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政协报》（2025年07月02日 第 12 版）
杜卫东写历史人物的散文，此前在《人民文学》《北京文学》《光明日报》等报刊读过几篇，真是爱不释手，意犹未尽。如今他的散文集《在历史的岸边遥望》（作家出版社）出版，收入的10多篇历史人物散文，篇篇引人入胜，又启人深思，读来痛快淋漓，进入一种美好的阅读体验。这些美文思接千载、开合有度、情感真挚、文采飞扬。读着这些文字，一方面感觉人物活生生地走来，身上既带着那个时代的雪雨风云、烟火气息，又让我们感到亲切温暖；另一方面能够感觉到作者饱满的激情、热烈的心跳，以及对这些人物强烈的爱意和深邃思考。
《在历史的岸边遥望》写到的都是人们耳熟能详，也是有重要影响和历史地位的人物，比如王昭君、蔡文姬、刘禹锡、陆游、李清照、傅山、柳如是、黄遵宪等。这些人物多有正史记载，也有野史记述和文学描写，更有民间传说乃至戏说和假说。尤其是当下传播手段多元的情况下，书籍、网络、电影、电视、AI等，随便一搜，有关这些人物的内容便会铺天盖地纷至沓来。如何全面、真实、深度展现人物风貌，写出人物的个性特点，是考验功力的。作者凭借着渊博的历史知识和深厚的文化素养，把这些人物放到所处的历史背景下深入研究和思考，全面反映时代风云，探寻人物的心路历程，揭示人物的不同命运。同时，以生动的细节和准确的判断力，反映历史的真相和人物的性格特点，挖掘历史和文化的必然性。作者的很多观点独具慧眼，为我们认识人物所处的时代，深入了解和正确评价这些人物，更好地走近他们，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新的版本。
《在历史的岸边遥望》能够深深吸引我、打动我的原因有很多，感触尤深的有几点。
第一是写出了不同时代风云下人物的复杂命运。决定人物命运的原因很多，有家庭出身、个人性格等方面的因素，又有生活环境和社会历史条件的作用，有时可能是某个具体事件的影响。杜卫东不仅写出了人物性格的多样性、复杂性，以及各自的不同命运，也写出了社会大环境的影响和作用；不仅写出了人物的奋斗、成功，历史贡献和社会影响，也写出了他们少为人知的愁苦、无奈、挣扎和坚持。因此，这些人物尽管距今已经数百年，乃至数千年，依然生动鲜活，形象饱满。主动请缨，担当和亲使命，以一己之身带来数十年和平安宁的王昭君如此；早岁胸怀抱负，积极投身“永贞革新”，写出《陋室铭》的诗豪刘禹锡是如此；诗画出众，文采风流，豪爽刚烈的歌伎柳如是也是如此……
李清照是作者致力书写的人物。她少女时期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以及对自由和爱情的向往；婚后生活的甜蜜和与爱人的分离之苦，以及对丈夫纳妾的苦闷和隐忍；国破家亡背景下对丈夫苟且和懦弱的鄙夷和愤怒；颠沛流离中不屈不挠的坚守和执着等等，都被作者描写得淋漓尽致。把既是多愁善感的女词人，也是历尽磨难而不悔，有良知、敢作为、能担当的“大丈夫”的李清照栩栩如生展现在读者面前，还原一个客观的完整的李清照。
第二是真情满满，努力走进人物的心灵深处。写这些历史人物时，杜卫东不只是一个讲述者和旁观者，而是把一腔热血、一片真情融入那段历史，与笔下的人物同呼吸、共悲喜。书中写李清照、柳如是、黄遵宪三篇干脆用第二人称写法，作者与书写对象好像相对而坐，如切如磋，有交流、探寻、求证，也有争辩和相互打气鼓励。透过文字我们能够感受到作者的欢欣、悲愤和呐喊，在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的声音背后，是一颗真实而坦诚的心。他写这些人物，字里行间流淌的是家国情怀，是文明进步，是人性之光，是正义和良知，是真、善、美。
他写的人物，有诗人、词家、歌伎、画家、学问家、外交家，着力点不是写他们的专业特长和成就，而是书写他们在历史环境下的遭际、奋争和思考，在国家民族大义面前的担当和作为，努力展现人性的正义、善良、美好和力量。因此，他的写作不是浮光掠影式的，不是歌功颂德式的，而是走进人物的内心深处，在那些最本真、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深入挖掘，力争有新的发现，新的思考，从而有新的解读。有些还具有辨伪的意义。
如写陆游的抗金主张不被接受，满腹才华无处施展，只得回乡谪居。他写道“陆游瞒过了天地，日日闲居，看上去一副与世无争……可他瞒不住自己……披衣下床，眺望窗外，孤月高悬，寒星眨眼，想到自己年已不惑，却没有能为收复失地建功立业，泪水再一次滑落”。这是不甘的泪，也是无奈的泪。与唐婉的分手一直让陆游背负着薄情的指责。作者从陆母出手拆散这对姻缘的原因分析，到陆游10年后与唐婉沈园相遇题诗，68岁再来沈园，81岁梦回沈园，一直到85岁辞世，满怀激情地写道，“多少个四季轮回，晨昏交替，陆游对唐婉一直刻骨铭心”“陆游用自己的一生做了丈量，他未负当年的誓言”。陆游遇到了真正懂自己的人。
走进人物的心灵深处也就走进了历史，接近了真相，同时增强了文字的说服力和感染力。
第三是飞扬的文采、优美的语言和鲜活的画面感。无论什么内容，不管怎样的题材和主题，都要靠新颖而独特的方式来表达。杜卫东在谋篇布局、结构故事、表达思想、语言运用等方面都有自己鲜明的特色，因此能够深度吸引读者，引起共鸣，给人带来别样的美感享受。打开《在历史的岸边遥望》，每篇文章的题目都用心独到，让人眼前一亮。如《一叹千年》（写蔡文姬），《废墟中站立的女神》（写冼夫人），《巨灵一臂数中原》（写丘濬），《向天而歌》（写黄遵宪）等。看了这些题目就能被深深吸引，产生阅读的愿望。
首先，文章的结构布局巧妙而含蓄，富有变化。有时行云流水，如江河奔腾，一泻千里；有时大开大合，峰回路转，跌宕多姿；有时穿插迂回，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其次，语言上多用骈文和诗词的表现手法，节奏感强、韵律优美。拟人、对称、夸张、比兴、递进、借代、设问等修辞手法信手拈来，恰到好处的运用，对渲染气氛、营造环境、刻画人物、增强文章的表现力发挥了重要作用。《一叹千年》结尾蔡文姬目送曹操的马队离去，发出一声叹息。作者写道“这一叹，山河空远，落花伤春，往事已随风雨去，唯要怜取眼前人；这一叹，岁月稠，心有爱，含悲含泪含期待。同是人间惆怅客，共盼月下花自开；这一叹，人生负壮气，韧性如磐石，醉了残月，醒了旭日”。不仅读来铿锵有声，更使无边的惆怅和万千思绪跃然纸上。
还有，强烈的画面感使人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如《永远的精灵》写刘禹锡一家与柳宗元分手时的情景：“八十多岁的刘母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柳宗元的手，刘禹锡的几个幼子抱着柳宗元的腿，舍不得他走。柳宗元泪水涌出眼眶，良久，才一步一回头地走向渡口。刘禹锡惆怅不已，突然紧追几步，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此情此景，哪能不凄凄然呢。
最后，夹叙夹议的手法运用，为文字注入灵魂。作者在叙述事实、描摹景物、刻画人物过程中，不时有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让思想在优美的文字间自由飞扬。比如他评价薛涛“加入乐籍并非生活所迫，而是性格使然：要拿青春赌明天”“正是乐伎的经历，才成就了中唐一位卓越的女诗人。”所见既准确，又深刻。
《在历史的岸边遥望》集中写“人”。杜卫东以较大篇幅、宽阔视野，贯穿古今、纵横捭阖，写了10多位重要历史人物，并赋予这些人物新的生命活力和人生解读，给予读者全新的审美体验，成为历史人物散文的一道独特风景，不能不说是散文创作题材和内容，以及表达方式的新尝试、新探索、新拓展。
（作者系第十三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华文教育基金会理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