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原生态到新文明的跨越

——读何勤俭乡土散文《玩猪尿泡》

文/房方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在当代乡土散文创作中，何勤俭的《玩猪尿泡》以其质朴而鲜活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关中乡村腊月杀猪的民俗长卷，更在原生态的生活描摹中，融入了新时代文明进步与幸福生活的鲜明对比，完成了从个人记忆书写到文化、文明进步的时代跨越。这篇散文以“猪尿泡”这一微小物象为线索，串联起了大半个世纪以来，个人所经历的童年童趣、民俗文化与时代变迁的人生回忆，既保留了乡土书写的本真温度，又兼具了时代进步的历史印记，让一段即将消逝的乡村记忆在文字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这种原生态并非原始的粗粝，而是浸润着农耕文明基因的生活形态，是人与自然、人与民俗、人与人之间紧密相连的生命状态。文中的每一个人物，每一个动作、每一句俗话都带着未经雕琢的本真质感，构成原生态文明的生动注脚。展现了新文明到来后的价值重构，让读者在乡愁共鸣中，读懂两种文明更迭中的坚守与蜕变。

（一）

       杀猪仪式的完整呈现，是原生态民俗文明的核心载体。“膀大腰圆长了一脸毛胡子的何老五，把一尺多长明晃晃的尖刀麻利地捅进猪的脖子，并不停地左右扭动着刀把”，紧接着是接血和面、烫猪褪毛、开膛破肚、翻洗内脏的一系列流程，从“乌黑发亮的黑猪”到“白嫩嫩如同门前积雪一般洁白的猪体”，从“臭烘烘的猪屎稀里哗啦地挤淌出来”到Z蒸猪血馍的筹备，每一个环节都是关中乡村的活灵活现，是农耕社会“靠天吃饭、自生自给、自折自磨、就地取材”生存智慧。甚至连何老五咬刀背、刮猪毛的动作，乡亲们用高粱杆翻肠子的细节，都带着强烈的地域特色与血淋淋的原始形态，仿佛让读者置身于那个干冬湿年，白雪皑皑的村庄，亲历这场充满烟火气的年俗仪式。这种仪式无关刻意表演，而是维系乡村生活运转的生存需要，是乡亲们共享年节喜悦、补充生活物资的重要方式，承载着原生态文明中“敬畏自然、敬畏生命，顺应时节”的核心观念。

       猪尿泡这一核心物象，更是原生态物质与精神文明的双重象征。在物质匮乏的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年代，农村孩子几乎没有琳琅满目的文明玩具，大多都是不花钱，就地取材的原生态小物件，诸如植物的枝叶、籽粒、果核，动物的皮毛、骨络、器官等，其中腊月的猪尿泡便成为孩童眼中的珍宝——从何老五手中的赏赐，到孩童间的争抢嬉闹，从用细土揉搓去味、用开水反复清洗，到吹胀后当作皮球踢玩、当作风筝放飞，甚至涂上颜料变成“彩球”、气球，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原生态文明中“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的生存哲学，也藏着最简单纯粹的精神快乐。这种快乐不依赖物质堆砌，而源于对自然馈赠的分享，源于人与人、人与物之间直接而真挚的联结，与原生态乡村“顺自然、慢节奏、重人情”的生活底色高度契合。此外，十二岁时“拔下猪鬃毛蘸上鲜红的猪血，粘在灶爷神像之下”的赎身还愿仪式，以及“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联，更将民俗信仰与人生节点深度融合，构成原生态文明中精神世界的重要支撑，让乡村生活既有烟火气，又有精神归属感。

       文中的人物群像与人际关系，同样彰显着原生态文明的特质。何老五手艺娴熟、性情豪爽，用杀猪的手艺维系乡村的年节秩序，对孩童的善意藏在一句玩笑与一份赏赐中；父亲沉默寡言，践行着计划经济时代“上交生猪”的责任，用传统仪式为孩子的成长祈福；母亲以“多烫几遍，才能把里面的黏膜和杂质洗干净，不然会有腥气”的叮嘱，流露着朴素的慈爱；“孩子王”海锋等围绕猪尿泡的追逐嬉闹，没有贫富差别的利益纠葛，只有天真的欢乐释放。这种人与人之间基于地缘、血缘的紧密联结，基于共同生活场景的默契与温情，是原生态乡村文明最动人的底色，也是现代新文明中逐渐遗失的珍贵史料。

（二）

      一方水土，塑造一方性格；一方村社，孕育一方精神。时光流转间，新文明的浪潮悄然浸润乡村大地，以物质丰盈、观念革新、生活方式转变为标志，与原生态文明形成鲜明对比，完成了一场温柔而深刻的跨越。这种跨越并非对传统的彻底否定，而是在时代变迁中对生活形态的重构，在物质提升中对精神价值的再审视。

      物质层面的跨越最为直观，也最能引发代际共鸣。作者五十多年后回望童年，“看到孙子们堆得满屋都是的玩具”，与自己当年对一枚猪尿泡的极致渴望形成强烈反差。在新文明语境下，孩童的玩具早已摆脱“自然馈赠”的局限，工业化生产的积木、玩偶、电子产品充斥生活，物质的极大丰富让“猪尿泡当玩具”成为不可思议的笑话故事。这种变化背后，是生产力于生产关系的均衡发展，是从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信息文明的转型，是新文明“物质富足、快捷高效”的核心特征。与此同时，传统杀猪民俗也在新文明中逐渐褪色——集体经济时代“上交生猪”统购统销的指标任务早已消亡，规模化养殖与肉类商品、化市场化取代了家家户户养猪过年的传统，何老五式的杀猪匠人逐渐淡出视野，赎身还愿、祭灶祈福的仪式也只留存于老一辈的记忆中，原生态民俗在新文明的冲击下，逐渐从生活必需沦为文化符号。

      一位哲人说过：物质的丰盈，需要精神的容器来盛放，否则，便是溢散的流水。精神与观念层面的跨越，藏在物质变迁的背后，更深刻地重塑着人们的生活状态。大集体时代的农村，原生态文明中孩童的快乐源于集体经济与统一经营模式下的追求和探索，猪尿泡带来的嬉闹、对“孩子王”头衔的争夺，构建了基于共同体验的集体记忆；而新时代文明中，孩童的娱乐更多依赖信息时代、电子产品，，来源更趋个性化、家庭化、校园化、文明化、智慧化，使乡野粗俗嬉戏的场景逐渐消失。这种变化折射出文明转型中“人与人、人与物关系”的重构——原生态文明中“人与物共生、人与人相依”的紧密联结，逐步被电子玩具和个体体验、效率优先的观念所替代。此外，对“猪尿泡”这一物象的认知变化，也体现着文明观念的跨越：在原生态语境中，它是珍贵的玩具，是自然的馈赠；在现代语境中，它多被视为“晦气”的废料（正如当下部分人对猪小肚的排斥），这种认知差异背后，是新文明对环保、卫生、审美、便捷、科学标准的提升，也是对传统生活细节的疏离和挑战。

      这场从原生态到新文明的跨越，不是非此即彼的割裂，而是在碰撞中传承、在变迁中坚守的动态过程。作者笔下的猪尿泡，不仅是两种文明的见证者，更是连接过往与当下的精神纽带和容器，让跨越之路始终带着温暖的乡愁底色，传承简约、天真、快乐、科学的文明童趣。

      越是传统的越是民族的。新文明的到来并未彻底消解原生态文明的价值，反而让那些沉淀在记忆中的传统，成为滋养精神世界的养分。作者在文末感慨，猪尿泡“像一枚时光的印章，深深地烙在我的心底，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无法磨灭”，这份记忆承载的不仅是童年快乐，更是原生态文明中“纯粹、真挚、敬畏”的核心价值。

       而今，在农村再也找不回孩子“玩尿泡”的陈规陋习，但依然流传着一句“尿泡打人的虽然不疼，但臊气难闻。”的歇后语。这句俗语，依然在警示人们要遵循“话丑理端”处事哲学。做事一定要遵规守矩，谨慎而行，不要因为一些细小之事，给个人在外界及社会上造成不良影响，而贻误个人声誉和成就大事的警戒。当孙子辈被满屋玩具包围时，作者选择用文字记录猪尿泡的故事，本质上是在新文明中为原生态传统寻找传承的载体——那些杀猪民俗、孩童嬉闹、民俗信仰，虽不再是生活的疏影，却通过文字成为可供回望的文化遗产，让原生态文明的精神内核得以延续。

       同时，新文明也为原生态传统赋予了新的解读维度。在物质匮乏的原生态时代，猪尿泡是“无奈之下的快乐选择”；而在物质丰盈的新文明中，它成为“天真、纯粹、快乐”的象征，提醒人们在快节奏、高物质的生活中，不忘本真与简约。这种解读的转变，让原生态文明的价值在新文明中得到重构与升华，也让两种文明形成互补——原生态文明提供精神滋养，新文明提供物质支撑，共同构成完整的人生体验与文化认知。文中大花猫与大黄狗争夺猪尿泡的细节，更暗含着原生态乐趣的“自然延续”，即便在新文明语境下，这种源于本能的、纯粹的嬉戏，依然能唤起对生命本真的热爱，成为跨越文明的共通情感。

（三）

      何勤俭用质朴的文字，完成了对两种文明的温柔回望与深刻解读。读罢《玩猪尿泡》一文，不仅使我们体验到，50年前的人生童趣，更使我们明白了一个做人作文道理：写作不单是个人感情的表达，更是对人生、社会与时代的探索和思考。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世俗处之”（《庄子·天下》）意指超越世俗束缚，以独立精神与自然之道相同，不傲视万物，不纠结是非，实现与天地和谐共处的哲学境界。实现原生态向新文明的

      跨越，不是轰轰烈烈的变革，而是藏在寻常物象、细碎记忆中的时代变迁，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乡村、每一个家庭在时代浪潮中都要经历的成长、记忆。原生态文明的烟火气与新文明的现代感，并非相互对立，而是在时光的沉淀中彼此成就——原生态文明的本真为新文明筑牢精神根基，新文明的发展为原生态传统注入新生。

      在当下城市化加速、传统民俗逐渐消逝的语境中，这篇散文的价值愈发凸显。它提醒我们，文明的跨越从来不是对过往的抛弃，而是带着记忆前行，在物质丰盈的新文明中，守护好原生态文明中那些珍贵的精神内核——对自然的敬畏、对人情的珍视、对本真的坚守。正如那枚圆如十五月亮的猪尿泡，虽早已淡出当下的生活，却始终在记忆的天空中闪耀，照亮着从原生态到新文明的跨越之路，也让每一份乡愁都有了存放的容器。

      《玩猪尿泡》这篇乡土散文，使读者不但被文中纯粹的童年快乐与浓郁的乡土风情所打动，而且在文字中读懂了一个时代的变迁与一种文化的传承。何勤俭用最朴素的文字，写出了最动人的乡愁，也为乡土散文的创作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这篇散文告诉我们，最动人的文学，往往源于对生活最本真的热爱与记录；而最有价值的记忆，往往是那些能折射时代、承载文化的片段。在岁月的长河中，正是这样的文字，让我们得以回望过往、珍视当下，让那些逝去的时光与文化，永远拥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2026年1月28日于秦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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