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大户(小说)
文/黄清宝
村前那条黄土路,一到秋天就扬着细尘,像扯不断的愁线。路尽头的天际,常滚着黑压压的云,云下面,是逃荒人的队伍——衣裳褴褛得遮不住骨,孩子挂在爹娘肩头,哭声哑了,还在抽噎。祖母总站在门槛边张望,手攥着围裙角,压低声音说:“又有苦命人来了,怕是要去吃大户。”
这年秋旱,地里的玉米秆焦得像柴火,颗粒无收。苛捐杂税却比雨点还密,国民党的保长带着兵丁挨家抢粮,日本鬼子的马蹄声隔三差五从村外响过,村西头的李老爷家,却高墙深院,粮仓堆得冒尖,门楼上的“耕读传家”牌匾,在太阳下晃得人眼晕。
吃大户的,不再是往年那三五个人。这天黄昏,黄土路上涌来几十号人,领头的是个黑瘦汉子,叫王虎,胳膊上缠着块破布,那是上个月被保长的狗腿子打的。他身后跟着媳妇秀莲,怀里抱着饿得只剩一口气的娃,还有邻村的二柱、瘸腿的老根,一个个眼窝凹陷,却透着一股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走!去李老爷家!”王虎的嗓子哑得像破锣,却震得每个人心头一颤。
他们没带土枪,只攥着锄头、扁担,还有的揣着砍柴刀。走到李老爷家门前,朱漆大门紧闭,门里传来丫鬟的嬉笑声,还有酒肉的香味。王虎抬脚踹门,“哐当”一声,门闩断了。
李老爷穿着绸缎马褂,正坐在堂屋吃红烧肉,见一群穷汉闯进来,吓得跌坐在椅子上,管家举着账本喊:“反了!反了!这是要抢人吗?”
“抢?”王虎一把掀翻桌子,盘子碗碎了一地,“你家粮仓里的米,哪一粒不是从我们穷人牙缝里刮的?鬼子抢我们,反动派刮我们,你倒好,趁火打劫,把地租涨到三成!今天,我们就吃你这大户,讨回我们的活命粮!”
秀莲抱着娃,冲进厨房,把蒸笼里的白面馒头往人群里扔,“娃们,快吃!吃饱了有力气活下去!”几个孩子扑过去,狼吞虎咽,眼泪和馒头屑一起往嘴里塞。老根一瘸一拐地走到粮仓,挥起锄头砸开仓门,金黄的稻谷涌出来,像流淌的金子。穷人们欢呼着,用布袋装,用衣襟兜,每个人脸上都淌着泪,是激动,是愤慨,也是心酸——这一口吃的,是用命换来的啊!
李老爷缩在墙角,抖得像筛糠,嘴里念叨:“造孽啊,造孽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咳嗽,众人回头,见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先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布包,眉眼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安静的力量。“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吃了这顿,下顿呢?李老爷家吃完了,还有赵举人、王财主,可这天下的大户,吃得完吗?”
王虎一愣,握紧的锄头慢慢松开。是啊,吃了这顿,下顿怎么办?逃荒的路还长,苛捐杂税还在,鬼子和反动派还在,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看着怀里娃饿得发青的脸,心头的火灭了,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叫徐文彬,是八路军的联络员。”先生走进来,放下布包,从里面拿出几本小册子,“你们受的苦,不是命不好,是这世道黑了。鬼子占我们的地,反动派压我们的人,大户们吸我们的血,可这天下,不是他们的天下,是我们穷人的天下!”
他蹲下来,摸着一个孩子的头,“八路军在北方,打鬼子,打反动派,给穷人分田地,让娃们能上学,让大人们能吃饱饭,不用再逃荒,不用再吃大户,不用再怕保长和鬼子。那才是咱们穷人的活路啊!”
“活路?”二柱喃喃道,“我们这些泥腿子,能行吗?”
“怎么不行?”徐文彬翻开小册子,上面画着八路军打仗的图画,“你们今天敢来吃大户,就说明你们有骨气,有胆量!这股劲,用到打鬼子、打反动派身上,就是最厉害的武器!八路军里,有很多像你们一样的穷汉,他们以前也逃荒,也吃大户,可现在,他们是战士,是为自己打天下的战士!”
王虎看着徐文彬眼里的光,那光像黑夜里的火把,照亮了他心里的迷茫。他想起这些年的苦:爹被鬼子抓去修炮楼,再也没回来;娘饿死在逃荒路上;媳妇秀莲跟着他,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徐先生,我们跟你走!去当八路军,去打鬼子,去抢回我们的田地,去给爹娘报仇!”
“我们跟你走!”二柱、老根,还有几十号穷汉,都齐声喊起来,声音震得院子里的树叶直晃。
秀莲抱着娃,走到王虎身边,眼里闪着泪,却笑着说:“当家的,我跟你去。就算死,也死在打鬼子的路上,总比逃荒饿死强!”
徐文彬看着这群热血沸腾的汉子,看着他们身后的女人和孩子,眼眶也湿了。他从布包里拿出一面小红旗,高高举起,“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八路军的预备战士!我们一起,去闯一条光明的路,让天下的穷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那天晚上,李老爷家的粮仓空了,却装满了一群穷人的希望。王虎带着大家,跟着徐文彬,踏上了黄土路。这条路,不再是逃荒的路,而是革命的路,是希望的路。他们身后,是渐渐远去的村庄,是黑暗的旧社会;他们身前,是冉冉升起的朝阳,是光明的新中国。
后来,村里人再提起那天的事,都说,王虎他们不是吃大户,是吃了旧社会的“大户”,吃了鬼子和反动派的“大户”。他们跟着八路军,打了无数仗,解放了一个又一个县城,分了一片又一片田地。
祖母再站在门槛边张望时,黄土路上走来的,是穿着灰军装的战士,他们扛着枪,唱着歌,腰板挺直,眼里闪着亮堂堂的光。祖母会笑着说:“看,那是王虎他们,是咱们穷人的队伍啊!”
而“吃大户”这三个字,也不再是愁事,而是变成了一个故事,一个关于勇气、关于希望、关于一群穷汉跟着八路军,从黑暗走向光明的故事。这个故事,在村里代代相传,告诉后人,只有跟着共产党,跟着八路军,穷人才能真正翻身做主人,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
202/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