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途归乡,追思父亲
作者:王广锋
北京的1月20日,迎来冰雪冷冻天气,寒潮南下渗透,雪花纷纷扬扬。虽无寒风,零下十几度的寒气却冷冽逼人,冷得滴水成冰。雪落悠悠,下了一天一夜,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这是北京入冬后的第二场雪,比上一场要大些。起初雪粒细碎,随后雪花漫天飘飞,天地浑然一体。大地被白雪尽数覆盖,浓雾与寒风一同袭来。
凌晨的北京马路上,汽车纷纷开起雾灯、放慢速度。两个侄子约好从沈阳到北京汇合,一同回老家。三四点钟,他们一路小心,总算安全抵达雪雾中的京城。
父亲九十岁,于一月二十三日(农历十二月初五)逝世。按老家的传统算法,老人家已是九十三岁高龄。老人离世三周年是件大事,全家人要齐聚一堂祭奠、追思,再送他一程。祭奠逝者,是子孙后代的心意,也是老人离世后最重要的送别仪式,往后的惦念,便只在年节与清明了。
接上我后,我们一同驱车行驶在大雪中。说实话,长这么大,这是我第二次在这般深夜里长途赶路。第一次是父亲病危在医院救治,接到消息后,也是顶着夜幕匆匆赶路。这一次,天上依旧没有月亮,眼前铺天盖地的白雪,汽车远光灯照出的光影呈穹窿状,我们疾驰在高速公路上。离开市区后,便再无路灯,偶尔见到一束昏黄的光,像人惺忪瞌睡的眼眸,夜色沉沉。城与城之间的几段路,更是连一点灯影都没有。
凌晨的高速路上车辆稀少,车速开到120迈也十分平稳。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漆黑,夜雾中我们放慢车速,车轮擦过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色渐渐泛出微蓝,天边透出熹微的晨光,夜雾慢慢散去,天空悄然放晴。石家庄、保定,一座座城市的地标迎面掠过。九时许,车子行至黄河岸边,远远望见时隐时现的黄河特大桥——我曾多次途经这里,大桥如一条巨龙横跨黄河两岸。这座桥始建于1958年,全长8.2公里。
黄河水蜿蜒流淌,汛期时河面宽阔,不负“黄河”之名。这条河日夜不息地奔流了数千年,孕育着中华大地,被称作母亲河。因流经黄土高原时裹挟了冲刷的泥沙,河水便成了黄色。它一路浩荡、一路沉淀,河床逐年抬高,也被称作悬河。冬日清晨,黄河宛如一条白绸从西部缓缓东流,河面氤氲着雾气,构成一幅波澜壮阔的画面,令人震撼。大桥上的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往来交错,一路的沉静被忙碌打破。桥下高大的树干如钢铁卫士,伫立在黄河岸边。冬日的雪岭云杉依旧顶着积雪,大部分树木早已落尽了叶子,而常青的松柏仍守着本色,保留着原有的形态与轮廓,只是比夏日的苍翠稍显黯淡,寒雪压枝,少了几分生机,却依旧屹立在酷寒中。彼时周遭静极了,容不得人半分恍惚——稍一失神,怕是要被旷野的沉寂裹住,甚至透不过气来。
我们沿着绕城高速前行,驶上“郑开”大道,再转“二高”高速,此时天色已然放晴,阳光洒下金色的光芒,汽车平稳快速地行驶在愈发开阔清晰的路面上,让人不由得心生遐思。
豫东平原,省城东南方,有一处两千多年的道教发源地——鹿邑,这里是老子故里,因厚重的历史闻名,也是我的家乡。我借着这片故土的滋养出生、成长,后来从这里出发,迎着冬日的寒风踏入军营,落脚在东北大地。在军营里接受严格的历练,在磨砺中不断成长;从青年到中年,我成家生子,直至光荣结束军旅生涯,到了老年,才离开那片让我满心留恋的土地。
如今我移居北京,成了名副其实的北京人,却总有人说我是东北人;当年在东北时,也常有人说我是外地人。其实一路走来,我也说不清自己“是哪里人”。或许,只是因为已是垂暮之年,孤身一人的缘故吧。这些年,我一直把这份纠结“结结实实”地压在心底,闲暇时总会情不自禁地琢磨这点心事;忙碌时便又将它压下去,任由思绪随着时光跳动,漫过无边的雪野大地,依旧保持着向前的脚步,奋力奔赴往后的岁月。
思绪正被路途的颠簸拉扯着,那些关于冰天雪地大东北的回忆翻涌不息,昏昏沉沉间,车子竟已驶到久违的村庄。由远及近,一眼便望见了父亲安息的那片墓地。
父亲被安葬在祖辈的墓地里,与一片旧坟相伴。墓地的排布按辈分排序,也正因如此,代代祖先都安眠在这片土地上。父亲已经离开我们三年了,可坟头上的土,依旧透着“新”意。
我们奔波了十多个小时,一路风尘仆仆。家族的亲人早已备好一切,按照当地风俗,为父亲摆上供品,手里捧着父亲的照片,捧着裹着黑纸的白菊。众人小心翼翼地将一束束菊花摆放在墓前,然后向着父亲的墓园磕头作揖,行大礼祭拜。末了,家人合掌祈福,纸钱随着祭拜的人群起身,燃尽后缓缓熄灭。随后,大家拿起铁锹为父亲的坟墓培土,一锹锹泥土落下,簌簌的声响里,我的心像是被狠狠揪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涌出眼眶,划过脸颊,滴落在坟土上,又瞬间消散无踪。
中原大地历史悠久,乡俗文化积淀深厚,更何况我的家乡是老子的出生地,受传统文化的熏陶已久,当地早已形成了独特的礼仪习俗:婚事、喜事行24拜礼,丧事行36拜礼,这些礼仪在当地广为流传。老父亲离世时,家里便是按规矩行了36拜的祭祀仪式,我们晚辈只需一旁还礼;按当地传统,舅家是最尊贵的亲戚,舅家来人,家人要跪迎跪谢,我自然也行了这份礼。乡里有“跪舅亲,等同于跪爹娘”的说法,躬身跪下,既是说明在外闯荡多年,仍未脱离故土的文化根脉,也表明自己未曾忘本。那一刻,我深刻体会到了“移风易俗”背后的深意,心中满是感慨。
在弟弟的指引下,我绕着一座座祖坟一一辨认,熟悉每一位深埋地下的祖先,也得以亲眼见到长眠于此的先辈。岁月悠悠,时光流转,那些先辈于我而言,大多只是儿时听闻的名字,未曾谋面,有的记忆也早已模糊。唯有父亲的音容笑貌,还有叔叔、大爷们的模样,依旧清晰地刻在心里。沉思间,仿佛听到耳边有轻柔的声音在说:孩子,别太难过,我们走了,也算是解脱!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有你的太祖辈、祖辈、父辈相伴,我们都在一起。你的母亲还需要你们陪伴!我们正暗自神伤,又似听到那声音传来:“不用担心,你们放心回去吧,有时间再回来看看我们。”
我猛然抬头,见祭奠父亲的亲朋们都还站在一旁,用肃穆的目光望着我。天空澄澈晴朗,刚落过雪的天空,蓝得纯粹。一望无际的大地上,麦苗探出脑袋,尚未被白雪完全覆盖,构成了绿白交织的画面。嫩绿的麦叶,晶莹的白雪,相映成趣,显得格外鲜亮;这几天气温骤降,寒气透过厚衣钻进来,让人觉得阴冷,祭拜的人群中,有人早已将手揣进了袖口里。我心中的郁结,竟莫名释然了许多。膝下的泥土冰凉,鞋底也沾满了褐色的泥水。我轻轻舒了一口气,心想,这般长途跋涉,为的就是这场父亲离世三年后的送别。这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一场无法改变、却又难以接受的梦,让我再一次深陷在与父亲离别的悲痛里。
冬日的太阳好不容易透出暖意,缓缓爬到头顶,一点点照亮大地,洒在绿白相间的麦田里。祭奠父亲的仪式,终究还是结束了,可我的心绪,依旧波澜起伏。父爱深沉,永远留在我和家人的心田里。健在的母亲尚在人间,父亲,也请你放心,我们定会精心照料好母亲。
离开墓地,便是再次离别久违的父亲,脚步不由得沉重起来,我缓缓迈步,默默登上车,车子载着我们缓缓驶离。转弯处,我回头望去,依旧能望见祖辈长眠的那片土地,望见父亲的坟墓,还有那些墨绿色的松柏,一棵棵屹立在阳光下,郁郁葱葱,守护着这方故土,守护着这片自家的祖坟。此情此景,让我思绪翻涌,无法停歇。在这片曾经无比熟悉的土地上,逝去的祖辈静静长眠,岁月静好的背后,这片墓地也会不断增添新坟,这是大自然无法抗拒的规律,也是生命必然的归宿。
对父亲的追思,从他离世到如今三年,从未停歇。我始终眷恋着这方故土,眷恋着这份厚重的时光,这些情感,都深深埋在我心里,永远镌刻在脑海中,在心底默默沉淀,愈发醇厚。或许,这份思念会随着时光的流逝慢慢淡去,甚至渐渐模糊,但无论如何,父亲的模样、故土的温情,都会在我的记忆里,永存不散。
2026年1月26日
【作者简介】
王广锋,河南鹿邑人,1951年10月出生,1968年2月入伍,1969年10月入党,1973年8月中国医科大学医疗系(本科)毕业,1998年8月安徽医科大学卫生管理系本科毕业。历任卫生班长,文书,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主任医师和门诊部副主任,主任等职。
曾担任多部医学杂志的《沈编委和沈阳军区老年专业委员会委员,沈阳军区门诊管理专业委员会委员,沈阳军区卫生技术干部高级职称评定委员会委员等学术职务。
在医学专业杂志上发表80余篇专业性学术论文,并获得优秀论文奖多项,医学发明奖一项,全军医学科学技术进步奖三项,并编纂出版了七部专著。荣立三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享受军队优秀专业人才岗位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