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钟声悠悠
一九五七年秋,我刚满六岁,就被送进了学校。
学校由土改没收的大地主付三苟的房屋改建。正厅、后厅、偏房以及后院的一个高大的防务台,都做了教室。木架砖瓦,房屋高大。木板窗户门,屋顶铺了玻璃亮瓦(玻璃亮瓦在当时属稀罕物),阴天下雨才有光线暗些的感觉。
操场不大,不建墙垣,边沿几排树,错杂密茂;树外就是一大片池塘,近岸铺满水草及各色小花,中间绿波荡漾。我们被老师告诫,也无法钻过去,倒可听得蛙声呱呱。一座土台,不高,同学们做操,老师在上面司令讲话。下课,那儿就是我们追赶逗闹、攀上爬下的场地;当然下雨天不得去,稀泥坑洼。
印象深的,是正厅檐下挂的一口纯黄铜钟。不大,翘边圆口,小铃锤上系根细绳。预备铃、上下课铃、集合铃,绳子轻轻一拉,应节应声,圆润宏阔,清晰明亮。其余韵如音乐袅袅悠扬,穿过那村庄树林,在田野上空飘荡回响,似乎要绵延传播到天边尽头才渐渐舒缓消失。如果树林里有鸟儿扑腾翻飞,我们往往会认定这是钟声引起的欢唱,也会惊奇地循着声音,看鸟儿模样。
钟声已经融入学校周围人们的生活。母亲催学子起床,对贪玩孩子的呼唤,一定是靠了这洪亮的钟声。“学校敲铃了,上工了!”村队长边跑边这样催工叫喊。“哎呀,放学铃都响了,还要整这大一块地!”这是我记得的母亲的焦急。母亲直起腰来,掠过头发擦去汗水,回头看看还没有整好的田地,再看看学校那边钟声飘来的方向,那无可奈何的样子,一直镌刻在我心里。
我们家离学校大概有一二里路,弯弯曲曲,沟沟坎坎,两边都是杂草、庄稼;沿途要经过一片树林、一个池塘、还有一个有几户人家的小村落。
至今记忆清晰的一幕是,刚报名上学没几天,风雨中,母亲撑着伞边送我,边叮嘱高我一个年级的堂姐,要她在放学的路上不许我玩,特别是池塘边,不许我玩水;学校下课,要看着我,不准谁欺负;经过有狗的人家门口,一定要护着;“你是姐姐,你要在他后面!……” 话还没完,忽然从学校方向传来悠悠的钟声, “快,我们迟到了!” 母亲一声“哎呀!”刹住话尾,蹲下身,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把我拉上了她的背,催着堂姐,一路小跑,踩着钟声的余音,好像就那么一会儿的事,硬是抢在老师前面,把我背进了课堂。
长大读 “夜半钟声到客船”的诗句,忽然就想起这口钟,就会无端生出一种莫名的惆怅;听毛宁唱《涛声依旧》,也会无端和这口钟关联一起,凝思遐想。
哎,耳畔、心头,钟声悠悠,终生不得拂去;母亲、堂姐都已去我多年矣!
这口钟,一直到七十年代末,大队民办小学已搬迁扩展,有了上十个班,几百号学生,都还挂在办公室前走廊里,方圆几里,钟声悠悠不断。
可惜七七年暑假一个酷热的晚上,学校无人守护,那口铜钟竟不知去向了。
只有一个老师的学校
那个时代,小学入学率并不很高。父亲把我拽在他的身边,随着教书地方的变动,让我辗转读了新兴、横堤拐、紫荆、普庆等小学,最后毕业于珠玑小学。
小学六年就有四次转学经历!虽不懂所谓离别之痛,但每转学一次,对同学、老师的眷念不舍,对新环境之生疏紧张及融入的困难,感受亦是十分强烈。对不舍的淡忘,对生疏的适应,还真需要鼓起十足的少年勇气。当然父亲总把我带在他身边的用意,是到后来懂事才明白的。
不过其中三年级一年,父亲却把我放在了只有曹映轩一个老师的紫荆小学。
学校设在村子中间一户农家正堂。大门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木匾:“珠玑小学紫荆分部”。语文、算术、美术、音乐、体育、早操等都是曹老师给我们上。
曹老师三十几岁年纪,高大个子,宽阔额头,浓眉,高鼻梁,一头浓密黑发总是不让我们看到他的耳朵。
教室门前台阶就是我们活动的场所,很小,全班同学做操排不开,上体育课也只能由着我们打珠子、跳格子房、跳绳、甩方格……有一天曹老师撂下我们,陪一个领导模样的人在台阶前沿上下来回比划,脚步丈量,我们知道是为操场太小的事。但一直到我离开时都没有改变。
讲桌旁有圆形的小闹钟,一个手摇铜铃倒叩着。上、下课都由曹老师自己摇铃,特别守时,既是对自己,也是对我们。下课,曹老师总是郑重其事,煞有介事,先摇几下铃后,再口头宣布。上课,不是叫喊,一阵摇铃,就把四处散玩的我们摇进了教室,直到最后一个孩子,铃才停止摇动。
教室角落,有一张很旧的方桌,汗渍斑斑,但每天都有擦的痕迹;一盏马口煤油灯,我们早晨进教室,总看到灯罩黑黢黢的;一个可供烧饭的煤油炉,小锅小铲;不变的两个碗一双筷子,一个乌黑的小茶壶。
经常看到村子里有人送来一些从自留地里采摘的新鲜蔬菜,很随便地横在方桌上。有一次,我们看到方桌上躺着几个连叶带菜的生鲜小萝卜,嫩红嫩红,属于一个劲儿地新鲜水灵、一弹就要惊破红皮流出汁液的那种,又像极了教室墙壁贴着的画,那画上有噘着小嘴、抬起小腿要跳舞的小精灵。
有个小女孩站在桌前,盯着那些小萝卜,楞是不动。曹老师看见,笑嘻嘻地上前,问道“是觉得好看还是想吃”,说着就递给了一个给那小女孩,并说:“我知道你没有吃早餐,喜欢吃,自己拿。”小女孩啃着萝卜,曹老师显出一副欣赏的样子。
那个年代物资供应紧张,我们曾听他对来看他的师娘说,大队长嘱咐过旁边的小卖部,无论怎样,都要保证曹老师办公、烧饭的煤油供应。
曹老师讲课声音洪亮,能传很远。学校后面有条小路,教室安静,我们偶尔会听到路人大声重复曹老师刚讲的某句话,引得哄堂大笑。这时曹老师声音才会小一些,而一会儿就又大起来。
有天正放晚学,村子里一个年轻人拿着一张纸,十分激动地跑来,又像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要做出恭恭敬敬的样子,请曹老师帮忙改一首诗。最后两个人改来改去,就高声吟诵起来。
我们围着看热闹,还引来好多正放工回家的年轻人,边听边按节拍鼓起掌来。
我离开那所学校时,曹老师还留在那里。后来听说曹老师被划为了右派,开除了工作籍,回农村老家从事繁重劳动。再后来就得了肾炎病,浑身浮肿丧失了劳力。那个年代缺医少药,又缺钱,他忍受不了大队赤脚医生的另眼相看,就自研中医,自己给自己处方看病,居然熬到了平反恢复工作;再后来又按政策儿子顶职,自己顺利退休。

作者简介:余占清,湖北仙桃人。先种田,后教民办小学,恢复高考读完书后,先是搞成人教育,后搞普通高中教育,直至退休。
中共党员,仙桃市教育系统模范,市劳动模范,省语文特级教师。省中语会会员。
一辈子喜欢舞文弄墨,退休前写些教育教学专业性文字,在各级各类专业刊物上发表;退休后,写些回忆录、诗词歌赋、杂感、读后感等等,计百万字。有《琐忆有余甘》付梓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