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   局

 

作者：罗贞国

 

       丁总，原名丁大成，广东惠州博罗人。2010年至2015年，我在博罗从事生猪中介工作，结识了不少猪场老板，丁总便是其中之一，也是我最敬重的一位。初识时，他已过而立之年，模样颇具辨识度：身材矮小，圆脸宽肩，慈眉善目间透着憨厚，耳肥唇厚，皮肤黝黑——远观像位敦实的长者，近看却似一尊笑意盈盈的“非洲弥勒佛”。他性情豪爽开朗，为人耿直善良，说话中气十足，最让人折服的，是他浸透在商道与人格中的那份大格局。

 

        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个子矮小，村里人都习惯叫他“三寸丁”，喊得多了，反倒没人记得他户口本上那大气的本名。丁大成的四口之家，上有父母与兄长丁大福，早年靠种植稻谷、蔬菜、甘蔗和香蕉维生。兄长丁大福未到法定结婚年龄，便与一位外来姑娘成婚，次年添了个胖小子。两年后，为支撑日渐增长的家庭开销，兄嫂将两岁多的孩子托付给父母与丁大成，双双赴东莞进厂打工。

 

        丁大成幼时本也健康白胖，可15岁那年一场大病后，身高便永久性定格在一米四。初三时，同学们刚学完平方根，便戏称他“根号二（√2≈1.414）”，他却毫不在意，欣然笑纳。因家境贫寒，他初中毕业便辍学回家，跟着父母务农，顺带学起了养猪。

 

        2007年，29岁的丁大成因身材矮小、家境清贫，仍未成家。媒人虽常登门，可女方一听说他的情况，无不嗤之以鼻、连连摇头。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年中秋节，兄嫂放假返乡途中遭遇车祸，兄长当场离世，嫂子重伤入院。白发人送黑发人，全家陷入巨大悲痛。嫂子出院疗养两月后，重返东莞进厂打工，起初还会隔三差五打电话询问孩子情况，后来联系渐疏，最终杳无音讯——再后来听说，她跟一位湖南男子走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2008年开春，父亲因剧烈胃痛就医，被确诊为胃癌晚期，癌细胞已全身扩散，半年后便撒手人寰。从此，抚养十四岁的侄子、孝敬母亲、撑起整个家的重担，全压在了丁大成一米四的肩上。

 

        丁大成读书不多，眼界与觉悟却远超常人，从不甘于困守现状。2008年起，他买了大量兽医书籍，一有空便潜心钻研，还照着书本知识在自家猪身上大胆实践。遇上弄不懂的难题，便亲自跑到市农科所请教专家。久而久之，他的养猪技术与兽医水平，竟比不少专业兽医还要高明。远近猪场老板常来请他给猪看病、阉割，他向来有求必应，从不推诿。

 

       2013年之前，政府对生猪销售的管理尚有诸多漏洞，病死猪收购黑市暗流涌动：100斤以下的病死猪能卖20到50元，高峰期100斤以上的甚至能卖到100到500元。但自丁大成养猪以来，从未卖过一头病死猪——每遇死猪，小一点的自己挖坑深埋，80斤以上的便花钱请人帮忙，务必做无害化处理。别人都想着把损失降到最低，他却反其道而行，宁肯贴钱费力，也要守住道德底线。这份遵纪守法的自觉，在当时的行业环境中格外难能可贵。

 

        2013年之前，“瘦肉精”更是养猪行业的潜规则。多数养殖户会在商品猪出栏前（约150斤）的饲料中添加莱克多巴胺，更黑心的还会加盐酸克伦特罗，这些统称为“瘦肉精”。添加了“瘦肉精”的猪，日增重可达2斤左右，瘦肉率高达80%到85%，宰杀后肉色深褐、卖相极佳；而未添加的猪，日增重仅1斤左右，瘦肉率低、肉色偏浅，既不中看也不好卖。“瘦肉精”对人体危害极大，可引发心悸、手抖等急性中毒反应，严重时诱发心脑血管疾病，长期摄入还会损伤肝肾、扰乱内分泌，对老人、儿童等敏感人群危害更甚，甚至危及生命。

 

         莱克多巴胺虽在美国动物养殖中允许添加（规模化养殖场管控严格，且美国人不吃内脏，而“瘦肉精”残留多集中在内脏），但中国国情截然不同——猪肉是国人餐桌上的常客，内脏更是许多人的偏爱。当时国内散养户众多，监管难度大，且相关管理制度与法规尚不健全，“瘦肉精”极易买到，不少养殖户为逐利，在饲料中任意超标添加。

 

        惠州是当时全国最大的生猪养殖地区之一，也是“瘦肉精猪”泛滥的重灾区，这里的生猪多销往东莞、深圳。丁大成养猪，从不在饲料中添加“瘦肉精”，导致他的猪生长慢、瘦肉率低、肉色偏浅。我曾介绍东莞、深圳的老板来买过一次，之后便再无回头客，老板们见了他的猪都直摇头。他的猪成了市场上最难卖的“烫手山芋”。无奈之下，他只好在附近市场租了个摊位自己卖肉。起初因卖相差，一整天都难卖完一头猪，可他的猪肉无添加、口感好，再加上他说话和气、从不短斤少两，渐渐赢得了街坊邻里的认可。

 

        随着“瘦肉精”引发的食用者中毒事件频发，有关部门高度重视。2013年起，国家相关法律法规逐步健全，管理制度收紧，一批批违规生猪企业被查处，相关人员被追责，就连双汇集团都曾因“瘦肉精”丑闻深陷危机。行业风气转变后，丁大成的猪肉因品质过硬，在本地市场越卖越好，养殖规模日渐扩大，他也从“三寸丁”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养猪大王”，“丁老板”的称呼渐渐取代了旧日的绰号。

         2017年，他视如己出的侄子从中山大学毕业，后来成为深圳某企业高管。同年，39岁的丁老板迎来了桃花运：一位来猪场实习的女大学生，听闻他的事迹后深受感动，主动向他表白。2018年，两人成婚，婚后育有一儿一女，妻子帮着管理猪场，慈祥的母亲则一边照看孙辈，一边打理家务，一家其乐融融。丁老板的养猪事业，在多年的坚守与诚信支撑下，愈发风生水起，而他那份藏在矮小身躯里的大格局，也成了最动人的人生底色。

 

 

 

        罗贞国，1966年9月出生，湖南城步苗乡人，农民作家。1986年6月毕业于城步三中，后招聘为城步羊石电站职工。2004年与人合股修建城步南洞电站，担任站长。2007年赴广东惠州开办养猪场，2020年至今受聘于翁源菜鲜生管理有限公司。业余从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各地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