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着旧报纸的岁月
作者/李晓梅
刷着视频,忽然就撞见一间屋子,四面墙上,层层叠叠糊满了发黄的报纸。我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愣在那里,手指都忘了划动。那股子混合着旧纸张和浆糊的、潮润又温暖的气息,仿佛隔着屏幕,悠悠地漫了过来,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候,报纸糊墙可是件大事,更是件喜事。总是在腊月边上,年味儿开始探头探脑的时候,家里便忙活开了。老爸从学校带回一摞摞过时的旧报纸,平平展展地压在炕席底下。我和二妹便领了最有趣的差事——糊墙。老妈早就用白面打好了浆糊,盛在搪瓷盆里,稠嘟嘟、亮晶晶的,冒着微微的热气。我们擎着笤帚疙瘩,蘸了浆糊,先在墙上匀匀地刷开一片,那土墙干渴似的,“滋”一声就把浆糊吸了进去。
接着,两人各提起报纸的一角,对准了,轻轻往上一贴。二妹个子小,踮着脚,喊:“左边,左边高了!”我便赶紧将那角揭起一点,重新按平。手掌贴着纸面,从中间向四周缓缓地摩挲开去,要将每一个气泡都赶走,让纸与墙紧紧贴合,服服帖帖的。于是,一片一片陈年的新闻、模糊的照片、硕大的标语,便稳稳地爬满了墙。满屋都是纸张窸窣的脆响,和浆糊那特有的、微甜的气息。糊完了,四壁一新,虽然还是那些字,却仿佛给屋子穿上了一件挺括的衣裳。再买几张油光纸的年画贴上,一个胖娃娃抱着鲤鱼,或者是一丛艳丽的牡丹,嘿,年的味道,立刻就满当当的了。
后来,我去乡里教书,学校分了一间宿舍。那是真正的土坯房,墙皮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手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土。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竟还是糊墙。自己搅浆糊,自己裁报纸,一个人默默地在昏黄里做着。当最后一片纸贴好,我直起酸痛的腰,环顾四周,那感觉真是奇妙——方才还破败寥落的屋子,忽然就有了体温,像个能安心住下来的“家”了。
乡下的夜,来得浓,来得沉。那时还没通电,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便是全部的光源。灯苗如一颗温润的黄豆,在罩子里轻轻摇曳。光映在崭新的报纸墙上,竟被那微微反光的纸面,柔和地、加倍地晕染开来,一屋子都是暖洋洋、静悄悄的昏黄。躺在床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墙壁,便会与那些铅字相遇,读着些隔年的故事,或是盯着某一张插图出神。屋外是旷野的风声,屋内是安稳的鼻息,那糊了报纸的四壁,像一层坚韧又温柔的茧,把贫瘠与寒冷,妥帖地隔在了外面。
那样的屋子,一住就是好些年。直到日子像门口的河水一样,缓缓地流向了宽阔的去处。后来进了城,住进了粉刷得雪白的楼房,再也不用糊墙了。可不知怎的,有时夜里醒来,面对四壁无言的洁白,竟会莫名地觉得有些空旷,有些冷清。
如今看见这满墙的报纸,像忽然翻出了一张老照片。那上面没有我,却又满满都是我,是我的老爸、我的老妈、我的弟弟妹妹,我那煤油灯下摇曳的青春。这哪里只是一面墙呢?这是我们亲手给岁月打上的补丁,粗糙,但结实;是我们用最廉价的材料,糊出的最温暖的一段光阴...
本文作者李晓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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