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观叙事里的时代芳华——论张梅《女人如花》的艺术魅力
作者 郝桂山 (山东)
在短篇小说精炼的叙事格局中,张梅的《女人如花》以凝练笔墨、温润底色,将一段尘封四十年的部队大院往事徐徐铺展。作品既以神形兼备的人物立起精神标杆,又以微观叙事勾勒时代风貌,更以朴素哲思叩问生活本质,在方寸篇幅里藏尽岁月沉香与生命力量,堪称一篇兼具审美价值、情感温度与思想深度的短篇佳作。
人物塑造的传神精妙,是这篇小说最动人的闪光点。张梅彻底摒弃脸谱化的刻板书写,以极具质感的白描手法捕捉细节神韵,让云姨这一核心形象突破文字桎梏,鲜活立体地呈现在读者眼前,可触其温、可闻其香。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北方部队大院,黑灰蓝是贯穿日常的着装主色调,朴素内敛是约定俗成的生活风气。随军家属大多来自乡村,齐耳短发、沾着烟火油烟的围裙是日常标配,“白菜帮子头”更是彼时最普遍的发型,整个院落的审美氛围沉闷而单一。上海籍的云姨,恰似一缕清柔的穿堂风,悄然打破了这份沉寂。白衬衫妥帖扎进格子半裙,勾勒出清爽利落的身形;乌黑油亮的长辫柔顺垂在颈后,步履轻盈,周身萦绕着雪花膏的清雅香气。洗头时披散的长发如黑色瀑布倾泻,用花手绢松松束起,手绢边角随风轻扬,宛若翩跹的蝴蝶翅膀,成为大院里独一份的灵动景致。
作者并未止步于外在美的细腻描摹,更深入挖掘人物的精神内核,让形象有骨有魂。分发给孩子们大白兔奶糖时,她总是眉眼温柔,指尖的暖意透过糖纸,甜进孩童心底;教授邻里编织渔网式小外搭时,她耐心拆解每一个针法,即便初学者笨拙迟缓,也始终悉心指导,从无半分厌烦;为旁人穿搭出谋划策时,她从不居高临下,而是顺应他人喜好给出真诚建议,让“爱美”彻底挣脱虚荣的标签,化作热爱生活、尊重自我的鲜活姿态。她偶尔哼唱周璇《天涯海角觅知音》时的婉转灵动,为缝制一条连衣裙,主动向邻里借布票时的坦荡执着,更在物资匮乏、观念保守的特殊年代,勾勒出一份对美好与精致绝不妥协的坚守。云姨的美,是外在精致与内在温润的完美融合,是对抗粗粝岁月的温柔力量。这般有血有肉、立体丰满的人物形象,不仅成为一代人记忆里“美”的具象化身,更拥有跨越时空、直抵人心的持久魅力。
以小见大的叙事智慧,赋予作品厚重的时代意蕴与思想内涵。短篇小说的艺术精髓,便是以微观切口折射宏大命题,《女人如花》正是这一创作思路的典范之作。作品以童年“我”的纯净视角为叙事主线,将个人记忆与时代变迁巧妙交织,于寻常烟火中窥见时代浪潮。起初,大院的女人们对云姨的与众不同怀揣着复杂心绪,既有“都三十岁了还花枝招展”的私下议论,又有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好奇。她们会偷偷模仿云姨的穿衣风格,却又碍于世俗眼光,羞于公开承认对美的向往。随着云姨日复一日的友善分享与真诚相待,女人们渐渐放下顾虑与拘谨,主动围聚在她身边请教编织技巧,结伴前往军人服务社挑选鲜亮布料,甚至大胆尝试新颖的发型与穿搭。
这一看似细微的转变,不仅是个体审美意识的觉醒,更暗合了改革开放初期,整个社会思想解放、女性意识逐步崛起的时代脉络。一个小小部队大院的审美变迁,成为整个社会精神风貌转型的生动缩影。云姨“女人要有爱美之心,才能更好热爱生活”的叮嘱,看似朴素平常,实则是对女性生命价值的深刻诠释。美从来不是依附于他人的装点,更不是无关紧要的浮华,而是热爱生活的底色,是抵御岁月风霜的底气,是女性实现自我认同的重要途径。四十年后的深情回望中,作者畅想云姨如今依旧神采奕奕,活跃在老年模特队的舞台上。这份温暖的诗意想象,既让人物的命运有了温柔的延续,也完成了对“美”的永恒性赞颂。岁月可以带走青春容颜,时光可以在眼角刻下痕迹,但对美的执着追求、对生活的炽热赤诚,能让生命永远绽放不败的芬芳。这种将个人成长、女性觉醒与时代发展熔于一炉的叙事手法,让短小的篇幅承载了厚重的思想内涵,尽显以小见大的艺术张力。
质朴深情的语言风格,让作品兼具动人温度与文学质感,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张梅的文字摒弃了华丽辞藻的刻意堆砌,也没有矫揉造作的雕琢痕迹,如涓涓细流般温润通透,于平淡平实中尽显真情。对部队大院生活场景的描摹,精准且充满烟火气息:门口码放整齐的蜂窝煤炉、院落东头热闹不息的公用自来水池、家家户户视若珍宝的粮票布票,还有母亲腰间常年系着的、沾着油烟的围裙,饭点时分女人们伴着锅碗瓢盆的声响,呼唤家人归家的吆喝。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可感,精准还原了特定时代的生活图景,轻易唤醒几代人的集体记忆,让人仿佛穿越时光,重回那个朴素却温暖的年代。
作品的情感表达克制而深沉,全然没有刻意煽情的浮夸笔触。童年时“我”对云姨的懵懂崇拜,总渴望靠近她,贪恋那一抹清雅的香气;父母在饭桌上对云姨的温和议论,满是理解与赞许;时隔四十年,“我”对云姨的深切思念与由衷感恩,所有情绪都藏在细腻的细节里。云姨轻轻捋顺“我”散乱发辫的温柔动作,借到布票时雀跃轻快的背影,丈夫望向她时眼底藏不住的宠溺,这些具象的瞬间,让情感愈发真挚动人,也让人物之间的羁绊愈发温暖纯粹。这种于质朴中见真情、于平淡中显深刻的语言风格,完美契合怀旧叙事的温情基调,也让“女人如花”的核心隐喻更具感染力。花朵自有花期,盛衰本是寻常,但沁人心脾的芬芳可以恒久留存;岁月难免留痕,时光匆匆易逝,但对美的坚守、对生活的热爱,永远不会褪色。
《女人如花》是一朵绽放在文学世界里的永恒之花,历经岁月洗礼,依旧芬芳四溢、历久弥新。张梅以女性创作者独有的细腻观察力、真挚纯粹的情感表达、精湛娴熟的叙事笔法,将一段私人化的童年回忆,升华为跨越代际、引发共鸣的集体情感记忆,将对个体之美的细腻描摹,拓展为对生活本质的深度思考。作品不仅让读者清晰窥见一个时代的审美变迁与社会转型,更让我们深刻领悟:美从来不是浮于表面的修饰,而是对抗岁月沧桑的强大力量,是热爱生活的最生动证明,更是女性自我觉醒、实现价值的鲜明旗帜。这篇短篇佳作,以立体鲜活的人物、厚重深邃的主旨、温润赤诚的笔触,诠释了短篇小说于方寸间藏万象、于平淡中见真章的艺术魅力。它既是镌刻旧时光的温情手记,也为当代短篇文学创作,留下了一抹隽永绵长、直抵人心的文学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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