巽寮湾的夜与悟
唐业继
潮水在夜色中退成一道墨痕,
我踩着沙的褶皱,走向海的腹地。
支气管的旧疾在咸风里褪去鳞甲,
避寒,原是生命与自然签下的一份禅意的契约——
以呼吸为笔,以潮声为印,
在无常中刻下恒常的顿悟。
浪花在脚边碎成星子,
我拾起一枚螺壳,听见它低语:
“人类总在诅咒害虫的嗡鸣,
却忘了自己才是大地最深的隐喻。”
癌症是暗礁,蚊蝇是泡沫,
而我们的贪婪,正蚀刻着海岸线最后的年轮——
那些被推倒的森林,被污染的河流,
原是年轻时挥霍的筹码,
如今在潮汐中,碎成沙砾。
人生如潮,退潮时方见滩涂。
毁灭与创造,原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正如痛苦与成长,总是孪生的兄弟。
我曾追逐浪尖的绚烂,像少年追逐风筝,
却忘了线的那头,系着母亲的叹息;
我曾丈量世界的辽阔,像旅人丈量地图,
却忘了最深的风景,是归途上的脚印。
人生如潮,涨落皆修行。
年轻时追逐浪尖的绚烂,
中年时学会在退潮中拾贝,
暮年时,方知最深的智慧是让灵魂如礁石般静默,
任浪花在它身上摔碎成诗。
“得”——
像沙鸥掠过水面,不追问沉没的轨迹,
像礁石托起浪花,不计算破碎的代价。
握得住的手,进得了的门,
都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最坚实的人生刻度。
与人同席,名字是暗号,话语是斟满的月光,
独处时碗里的饭要嚼出海的鲜,
床上的梦要裹着浪花的白。
活得长,原是学会与遗憾共生,
让海风穿过支气管的裂隙,
吹出一整个春天的豁达——
简单,却奢侈如潮水退去后,
沙滩上那枚最亮的贝壳,
在晨光中,渐渐隐入沙的生命轮回。
(作者系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退休干部)
诗评
《巽寮湾的夜与悟》以海为媒,织就一场生命与哲思的对话,景、情、理相融,韵味绵长且见深度。
开篇以夜色潮痕、沙间步履起笔,将身体的舒爽与自然的禅意相牵,“呼吸为笔,潮声为印”,落笔便有画面感与通透感,把避寒的寻常事,升华为生命与天地的契约,起势沉稳又有诗意。
继而由脚边浪花、一枚螺壳拓开思绪,从自然之语切入对人与自然的叩问,以“癌症为暗礁、贪婪蚀年轮”的比喻,点出人类挥霍自然的自省,笔触锋利却不生硬,借海的意象藏忧思,有格局亦有温度。
全诗核心“人生如潮”两句,是通篇的灵魂,以潮之涨落喻人生三境:少年逐浪追光,中年退潮拾贝,暮年静默如礁,层层递进写尽生命成长的真谛,将过往执念与归途觉醒相对照,“母亲的叹息”“归途的脚印”两处,藏着人间温情与岁月沉淀,动人心弦。
后半段写“得”的智慧与生活的通透,沙鸥掠水、礁石托浪的比喻,道尽取舍间的豁达;“同席月光,独处品鲜”,于烟火日常中写处世之道,再以支气管旧疾生豁达、贝壳归沙喻轮回,收尾圆融悠长,把生命的遗憾与释然、短暂与永恒,都藏进海与沙的轮回里,余味无穷。
整篇文字质朴而凝练,意象鲜活不晦涩,以海的辽阔承载人生感悟,既有老者阅尽千帆的通透,又有对生命、自然、人情的赤诚思考,景语皆情语,情语皆理语,读来既有诗意美感,又有精神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