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新 平 磨 盘 山
池国芳
人常说,云南的山水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璞玉,这话不假。可当你一脚踏进新平的地界,尤其是攀上那座被唤作“磨盘”的山时,便会觉得,这话还说得太轻巧了些。这哪里是块未经雕琢的玉?分明是一位阅尽沧海桑田、胸中自有丘壑的智者,将它亿万年的沉思与呼吸,都化作了眼前这层层叠叠、苍翠欲滴的锦绣文章。
磨盘山,这名字起得实在,也起得妙。它静卧于新平彝族傣族自治县的东南一隅,离县城不过二十里地的脚程,却仿佛自成了一片天地。老人们讲,这山是大地母亲无心遗落的一副石磨,盘盘相扣,沉稳敦实,故而得了此名。可彝家的乡亲们,却用他们古歌般的语言,为它起了一个更古老、更神圣的名字——“呗则白”。这里头含着圣山、祭祀之山的深意,是彝人先祖魂灵栖息、与天地对话的所在。我总觉着,这汉语的“磨盘”与彝语的“呗则白”,一个道其形,一个言其神,恰似这山的魂与魄,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它的年岁,早已湮没在哀牢山脉浩渺的烟云里,只留下占地二百四十二平方公里的身躯,最高处可及两千六百余米,像一位沉默的巨人,将北亚热带到中亚热带的气候,都温柔地揽入怀中,形成了“一山分四季,十里不同天”的奇景。
我进山的时辰,选在了一个雾气初开的清晨。山路弯弯,像一条青灰色的带子,引着我向绿的深处去。第一个迎我的,便是森林湖。
这湖,静。静得不像话。它嵌在山坳里,像一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无比的墨玉。四周的树,高的杉,矮的松,还有无数叫不上名儿的阔叶木,都争先恐后地将影子投进湖心,染得那水啊,不是碧绿,也不是湛蓝,而是一种幽幽的、沉静的黛色。水极清,清得能瞧见底下光滑的卵石,和偶尔一尾倏然游过的小鱼。山林是静的,可生命的气息却在暗中鼓荡。不知名的山鸟,在深涧里忽地一啼,那清脆的鸣叫便像一粒石子投入这寂静的湖,荡开的涟漪不是在水面,而是在人的心尖儿上。难怪人说,这里的负氧离子浓得能“洗肺”,吸上一口,五脏六腑都像被这山泉水滤过一遍,清爽通透。
告别森林湖,沿着山势迤逦向上,眼前豁然开朗处,便是月亮湖了。若说森林湖是位深居简出的隐士,那月亮湖便是一位顾盼生辉的彝家少女。湖形果真如一弯新月,静静地卧在较为平坦的草甸边。湖水是明晃晃的亮,映着高远的蓝天和流云。水边的草滩,绿得柔软,一位包着花头帕的牧羊女,正挥着细长的竹枝,将一群雪白的山羊赶向水草丰美处。羊儿“咩咩”的叫声,少女悠长的吆喝,和着湖畔快艇偶尔的汽笛(虽然此刻它们只是静静地泊着),交织成一曲鲜活的山野牧歌。我忽然想起资料里说的,磨盘山有“十一块草甸,块块柔曼”,又有“十一溪,溪溪飞瀑”,这月亮湖,大约便是那柔曼草甸上最灵动的一颗心吧。
山路渐渐变得险峻。一阵湿润的、带着泥土与腐殖质芬芳的风,从前方送来隐隐的轰鸣。我知道,那是悬崖幽谷在呼唤了。栈道是顺着绝壁凿出来的,仅容一人小心通过。左手边是刀削斧劈般的岩壁,壁上爬满了厚厚的苔藓与不知名的蕨类,绿得发黑,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右手边,便是令人目眩的深渊。谷底水声隆隆,却不见流水,只有乳白色的水汽一团团、一缕缕地蒸腾上来,撞在岩壁上,又散开,将整条峡谷笼在一片迷离的雾霭之中。那水声,近了听,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远了听,又像是大地深沉悠长的叹息。走在这样的栈道上,人不由得生出几分敬畏,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古老地球的脉搏上。
攀过幽谷,气喘吁吁地登上观景台,所有的艰辛便在一瞬间得到了报偿。这里,当真是“会当凌绝顶”了。极目远眺,磨盘山的真容方才毫无保留地展开。但见群山如海,波涛汹涌。那“上列十二峰,峰峰奇秀”的壮景,此刻方能领略。峰峦在翻腾的云海间若隐若现,时而如海中仙岛,时而如奔驰的巨兽。最奇妙的是那两弯“银带”——红河与平甸河,竟真如资料所言,一南一北,闪着粼粼的波光,温柔地缠绕着墨绿的山体,仿佛巨人腰间永不褪色的锦绣。阳光刺破云层,投下巨大的光柱,那便是当地人所说的“森林佛光”了,庄严,圣洁,令人屏息。
在观景台不远处,有一座孤峰,当地人叫它敌军山。这里头藏着一个悲壮的故事。相传彝族起义英雄普应春(后演变为赫白租大王的神话),曾在此与官军血战。山风过处,松涛阵阵,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金戈铁马。而山崖边,一株巨大的多花含笑,却静静地开着。它的花瓣不似别处的娇嫩,带着一种历经风霜的、象牙般的温润光泽。当地人敬它,称它为“含笑王”。我走近了,仿佛能闻到那清幽的香气里,混着一丝历史的苍凉与不屈的芬芳。
沿途的奇石怪岩也不少,最有趣的莫过于石毡帽。一方巨大的磐石,顶部圆圆地凸起,边缘自然下垂,活脱脱一顶被巨人遗落在此的羊毛毡帽。孩童见了,定要惊呼;大人见了,也会莞尔。这大概便是大自然的“谐趣”吧,在庄严的山水间,不经意地开个玩笑,让人的心情也跟着轻松明媚起来。
然而,磨盘山最盛大、最慷慨的馈赠,还是它的花。我来的时节,正是春末夏初,那是杜鹃花海称王的季节。翻过一道山梁,毫无预兆地,一片炽烈的、燃烧着的红,便铺天盖地地撞进你的眼里!那不是一株、一片,而是整整一面山坡,乃至连绵的几座山岭!马缨花杜鹃、映山红……它们似乎将自己积蓄了一整个寒冬的生命力,都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喷发出来。花朵密密匝匝,挤挤挨挨,汇成一片令人心颤的海洋。风起时,花浪翻滚,那磅礴的气势,仿佛要将天空也染成绯红的锦缎。走在花间的小径上,人被这无边的绚烂包裹着,熏染着,几乎要醉倒在这色彩的浓酒里。
若说杜鹃是热情奔放的彝家“阿表妹”,那山茶花林,便是端庄温婉的闺秀了。在另一处较为幽静的山谷里,她们静静地开着。树是老树,枝干虬结,满是岁月的皱纹;花却是那样洁净、那样典雅,或白如新雪,或粉若朝霞。山茶的花瓣厚实,凋零时也是整朵整朵地落下,“啪”一声轻响,落在积满落叶的地上,有一种决绝的、完整的美丽。阳光透过高大的树冠,变成一缕缕柔和的光束,尘埃在光中飞舞,时光在这里仿佛也放慢了脚步,变得古老而幽深。
当我终于踏上下山的路,夕阳已将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回望暮色中苍茫的磨盘山,它又恢复了那副“呗则白”式的、沉默而神圣的容颜。这一日的旅程,像饮了一坛用山泉、云雾、花香与古意酿成的陈酒,初时只觉得景色扑面,应接不暇;此刻回味,方觉那股醇厚而复杂的气息,已丝丝缕缕地渗入了四肢百骸。
我赞美你,磨盘山!我赞美你的“形”,那磨盘般的稳重,是大地赋予你最朴素的根基。我赞美你的“神”,那“呗则白”的圣洁,是无数神话与信仰为你披上的灵性光辉。我赞美你的胸怀,能容纳十二峰之奇秀、十一溪之飞瀑、六湖之灵韵、万千花木之生机。你是一座有生命的山,你的呼吸是林涛,你的血脉是溪泉,你的容颜随四季更迭而变幻——春樱如雪,夏鹃似火,秋草甸野花烂漫,冬雾凇晶莹如梦。你更是一座有故事的山,赫白祖大王的脚印或许已隐没在青苔之下,但那抗争与守护的精神,却像那株“含笑王”一样,在山风中代代相传。
这一日的跋涉,身体是疲乏的,心灵却被涤荡得无比轻盈、无比丰盈。我终于明白了,磨盘山给人的,远不止“天然氧吧”的清新。它给你的,是一种“回家”般的安宁。在这片未被过度打扰的原始次生林里,在那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森林覆盖中,人重新找到了与万物平等的谦卑,也找回了倾听自己内心回响的寂静。它不像那些名声显赫的奇山异水,以强烈的姿态闯入你的记忆;它只是在那里,静静地存在,然后等你来,将它的沉稳、它的瑰丽、它的幽深与它的热烈,一点点化为你心中属于自己的山水长卷。
归途上,那句古老的彝语——“呗则白”,一直在我心中回响。我想,这“圣山”之“圣”,或许不在于有多少庙宇供奉,而在于它本身,就是一部镌刻在天地之间的、活的史诗与哲学。它磨盘般的基底,磨着岁月的风霜;它流云般的襟怀,藏着无尽的生机。它教会每一个来访者:最美的风景,从来不需要寻找,只需怀着一颗安静而敞开的心,走入那片苍翠,然后,被自然从容地接纳与重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