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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邓明选,网名望天。曾任洛阳日报报业集团总编辑。热爱自然,观鸟护鸟,礼赞生命。

又到柳梢挂鹅黄。
欣欣然的春意,自然也该是欣欣然的心情。可我不是。每当此时,每当看到河边发芽的老柳,我的心里总是一汪冰凉。
这种心境,在我已有48年。
这种心境,和一个农村小伙儿有关。
他叫范建立,大家都叫他立娃儿。

我们家乡,贫穷年代,想娇儿娇女,也只能是无论男孩儿女孩儿,一般都取大名中间或最后的一个字儿,加上儿话音,就叫什么“娃儿”。冬天生的什么冬就叫“冬娃儿”,秋天生的什么秋就叫“秋娃儿”。到晚上喝汤时分,全村此起彼伏地都是“铁娃儿”“福娃儿”“玲娃儿”“珍娃儿”,一声接着一声地吆喝。
这有时也会闹笑话儿,一家人,从曾祖到曾孙儿,都叫“娃儿”,外人,你是生生分不清辈份的。
认识立娃儿,是我到他生产队任政治队长的那一天。本来这个村的第五生产队,立娃儿是政治队长,18岁的他刚从公社一所中学毕业,就回村当上了队里的一把手。他个头不高,脖子有点短,圆圆的脑袋上长了一张黑里透红的圆圆的脸,朴实又可爱。看见他的第一眼,我就将他和小学语文课本里的小铁锤连在了一起,直到现在。
上任前,大队支书是这样交代我的:立娃儿很能干,人品也很好,为啥又让你去当政治队长,他当副队长呢,就因为他土生土长,队里家族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好多事儿他都无从下手无能为力,你一个知青去,好开展工作。
支书的话,没几天就应验了。
我到五队,是1974年的农历腊月,快过年了。那时候,全村人正为下锅的粮饭发愁,没有丝毫的节日将临气氛。公社看百姓们揭不开锅,刚刚拨了一点儿返销粮。说来惭愧,乡亲们泥里水里辛苦劳作,整年在土里刨来刨去,刨的食儿却养活不了自己。
我上任的第一件事儿,分返销粮。
记得那天我发高烧,半靠被子躺在床上,因为没有一个凳子,生产队长、政治副队长、生产副队长、会计、保管员、记工员、治安员、妇女队长、棉花队长、贫协委员等等,席地而坐满满一屋子。
会议由立娃儿主持,他说了会议主题,念了粮食斤两,然后让大家发言。我初来乍到,没有发言权,便静静地听。听来听去,话题就是在队委会成员之间绕。张三说王五家孩子多,应该分20斤。王五马上说,张三婆娘身体不好,应该分30斤。说来绕去,一个粮食籽儿也跑不到除我之外不是队委的百姓手里。
立娃儿左看看右瞅瞅,最后盯向了我。那目光里,满是求助的成分。我心里明白,便说:我发烧头疼的厉害,大家的意见我听了,改天咱们再说吧。
大伙儿走了,立娃儿没走,屋里就剩我俩。立娃儿说:明选哥,你都听见看见了吧,咱这儿成年都是这样儿。我答:听见了,看见了,明白了,更知道你的难处。这事儿我管。
第二天,我发着烧,从沟口走到沟垴,挨家问询,逢人只有两句话:一,咱队谁家穷的揭不开锅?二、快过年了,队里弄回来一点白面,大人不说了,总得让娃儿们吃几个饺子,你家借几斤?
回到住处,当夜又开队委会,我拿出一个返销粮分配名单,抖了抖说:这是我定的我分的,你们传着看看,觉得哪儿不合适可以提出来,要是没意见,就照单发粮吧。
沉默,沉默,足足十分钟后,立娃儿先说他没意见,接着大家都说没意见。
会散了,又是立娃儿没走。他说:明选哥,这次分粮,多数队委会成员没占成便宜,这事儿只有你这个不沾亲不带故的外来户能干成。你来后,我真是一身轻快。
队里的事儿,队里的活儿,一切都是顺的。对农活,我是门外汉,立娃儿农村生农村长,别看年龄不大,可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让我省心不少。
过了正月,孩子们又要开学了。立娃儿的一个妹妹向哥哥讨要学费。实话说,那时的学费是少之又少的,可对一个壮劳力干一天挣十个工分仅值5分钱的穷地方来说,块儿八角也不是说要就要能拿出手的。
立娃儿没钱,只好拿起锛子,想把院里的几根木头拾掇一下拿到木材站换取学费。可不知怎么分了心,一不留神,锛子砍到了左边的腿梁子上。
农村人,从不娇气也娇气不起。立娃儿顺手抓了一把黄土,按在伤处,坚持把木工活干完送去卖掉,又来到了地里。我见他一瘸一拐,也只是问候了一下。
大约过了农历二月二,立娃儿发起了高烧,吃了几片药也不见效,我安排人把他送到了公社卫生院。临行前,我看他的腿已肿得小水桶般粗了。当天忙,我没送他。
过了几天,大队团支书我现在的老伴儿和我一起去看他,才知道立娃儿得的是破伤风。
那时的公社卫生院,男女病房是不分的,病房里更没有什么卫生间。见到立娃儿时,他刚从公共厕所出来,坐在病房门口晒太阳。问起话来,他一脸哭相口流涎水,已说不囫囵。
我们回村不久,记不起是哪一天,立娃儿又被一辆架子车拉回到村里,拉到了他们家门口一块儿空场儿上。
他爹、他娘、他的哑巴姐姐和妹妹,围着车子早已哭哑了嗓子,哭不出声来。
中国的丧葬文化,家乡风俗,一个人身后,用棺木也是大有讲究的。只说颜色,就分红漆黑漆和无漆。材质按好赖依次又分楠木柏木秋木桐木松木和柳木等等。说到底,其实就是按寿命按贵贱按实力来一个最后的宣示,多为的是给不相干的人看的。
立娃儿既无财力又没结婚,且爹娘都在,人生最后一次享受,也只能是无色的棺木了。
乡亲们长长短短议论了半天,颜色是定了,可棺木用啥去做,说来说去没有着落。我忽然想起我们村伊河边有棵布满沧桑不知年岁的老柳树,立马组织人放倒,做了棺材,立娃儿总算有了栖身之所。可那白茬茬只刺人心直刺人眼的棺材,却永远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里。
逝者去了,留给亲人的是无尽的苦情和悲伤。立娃儿去世后,哑巴姐姐每到饭时,总是把最大最稠的那一碗,端到弟弟生前的座位上。立娃儿的爹,是队里的牛把子,犁犁耙耙一把好手。立娃儿的娘,是个先缠后放长着一双半大脚的农村妇女。立娃儿走后,本是爱说爱笑的爹,忙完活计低头歇息时,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娘呢,不论是前晌后晌,不知是何因何故,突然就会“立娃儿立娃儿”地蹦着叫着从地里往家跑,吆喝着“娃子回来了,立娃儿回来了,我要回去给他做饭。”这情这景,让乡亲们没少流泪。
我能做到的,是交代记工员,不管大伯大娘做了多少活,都给记全分儿。
立娃儿,写完这篇文章,我欠你48年的债,算还了。伊河边的柳树,也该是忘却你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