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门那碗粥

白芳婷

       楼道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米香，那是从对门王老师门缝里渗出来的。

       她退休多年，平日里，我这个上班一族，早出晚归，只有在楼道里偶遇时，才会匆匆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她总是面带微笑，笑容温暖如春。

       记忆里第一个腊八，中午十二点下班，我拖着冻僵的身子回到家门口，正低头翻找钥匙，王老师的门轻轻开了。“芳婷回来了？”她端着一个青花瓷碗，热气袅袅地升腾，“今天腊八，喝碗粥暖暖。”我愣住，想推辞，她已经把碗塞进我手里。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竟让我鼻尖一酸。

       粥是极稠的，几乎能立住筷子。我把粥倒进我家的一个小盆（因为我没有那么大的碗），我看见暗红的赤豆、深褐的薏米、金黄的小米、乳白的莲子，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豆类谷粒，全都熬烂了，融成一种厚重的、土地般的深褐色。粥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粥油”，光润如脂。第一口温热地滑下喉咙，厚重的谷物香气在口腔里轰然炸开，带着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清甜。那不是糖的甜，是枣子与桂圆熬化后，与粮食本身淀粉分解出的、最朴实的甘醇。寒气从骨头缝里被一丝丝逼出来，冻僵的指尖开始回暖。

       我把刷干净的碗递给王老师，“熬了一上午呢，”她站在门口，声音柔缓，“豆子要泡，火候要足，急不得。”那天我才知道，这粥里，有八种主料，八种辅料。主料是米、豆、枣、栗、花生、莲子、桂圆、薏米；辅料则是她买的桂花，薄荷，还有几味我记不住名字的草根树皮。“不是什么药材，就是些土东西，喝着顺气。”她说。

       此后年年腊八，这碗粥成了定例。我渐渐成了她的“粥友”，递给我粥时，她会告诉我，红豆要选饱满的；莲子要选去芯去得干净的；熬粥要用紫砂锅，守在旁边，火大了要搅，火小了要闷，总之要慢火细熬，才能熬出好喝的粥。我总是忍不住说：“王老师，您太费心了。”

       她笑眯眯地，轻声说：“我反正也没有其它事，有大把时间。你们年轻人喝碗热乎的，我看着，心里也热乎。”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那粥里熬的，哪里只是五谷杂粮。那是被拉长的时光，是独自对抗寂静的耐心，是渴望与人分享一点热气与温暖的心意。

       今天是腊八，我来到江城已经六个年头。

       我又想起了王老师那碗熟悉的、含有复杂香气的腊八粥。我知道，那碗粥，早已成了我腊月里的节气，它让我懂得，最深的暖意，往往来自那些沉默的、不求回报的分享与守候。

       茫茫人海中遇见您，感谢您在婷的芳草地驻足停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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