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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我被窗外熟悉的窸窣声唤醒。那声音轻而脆,像是有人用指尖小心地敲打着玻璃。我披上那件陪伴我几年的藏青色羽绒服,起身拉开窗帘——果然,窗玻璃上又结起了厚厚的冰花。这冰花每年腊月准时到来,在窗上绘制着无人能解的图案,有的像森林,有的像远山,还有的像是孩童奔跑的足迹。
我的手指轻触玻璃,冰冷瞬间从指尖传到全身。可我并不缩回手,反而让掌心慢慢贴近那片冰凉。因为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当阳光穿过这冰花,我掌心的温度会让它融化,玻璃上就会留下一个小小的、模糊的手印。那是我与腊月之间的秘密问候,已经持续了六十多年。
腊月的冷,是清冽透骨的。它不像初冬那种试探性的寒意,也不似春寒料峭那种带着湿润的阴冷。腊月的冷是纯粹的、直白的、不容商量的。它像一把无形的刀,削去一切浮华,只留下最本质的轮廓。
记得小时候,腊月的早晨,水缸里的水总是结着一层薄冰。母亲用瓢轻轻敲开,舀出水来洗脸,那水冰得让人倒吸一口气。可是洗完脸,脸上竟会泛起一种特别的、健康的红润,眼睛也格外明亮。母亲常说:“腊月的冷,能洗去一年的浊气。”
小区里那棵槐树,叶子早已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可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寒冷中,它并不显得萧瑟,反而有一种庄严的美感。每一根枝条都清晰地勾勒着自己的轨迹,不遮掩,不矫饰,坦荡地接受着冬日的检视。
腊月的空气也是清透的。那些在其他季节里被暖空气托起的尘埃,在腊月里似乎都沉淀了下来。阳光虽然斜斜的,却异常明亮,照在雪地上会反射出千万点细碎的光芒。远处山峦的轮廓格外分明,连几里外村庄的炊烟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清透感一直延续到夜晚。腊月的夜空是深蓝色的,星星格外密集,仿佛有人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银河清晰可见,横跨天际。小时候,父亲会指着天空告诉我哪些是北斗七星,哪些是猎户座。我常常望着那些寒星发呆,想象着宇宙的浩瀚。如今,小区的光污染早已遮蔽了星空,但每逢腊月清冷的夜晚,我仍会走到阳台上,仰望那片深蓝,寻找记忆中星光的痕迹。
腊月虽冷,人间的温度却在此时格外凸显。每扇窗户透出的灯光都似乎比平时更温暖,每缕炊烟都显得更加柔软。
早晨六点,小区外临时早餐铺的热气已经蒸腾起来。我走进去,老板娘抬头看见我,不等我开口便笑道:“老爷子,还是豆浆油条,一根油条剪三段,不加糖,对吧?”我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在这个我生活了一年多的小区,我已经成为了某种“地标”——那个每天早晨六点半准时出现的老人。
豆浆滚烫,我小心地捧在手里,热气模糊了眼镜片。邻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妇,妻子正小心地给女儿喂豆汁,丈夫在一旁轻声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初为父母的喜悦与疲倦。我想起几十年前,我和老伴也是这样,抱着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冬日的早晨出门,她总是担心孩子受凉,一遍遍检查襁褓是否裹紧。
走出早餐铺,我信步来到街道,集市已经热闹起来。摊主们大声吆喝着,新鲜的蔬菜上还带着霜,肉铺的挂钩上挂满了为年节准备的腊肉香肠。最热闹的要数年货区,红彤彤的春联、灯笼、窗花铺满了一地,远远看去像是一片红色的海洋。人们挤在一起挑选,讨论着哪个“福”字写得更好看,哪种窗花图案更喜庆。喧闹声中,腊月的寒冷似乎被驱散了。
我慢慢走着,看着这些忙碌的人们,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连接感。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我们都在为同一个节日的到来做准备,都在腊月的寒冷中寻找着温暖,创造着温暖。
对老人而言,腊月不仅是一个季节,更是一个装满回忆的仓库。每一个寒冷的信号,都可能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那天下午,我整理书房时,翻出了一本老相册。翻开第一页,便是一张黑白照片——三岁的我,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站在母亲的身旁,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麻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母亲坐在板凳上,穿着那件蓝底碎花的棉袄,也是满眼笑意。那是我记忆中的第一个腊月,寒冷但快乐。
记忆是有温度的。有些记忆如春风般温暖,有些则带着冬天的清冷。但在腊月这个特殊的时节,所有记忆都仿佛被赋予了同一种特质——它们都在时间的冰封中保存完好,等待被重新唤醒。
腊月的温度,最集中的体现莫过于春节的临近。这种期盼本身就是一种温暖的力量。
小时候,进入腊月,母亲就会开始“数日子”。腊八要熬腊八粥,二十左右要扫尘,二十三要祭灶神,每一天都有特别的安排和讲究。我最喜欢的是腊月二十七、二十八,那是准备年菜的日子。厨房里热气腾腾,母亲忙着煮糯米饭、炸丸子、炖肉,各种香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年味”。我们小孩子则围着灶台转,时不时偷吃一块刚出锅的肉,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除夕那天,温度达到了顶峰。上午,父亲带着我贴春联、挂灯笼,母亲在厨房准备年夜饭。午后时分,鞭炮声开始零星响起,随后越来越密集,到了傍晚五点左右,几乎达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我们全家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满了平时难得一见的菜肴。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不只是因为炉火,更因为团聚的喜悦。
守岁是另一个温暖的仪式。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花生瓜子,聊着家常。小时候,我总是撑不到午夜就会睡着,但父母从不叫醒我,只是轻轻把我抱到床上。半夜被鞭炮声惊醒时,会发现枕头下多了一个红包——那是压岁钱,带着父母手心的温度。
如今,这些传统有些已经简化,有些已经改变,但春节的温暖核心始终未变。前几天,上大学的外孙女打来视频电话,她在屏幕那边兴奋地告诉我:“外公,过几天放假,我又可以陪你和外婆过年了。”
听着外孙女的话,我忽然明白,腊月的温度就是这样一代代传递下来的——在寒冷中寻找温暖,在分离中期盼团聚,在岁月更迭中守护那些不变的仪式与情感。
年岁渐长后,我对腊月的感受又多了一层。它不仅是自然的季节、人间的节日,更成为了一种生命的隐喻。
腊月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但也正因如此,温暖的体验才格外珍贵。生命也是如此——那些寒冷、艰难的时刻,反而衬托出温暖、美好的价值。没有经历过凛冽寒风的人,不会真正懂得炉火的珍贵;没有经历过离别的人,不会深刻理解团聚的幸福。
前些日子,我去看望一位老朋友。他刚做过一场大手术,正在康复中。我走进病房时,他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你看,”他指着窗外说,“树叶子都掉光了,看着冷清,可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褪去了繁华,只剩下本质。”我点点头,知道他想说什么。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许多外在的东西都已渐渐褪去,剩下的就是生命的本质——那些真正重要的记忆、情感和关系。
我也开始更加珍惜那些日常的小温暖——早晨阳光下的一杯热茶,午后电话里老友的问候,晚上阅读时台灯洒下的柔和光线。这些平凡的瞬间,在腊月的背景下,都变得格外珍贵。
腊月还教会我等待的智慧。在寒冷中等待春天,在寂静中等待生机,在结束中等待新的开始。植物的智慧就在于此——它们不会抗拒冬天,而是在寒冷中积蓄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绽放。人生何尝不是如此?有些时候,我们需要像腊月里的植物一样,静默、忍耐、积蓄,相信寒冷不会永远持续,温暖终将到来。
此刻,我坐在书桌前,窗外又飘起了小雨。雨珠不大,稀疏疏疏的,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飘落,像是时间本身在缓缓沉淀。
我回想起自己经历的六十多个腊月。有些记忆已经模糊,有些却清晰如昨。但无论是模糊的还是清晰的,它们都构成了我生命的温度——有时温暖,有时微凉,但始终存在。
腊月就要过去了,春节的钟声即将敲响。外孙子在电话里问我:“外公,腊月过后是什么?”我告诉他:“腊月过后是新年,是春天,是所有寒冷之后的温暖。”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玻璃上又结起了新的冰花,但这次我没有伸手去融化它。我让它保持原样,欣赏它精妙的图案。因为我知道,这冰花是腊月最后的作品,是寒冷创造的美。而当明天太阳升起时,它会自然融化,成为滋润土地的水分。
腊月的温度就是这样——它看似冰冷,却孕育着温暖;它看似结束,却预示着开始。它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却也是最暖的人间。它是记忆的保存者,也是希望的播种者。
在这个腊月的夜晚,我感受着寒冷,也感受着温暖。它们并不矛盾,而是生命的两面,正如腊月本身——在最深的寒冷中,藏着最真的温暖。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夜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在云隙中闪烁。我忽然想起父亲在世时说过的一句话:“腊月的星星最亮,因为它们要照亮最长的夜。”
我关上台灯,让房间融入夜色。在腊月的寒冷与寂静中,我心中却充满了一种奇特的温暖——那是时间的温度,记忆的温度,生命的温度。它们交织在一起,如腊月本身,清冷却深邃,简单而丰富。
腊月就要过去了,而我知道,它留下的温度,将陪我走过又一个四季轮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