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星球

      奶奶离开我们，已整整五十年。至今留给我最深最深的映像，是那双带有旧时代色彩的小脚。那变形的小脚，承载过封建社会的愚昧和祸害。

     奶奶的一生，虽称不上传奇。但普通生活的磨砺，让她通情达理，聪明贤惠。奶奶出生在本乡周庄村的周姓大户人家，父辈是晓有名气的祖传木匠。奶奶出嫁时，正是娘家一套桑木家具的陪嫁，确立了自己在婆家的地位。

     在封建年代，女人是没有自己的名字，等出嫁后就跟随夫姓。奶奶嫁到我们张家，就称为张周氏，一直延用至过世。由于父亲早年参加革命，我第一次见到奶奶，则是上世纪1969年冬天。当我见到奶奶亦步亦趋的迎上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特别的小脚。

     其实，奶奶长的非常的漂亮，四方脸，大眼睛，双眼皮，身高一米六五。可就是那双小脚，让奶奶的美丽，打了一下折扣。她由于行走的不便，造成了生理的微驼。可我们见面后，却感到奶奶的亲切，这也许是亲情的力量，让奶奶的形象，顿时的高大起来。

     奶奶常年用一块长条黑布裹头，戴一顶黑布平顶帽，冬天上身穿一件磨的发亮的藏青色右褡衭（右侧开叉）的带有补丁的棉袄，纽扣是自己用布条做的花蕾状扣子，棉裤是用藏青布做的大腰裤。至于对脚的拾掇则特别用心，让我们全家人有目共睹。

     冬天是从两脚踝上，用藏青布条裹扎，目的是保暖和劳动时减少灰尘的进入。夏天则于冬天不同，脚上穿的是自己精心做的尖头小鞋。为了漂亮，在鞋面上还会绣上几朵小花。由于裹脚导致脚趾严重畸形，她不能像常人一样走路和做事，只能在家中做一些简单的活。   

     由于当年的父母，带着我们迁回到老家，家中一下子多了吃饭的人口。于是，奶奶自告奋勇同母亲一起，挑起了全家一日三餐的重担。只记得在腊月寒冬里，是奶奶用自己的小脚起早贪黑忙碌。晨起，在焖灶锅上做好饭后，用煨罐装满水，放到锅底下的火灰里焐水给我们洗脸，有时还把山芋埋在火灰里烧熟了给我们吃。

     夏天时，奶奶会用麸皮、糙米屑、玉米磨成糊糊，烙成酸糊饼给我们充饥。逢年过节才会叫我，到村部机一点小麦面粉，用作擀面条、包饺子吃。家中的蔬菜，则是奶奶用小脚伴着母亲的勤快所种。加上父亲时不时，用副食品票在县城购买的五花肥肉，再包上顿饺子，别提多和谐温馨。这都是小脚奶奶，带给我们全家的幸福！     

      当然，自打有了儿孙的绕膝和孝顺，奶奶才是幸福的源泉。奶奶管我大哥叫大毛，管我叫二毛。当时在农村管男孩叫小狗，小毛的特别多，没有人在乎什么称呼优雅和高大尚。在回老家后，由于人口增加，原先的家中生活设施、房屋已经不能满足需求，父亲就将家中原先的一间小锅屋拆建成三间西屋，既住人又做饭连房带灶，解决了住房问题，还添置了石头磨，石头做的堆臼（捣米用的一种工具）等。磨是用来磨玉米糊和小麦糊的，到春节期间也用来磨豆腐。玉米糊和小麦糊磨好后，经过加工烙成煎饼，就是家中的主食。

    石磨是分上下两块圆柱型石头，咬合面是按照逆时针方向经过人工打錾而成。在磨玉米糊和小麦糊之前要将玉米和小麦进行浸泡，一般是前一天晚上浸泡，第二天早上起来转圈圈推磨，接着就是在鏊子上烙煎饼。

     推磨是体力活，磨的上部分安装两个对称的木制耳朵，用于固定推磨用的推杆。人口多的人家，都是两人一起推磨，相对省劲，人口少的人家就是一个人推磨。在我小的时候，都是母亲和奶奶一起推，后来我慢慢长大了，由于母亲的过早病世，奶奶用小脚成了推磨的主力。

    我家门前有四分自留地。在我记忆里，奶奶虽然因裹脚导致的行动不便，且在身患糖尿病的情况下，每天仍然忙忙碌碌的操持家务，还把门前的自留地打理的井井有条，按时按季节种蔬菜，使家中吃菜不愁。

     奶奶一年四季，还常常拖着瘦弱的身体，和那双不便的小脚，为我们晚辈衲千层底做布鞋，冬天为我们用芦苇花编织鞋帮，用木板加工后做鞋底，做成的高木屐茅窝鞋，那可是当时冬天老百姓，最喜爱的保暖鞋。奶奶做的鞋是最温暖的。她用碎布料和旧衣服的布料剪成鞋底型，用面粉制成的浆糊一层一层的糊起来，等凉干后，根据脚的大小裁剪定型，再用自己制成的棉绳进行固定。

     衲鞋底是技术活，要有手劲，针线还要衲的密，这样衲出来的鞋底才结实。冬天，奶奶每晚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在透风漏雨茅草屋内，用粗糙的双手和不惧困苦的信念，为我们衲出了一双又一双鞋底。这千针万线寓意着，让我们下一代走路稳健、踏实。

     奶奶嫁到张家后，还在门前栽了一棵枣树，从我记事开始，每到春天，枣树开的浅黄色小花清香肆溢，挂满枝头。到了秋天，深红而又圆润的枣子压湾了枝头，许多鸟儿成双结对飞来分享甜美的大红枣。枣子成熟了，奶奶就会拿着竹竿，吃力地挺起有点佝偻的身体，敲打树上的枣子，把打下来的枣子放在薄篮里凉嗮，等嗮干后，她会把枣子放进柳条编织的手提篮里用绳子吊到房梁，留着给我们慢慢享用。

     让我终生难忘是1976年1月8日，那天的天气特别寒冷。奶奶因年龄偏大，患重感冒引起肺炎，加之农村医药条件差而不幸去世。从此我和我的家人们，失去了最敬爱的奶奶。现如今，奶奶虽离开我们已经50年了，但那颗枣树依然陪伴着我们一起成长，它依然每年枝叶茂盛，依然花繁似锦，依然硕果累累长盛不衰。1982年，大哥退伍到家后的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给爹奶和母亲的墓周，栽植了四株剑麻、四颗冬青、四颗松柏。如今不怕风雨霜雪的松柏，已经顶天立地冠荫大地，苍翠挺拔枝叶繁茂。

     如今，回想起小脚奶奶以及父母，对我们无言的挚爱，她们那善对艰难困苦的朴实情怀，永远值得我们晚辈的崇敬、追思和永久的怀念！   

                  2026年1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