上你们这些女娃娃,就是不安逸,行动不方便不说,还要听你们叽叽喳喳的,没完没了,吵死了,烦死了。烦烦烦。”王斌公然做了个用双手捂耳朵的动作,表示极端抗议。
张大惠狠狠盯了王斌一眼。
可张大惠实在也疲惫不堪,没有精力反击王斌一顿。
王斌这话让羽羽也感到了委屈。羽羽在想,这才是个不会听话的王斌哟,平时看起来还清清爽爽的,脑瓜子也灵活无比,怎现在干嘛拿起竹竿横着扫哩。我羽羽要是行动方便的话,会拖累你们吗?说不一定我还会帮助你们。而且我羽羽从开头到现在,说过一句埋怨泄气的话吗?我还在叫我姐姐代晨唱一个歌活跃气氛。哼!枉自还是个男生,还是个比我们大好几岁的男生。说实话,我瞧不起你了。
还好,羽羽的不快很快就让神秘的夜色吞噬了。微风一来,她又是另一番心情舒畅。借助这微风,她深吸了口混合着从大佛山上从岷江河边拂来的清新空气,再次有了好感觉。
“喂,伙计们,这儿的空气就是比我们猴子石镇新鲜哟,百年不遇哈,不吸白不吸。”
她故意做出极夸张地呼吸动作。“哇!好美啊,太美啦。实在是美不胜吸!”
“哼,空气再好又不能当饭吃。”胖墩罗雪白她一眼。
“唔不对不对。有时候啊,好空气比饭还重要。温泉,你说是不是?”
“那是那是。没好空气马上就要死人。而饭嘛,饿一顿又算什么。我就经历过好几次饿饭。哇,那才叫惨不忍睹。不摆。”温泉突然觉出这个身体有着重大障碍的羽羽,竟然有着意想不到的坚韧和乐观豁达。
“羽羽,你那个羽毛的羽是谁取的?”温泉问。
“我取的。怎了?”
“不怎了,只三字:取得好。唔,我越想啊,越觉得取得超超好。对了,你怎么想到了要取这样个名字,想飞?”
“是啊是啊,我身子受了影响嘛,就想长出翅膀。哦对了,不是鸟那种小翅膀哈,而是生在人身上的大翅膀,一展就是好长好长,一抖动就哗啦啦响。到那时,我用我的羽毛,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呀飞呀。哎呀,我都不敢想象了,一个人真要是飞起来,那是什么感觉?那绝对是,哇,谁也说不清的感觉。真有了那么一天,你们谁想抱我推我的轮椅什么的,哼,没门。”
羽羽忽然被自个儿的遐想陶醉了,不知不觉,脸竟还有点热辣辣:
…….
他说风雨中,
这点痛,
算什么,
想不到羽羽的歌声,在这异乡的夜晚,格外地穿越,磁性。
羽羽一唱,大家所有的颓废一下烟消云散,
温泉首先附合着跟唱。
代晨在羽羽的一再暗示下,清清嗓子,也亮出了猴子石镇小学带帽初中班文娱骨干那种嘹亮清脆的原声歌喉。
擦干泪,
不要怕,
也许我们还有梦!
唱着唱着,王斌,张大惠,罗雪终于憋不住了,一齐加入这夜空下的大合唱。
异乡。夏夜。旅途。合唱。
就像什么火炬被点燃,忽地把大家辉映得脚下虎虎生风,三步并作两步,轻轻松松就上个陡坡,再转个弯,“女神宾馆”四个大字竟迷藏式地突然跳到眼前。
“哇,好大的旅馆!”
胖墩罗雪情绪一下好转,马上做了个要拥抱的动作。
“请注意,这不是旅馆是宾馆。”
张大惠及时纠正着。
“反正不管是旅馆宾馆,只要让我们住下就是好管。”
胖墩罗雪发誓再也不走了。她一跨进宾馆大厅,就感觉不一样,首先是凉凉快快的,像是在猴子石镇旁边的水库,脚一伸到水里,那种被泡着的滋味就是不一样,就有着说不出的柔和、温润。尤其是在这经历了短暂找不到住宿的打击之后,那种舒坦放松不是几句话就说得清楚的了。她瞄见旁边的一排汉堡沙发,咚一声陷进去,身子几闪闪,然后静静的,一动不动,随即绽出个淡淡的苦笑。
温泉和王斌在和服务员交涉。
张大惠凑了过去。“谈好了没有?”
“没有”
张大惠拿眼光瞅着王斌,在些不相信。
王斌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下,又并列坚起五根指头。
张大惠不解其意仍傻乎乎望着他。
王斌把张大惠拉到堆放包包的一角。代晨、羽羽、罗雪都等在那儿。
“啧啧,好吓人,简直敲棒棒要整死人,这儿的床位最便宜一个也要150元,我们6个人加起来就要将近900元,住得起个屁。”
一听说这个数字,代晨立刻虚汗直冒。
她和羽羽一共才带300元出来。
虽然大家早就说好,钱凑一起花,不说好不说歹,今后回去再算账,现在用多少是多少,用的时候不细分。据自报,罗雪和张大惠各带了300元,王斌和温泉肯定还不了这个数。没想到头一笔支付住宿费,几乎就要花掉一大半,代晨只觉得心里怦怦跳。
“要不然我和羽羽今儿个就呆在这儿,你们去住宿。”
“这怎么能成?”
“关键不是你和羽羽住不住房间的问题,而是我们大家根本不可能住这儿。”王斌说,只要住了这一晚上,大家别说去游峨眉山,就在这儿转一圈马上回去,也有要饭的可能。
市场的变化顿时给他们出了一道突如其来的难题。连温泉也无计可施了。
温泉小心翼翼对服务员说了句“我们再商量商量”,但回到了伙伴中间,又顾左右而言他,“嗨,累没累?大家评评,刚才谁的歌声好。我以为我的歌声也是相当不错哟。”
大家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怎了,我变熊猫了吗?我不叫温泉了吗?”温泉一方面在转移话题,一方面在飞速地绞尽脑汁。是啊,从下车到现在,颠来跑去,就这么个来之不易的住宿机会。但这样的机会又实在不敢恭维,价格昂贵得就像当头挨了一刀。按温泉一时的想法,鼓起勇气,给羽羽订个床位,其余的人和自己一起随便找个地方熬个干夜也行。可一转念,又觉得罗雪也该照顾,代晨这样从没出过门的女孩特殊照顾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还有那个像男孩一样付出最多叫苦最少的张大惠,不一并照顾也实在是说不过去。自己和王斌倒好办,哪都可混一晚。况且王斌这人也是通商量的。只要把大家都安顿好,王斌即使不接受也可以强迫他。
而宾馆的服务员说了,一,这是上了星级的宾馆,不可能几个学生娃娃同睡一张床;二,必须离开这个大厅,这儿不许瑟缩一团。
“没,没啥。好办。”温泉冲大伙笑笑。
“现在不是有啥和没啥的问题了,而是必须明白,社会是残酷的,钱是残酷的,我们要嘛忍痛割爱,住了这晚上,明儿一早不吃饭饿着肚子赶快就回我们的老家去,要嘛坚持下去,今晚不睡觉,来一次痛苦的不吃不住的峨眉之行。二者选一,何去何从大家快出拿主意。”说完,王斌栽在沙发上,双脚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我可是累坏了,对不起,先闭目休息5分钟,等你们决定了再来叫醒我。谁叫我选择了你们的呢,唉,晦气加霉气。”
“王斌,你是大哥哥哟。”羽羽提示着。
“大哥哥又怎样?又不多生几匹肋巴。”
“大哥哥就要保护小妹妹。”
张大惠一边摇着王斌的头,一边说,“好表哥,我求你了。不这样好不好。你叫我好没面子。”语音中明显带了几分衰求和责备。
王斌只好正襟危坐。
一对国外夫妇,正好外出回来,从大厅那边乘电梯回自己的房间。
外国夫妇向学生娃娃笑了笑,“哈罗!”
“哈罗。”
温泉及时得体地回了一句。
“咦,我想到一个办法。”王斌忽然眼睛一亮。“找外国人借钱去。”
“去去去。我说王斌,你今天的表现就很不够哥们。前一段时间你还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说什么,后一段时间就太那个了。好没担当。哥们之间起码要两肋插刀嘛。现而今就这几个小妹妹,其中还有一个是你亲表妹,就显得那样没耐心?你成熟点好不好?”
“得得得,你是好人,这社会上就你爱妹妹。爱得心尖尖上,爱得……”
温泉不等王斌再往下说,一把拉他胳膊,往后一拧,“你再阴阳怪气的,看我不给你好颜色看才怪。”
王斌扭头瞄了温泉一眼,从他微微发怒的眼神中读出了几许莫奈其何,这心也就震动了。
王斌想起毕竟还是自己去邀约温泉的,怎么到了关键的时候,就软蛋撒手不管了呢?
“好了好了,温泉,你放手。我认了行不行?”王斌忽然也觉出了自己的差劲。
“真的,不要开玩笑了,我王斌也不是孬种,关键时刻同样拧得起事。”说到这儿,王斌看了一眼羽羽,“说实话,我要是她,绝没有她这样坚强,不说出外旅游,就是在家里,也许早就埋怨爹妈,哭个死去活来,痛不欲生。我和羽羽比,没她乐观阳光。”
王斌的话,不像是戏滤,大家都屏着呼吸听他讲。
王斌忽然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各位小妹妹听着,有我王斌在,你们就不要怕,天大的事我包着。况且我旁边还有你温泉大哥。他的顶梁柱作用还没得到充分发挥呢。哈哈,是不是?”
顿了那么几秒,王斌接着说,“他是我们的班长,又是我的铁哥们。有他在,就没有想不出的办法。”王斌公然知道适时渲染温泉的作用。“你们看看,他多沉着老练,不要以为他现在一言不发,就是临阵逃脱,那是他在想法子了呢。什么叫胸有成竹,这就是。是不是,温泉?”
温泉啃了啃,想说几句安慰大家的话,可一晃时间已快11点45分了,不说宾馆的服务员叫出去,就是凭着对社会公德的自觉,也应该主动离开这儿。
“这样吧,我们先出去。”
温泉左右挎了两个包,推着羽羽的木轮车,走在最前边。“对不起,打搅了。”温泉冲望着他们离开的服务员挥挥手。
“没什么,走好。”服务员在大理石的柜台后面也做了个挥手的动作。
守在门边的服务员微笑着把门推开,并协助温泉把木轮车推出去。
八
权当搞一次篝火晚会。
温泉开始提议了,与其这样走来走去,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天当被地当床,在这淡远清新的夜空下,头顶眨眼星星,远望桔红闪烁,说点想说的话,比如理想啊,友谊啊,往事啊,包括人生的各种奇遇插曲,不是也意义非凡吗。“怎么样,这儿,周围没遮没拦,轻轻一闻,还有青草香。要说我们这几个人啊,不是这次旅游,说什么也凑不到一起来。这就是缘份。缘份是什么?是机会。是等不来盼不着想象不到的浑然而成。就说羽羽嘛,尽管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里,每天要接受许许多多的新闻人物,就还不知道有个普普通通的她。”
温泉就这样带着大家边说边走,明显感觉出已走出女神宾馆界好远好远。甚至乐山是什么模样都不很清楚了,一切都遥远辽阔而零零星星。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天下地上全被夜色涂抹。
路也是夜色的被笼罩物。不过路在夜色的错爱下,毕竟还有那么一丝丝儿淡白,哦不不不,灰白。说是看不清楚吧,又朦朦胧胧,比夜色下其它物体要清晰多了。说是看得清楚吧,又那么幽灰,稍不注意就被稀释或藏匿于蜿蜒之中。远处的山峦简直是深藏不露了,更不说有什么响动。
“怎么样,就这儿?”温泉说。
“我看行。”王斌已全部明白温泉的用意。他机灵地周围看了看,选了块较平的地方,示意大家坐下来。
“不急,我这儿还有报纸,大家先垫一垫。”
后来王斌又进一步想到在报纸下垫食品袋。
还好,一共带了三把伞,温泉和王斌一起把伞撑开,一把绑在羽羽的木轮椅上,另两把分别绑在临时找的竹竿上,插地下固定着。代晨单独一把伞。张大惠,罗雪同挤在一把伞下。这样一来,上有伞,下有食品袋,人在其中,尽管仍有湿气侵袭,但你靠着我,我靠着你,多了些抵御和胆略。
“嘻,安逸。”可能是别出心裁的临时处理,张大惠竟忘了一天的不愉快,快速调整了一下和罗雪靠着背的姿势,“喂,王斌,你也来。”
“好的。”王斌一过来,就靠成一个三角形。
张大惠的脚还伸进代晨的伞下。
胖墩罗雪则朝里靠。
就是和羽羽的木轮椅面对面。
“罗雪,怕不怕。”温泉问。
“不怕。”胖墩罗雪发现,只要疲倦了,还可以扑在羽羽的木轮椅上睡一觉。
羽羽是中心人物。
“对了,大家再搭一件衣服。”
温泉首先给羽羽披了件衣服,然后监督大家都把包打开,找一件稍厚的衣服顶在头上。
头顶衣服,席地原野。假如这也是原野的话。实际上这块供大家就此打坐之地,在大家的心目中,已是特富想象的原野待遇了。或者说,比宾馆里的房间还更多温馨和浪漫。
“嘻嘻,我也觉得安逸。”胖墩罗雪悄悄说。说了又伸长脖子左看右看,用手拍了拍草地。“我从来没这样玩过。”
“我可是想都没有这样想过,还可以这样玩。真的,要是在家里,就是想这样整一个晚上都不得行。首先大人要干预呀。”张大惠好像找到兴奋点,“喂羽羽,你现在该满足了吧。你不是做梦都想浪漫吗。现在你就慢慢地浪,慢慢地漫嘛。”
“我当然要浪漫。我觉得嘛,这梦都梦不到的玩法,今后一定写进作文里,让老师也大吃一惊。呃温泉,你在哪里?”
温泉正四周巡视呢。他想再仔细看看,几步之外,十几步之外,还有什么不妥或者不够放心的。好像一切都还过得去,这才一屁股坐在羽羽木轮椅背后,顺势一靠。他之所以要选择羽羽木轮椅背后,是想在黑夜中尽量不让羽羽感受到孤独和恐惧。
“好了,温泉,我们大家都休息好了。现在你说该怎么打发这个难忘的夜晚吧。”王斌说。
“睡呗。难道大家还不疲倦?”
“疲是疲倦,就是睡不着。”代晨老老实实地说。
“什么睡不着哟。我根本就不想睡。”羽羽说,这么个宿营方式,有的人一辈子,或者几辈子都盼不到,今后即便是想这样做,都是装出来的,没今天这么自然。而且还是迫不得已被逼出来的。“多美。有冷酷有热情。”
“谁,谁热情了?”张大惠发现羽羽怪怪的,明明就是无可奈何,还说有什么热情。
“咦,这块土地不是很热情吗。要不是它肯接纳我们,能这样舒舒服服坐这儿说这说那吗?”温泉说。
“我可是不需要这种热情。”胖墩罗雪还是觉得没躺下身子舒服。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了。要睡觉的,就互相靠着打个盹吧。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不想睡的,也把眼睛闭上。”王斌见温泉不出招,就往最人性化的角度提示着。不知怎的,他那么抗睡的,竟然也打了一个翻天哈欠。
“不,我偏不闭眼。”羽羽使起小孩子脾气。
“那你做什么?”
“我要你讲故事。”
温泉极轻地嘘了一声,“莫做声,大家都睡了,悄悄的。”
“讲嘛讲嘛。我也想听故事。”胖墩罗雪眼睛闭着,可嘴巴子还没关门。想想不安逸,她干脆拉伸了身子,头枕在王斌腿上,膝抵在代晨背上,一下又睁开了眼。
“是不是大家都没睡意嘛?真不想睡,嗯?不过这时候呀,在这么个新鲜别致的环境里,能倒头就睡着才怪。”温泉只好清清嗓子,“啃啃,那,就听好啊!我的故事可要开始啦。说,从前,有个瞎子……嗨,这个时候有支烟抽抽才好。”
王斌一骨碌站起来,伸长脖子四周寻了寻,“要不,我去买包烟。”
“可能全关门了。”
“我反对。不许抽烟!”胖墩罗雪一下起立,“老师说了,人多的时候不许抽烟,小孩不许抽烟。”
“让他们抽。”谁知张大惠反而温情脉脉地表示同意。
“老师说,抽烟是坏行为。”胖墩罗雪还在据理力争。
“只有你才这样老实,这又不是在学校里。”张大惠说。
“好了好了,不要争了,这烟我也不抽了。说着玩玩,谁想抽啊?嗨,没想到你们还当真了。还不是因,因为疲,疲倦了……”温泉说着说着竟也不由自主啊啊啊了几声,那就是身体在提醒,不承认疲倦是不行的。可他猛一激灵,忽然发现自己不正常,忙用手拍着嘴,拍出断断续续哇呀哇呀声。
“其实我都想抽。”
王斌不知怎的,总觉得今晚没对,坐不是躺不是,连话都没几句是说舒畅了的。平时要是遇上这类烦心事,几个哥凑一起,肯定会选择用烟来排解一下郁闷的。而现在,呔,大的大,小的小,哥们不哥们,妹们不妹们的,一锅大杂烩,“真他妈的扫兴。”一句脏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他忽地站起身,原地走几步,又折回来,再走几步,仰天重重长叹一声。哐咚,一屁股重又坐回地上。
“唉,赶明儿一定买条烟带身上,要抽就抽个痛快。”
王斌这话是说跟另一个看不见的王斌听的。
另一个看不见的王斌还没表态,可羽羽忽然横插了进来。“我同意。”
“怎么,你也想抽烟了?”轮到王斌惊奇了。
“这有什么嘛,同样都是人,你们想过的,我也想过,我也应该想过。”
羽羽告诉大家,有段时间,她曾对烟产生强烈的渴望,看见爸爸专心致志地在一边吞云吐雾,这心里就怦怦直跳。有一次终于忍不住了,直截了当地对爸爸说:“爸,你那东西我抽抽。”爸爸立刻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或者耳朵出了什么问题,反问着“我啥东西?”
“烟啦。烟,”
“烟?”
爸爸向来都满足羽羽各种需求。渐渐的,养成她想啥要啥就直来直去。可这次,爸爸还是意外非常,“你是说,你,想抽烟?”他把话断开来说,已表明了自己的吃惊程度。
“嗯。”
羽羽略带调皮的微笑更让爸爸不知所措。
他本来可以一口回绝的,可一看见女儿那种向往沉醉的神态,就心软了。“抽烟不好。”爸爸掸了烟灰,走到她跟前,蹲在她身边,亲切地说。“抽烟要得肺病。严重了,要发展为肺癌。”
“那你为什么要抽。”
“已经抽上瘾了,没办法改。”
爸爸把烟屁股对着羽羽的嘴,本想要送进她两唇之间,让她感受一下烟的苦涩,刺她喉咙,让她干咳流泪而自觉远离烟味,忽然又止住了。
“羽羽不抽,不玩这个。你乖点嘛。抽烟真的很坏很坏。不然爸爸要害你。”
“不嘛,我要抽。”
“坚决不行!”爸爸一下愤怒了。“你是一个女孩子,况且又是一个小孩,怎么能去学这样一种很不好的习惯?”
爸爸干脆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爸爸也不抽了。”
“哼。装的。吓我的。我不信你今后不抽烟。”羽羽故意不理睬爸爸了。
“好羽羽,你说对了,爸爸已经老了,也许熬不住不抽烟了,但为了你,我还是要尽量做到不抽少抽,或者不在你面前抽。”爸爸突然为自己以往随心所欲的抽烟,给羽羽这样独具敏感气质的女儿造成的诱惑,惭愧无比。
爸爸给羽羽讲了抽烟的很多害处。“这烟啊,唉,知道了这么多害处为什么还有人会抽烟呢,其实就一句话,烟与人的情绪有关。是不是?人在心情特坏或者特好的时候,只是想用烟麻痹一下自己。”爸爸说。
“可我也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啊。”羽羽说。
说实话,羽羽早就晓得抽烟的害处。她这样说来说去,只不过是想正面和爸爸交谈一下烟的作用,和探寻一下吸烟人的真实心理。
什么东西都想弄个明明白白,这才是羽羽。
现在看来,爸爸的解释,还是虚晃了一枪,避重就轻。像温泉这样明智的人,也对烟有过渴望,好像还有点经历,能说烟一点功效也没有吗。
“烟呀,给我力量吧!”羽羽忽然仰天呼喊起来。
弄得大家哈哈大笑。“哇,原来羽羽是个大烟妹。”
“羽羽,不许乱来!”代晨让羽羽搞得不知所措。她怎也想不到羽羽会对烟这样一种嗤之以鼻的东西感兴趣。在她的心目中,羽羽永远是个乖孩子,好妹妹。
代晨给羽羽整理了一下衣衫,一把把她抱了起来,“你也是,坐了一天木轮椅,没个地方舒舒服服躺一下,现在就躺在我怀里不动。”
代晨轻轻拍着羽羽,“眼睛闭好,悄悄睡。”
羽羽果真闭上眼睛。
也就是眨眼功夫吧,羽羽又把眼睛睁开了,“姐,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睡,必须。”
“我还没听温泉讲故事哩。”
“讲了讲了。”
“嘻,怪了。你又不是温泉,你怎么可以说温泉已经讲了。只讲跟你一个人听的呀?还有,你凭什么可以代替温泉说讲了?你是他肚皮里的蛔虫呀?你要当人家的蛔虫,还要看人家同不同意哩。”
“你?”代晨一下闹了个大红脸,拿怀里的羽羽打也不是,气也不是。
温泉忽然没了话。
大家其实也没更多的话。太晚了。太疲倦了。
没话的夜空,到处都是蹦蹦跳跳:青草在挂珠,蟋蟀在习琴,萤火虫在云游,星星在调皮,浮云在开会,总之一切都在自由自在的状态下各自为阵
“温泉,你,睡了没有?”羽羽忽然小心翼翼问。
“没。没睡着。”
“你抱抱我,好吗?”
“……”
“我姐姐照顾了我10多年,也够难得的。我想让她现在一个人悄悄休息一会儿。”羽羽说得十分委婉、谨慎。
“好的。”温泉没想到羽羽竟是那样的轻,恐怕只30多斤不到吧。这样的重量对于一个已长喉节的男孩子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但温泉还是格外小心。
分明感觉出羽羽在怀中的局促不安。
同时也感觉出羽羽那对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正仰望着自己。
“抱,抱紧我。”羽羽浑身有种抑制不住的颤动。这种颤动通过抱着羽羽的各个部位迅速传遍了温泉全身。温泉一下也热血沸腾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感,使命感,责任感从内心深处涌出。
“羽羽。”
“嗯。”
“…….”
温泉一时找不到更好更贴切的话说,伸出手,轻轻替羽羽梳理了一下柔发,“悄悄睡,啊。”
羽羽温顺地点点头.
“温泉哥,问你一句话,可以吗?”羽羽的声音有种纤细美。
“嗯,就是,就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羽羽的眼睛辣辣的。
这下可难为温泉了。
温泉很明白羽羽问话中的那种女朋友,就是指超越同学关系,有点神秘、有点亲切,有点暧昧的女孩子。
如果要说实话的话,温泉从小到大,都讨班上女同学喜欢。
温泉成绩优异,身材白皙高挑,加上性格开朗,乐于助人,总之在最困难的时候,随时都有可能看到他的身影。而在最热闹的时候,他那冷峻面孔,又常常使人点到为止。所以大家既需要他,又异常敬畏他。
有女孩在背后称他为冷面杀手。
可雅倩不同意。
雅倩说:“这才叫真正的男子汉,不露声色,不冷不热,胸中侠肝义胆,表面冷若冰霜。绝。”
雅倩对温泉有好感。
明眼人一下就听出,雅倩这种点评非一般性质夸奖,崇拜和倾慕兼而有之,有人把话挑明,“呃,你是不是喜欢上他哟。”遇到这种情况,雅倩从不否认也不承认,咿咿唔唔,摇头点头,就是不把下文抖明白。
雅倩和温泉是小学同学,一直同到读高中。以前偶尔说几句话,后来照样偶尔说几句话,不过从彼此的第六感觉中,可以明显感到在男同学和女同学正常交往之外的,隐隐约约的,说不上牵肠挂肚,却又忍不住要时时打听并要默记在胸的那种联动。
学校从来不允许学生恋爱。
而温泉和雅倩又实实在在没有恋爱。
吙,恋爱可不是开玩笑的哟。神秘得很。物理老师说,世界上有阴电阳电;语文老师说,人间有男女。复杂又复杂。温泉和雅倩都懂得,学生就应该关在学校里,读书啊,识字啊,长身体什么的,反正一句话:熬吧,等自己慢慢长大。有些事是急着要做的,有些事是不急着做的。所以,互相问问题,可以;互相参加活动,可以。同学的愉快就是同着学习的愉快。
于是温泉向羽羽讲起了雅倩。还有另外的女同学。
总之温泉就是那种人,能从最细微的小事 ,敏感出女同学对自己无微不致关照和尊敬鼓励。他讲他生活在一个友爱的群体中,虽然也有矛盾,有细微纠结,但更多的是和谐,是一个班集体下的,无以数计的默契。
羽羽几乎没有睡意,温泉讲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句话,都听得仔仔细细。
周围已有了微微的鼾声。王斌睡着了,张大惠睡着了,代晨睡着了,胖墩罗雪睡着了。
“睡吧,羽羽。不早了,明天我们还要看大佛和游峨眉。留点精力。”
温泉抬起头往远处望去,发现夜空已在悄无声息中退去。
苍穹留给了他们。
晨曦留给了他们。

【作者简介】】李华,自诩李草草,文学爱好者。有各类儿童文学,长篇小说,散文集和诗集出版。当代文学艺术作家群成员。
总编辑:湖畔烟树
执行编辑:艾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