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布赋

作者:平凡

    人间万物，或贵以金玉之质，耀目于堂前；或雅以文墨之姿，留香于案头；或华以锦绣之容，添彩于庭宇。而抹布者，藏形于屋角厨下，寄身于盆边水侧，无精雕之饰，无华美之貌，素布为身，清水为伴，却以微末之躯，承洁净之任，守人间烟火之清宁，成寻常岁月之安稳。其貌朴，其功卓，其性韧，不与群芳争艳，不与珍器争辉，默然行世，默默生辉，恰如世间无名之辈，以躬身之劳，筑生活之基，此乃抹布之德也。

    忆其初成，或为绫罗之馀，或为粗布之料，经裁剪，去浮华，褪尽雕饰，只留本真。绫罗之馀者，曾伴朱门绮户，沾霓裳之香，而今俯身尘俗，甘为微物，不恋过往之荣；粗布之料者，生于桑麻之间，承乡土之质，本就素面朝天，更知人间疾苦，愿为凡世拭尘埃。无论出身贵贱，一经为布，便定初心：为净而来，为洁而往，不问来处，只问归处。

    其行也，无择地之嫌，无避污之惧。厨灶之上，油垢凝霜，烟火熏染，抹布入清水，拧作半干，循循拭之，左擦右抹，层层除垢，须臾之间，油污尽去，灶面如新，烟火之气仍在，尘秽之迹全无。案几之上，墨痕点点，茶渍斑斑，果皮之屑，纸屑之残，抹布轻舒，拂之即净，不损案面之质，不毁笔墨之痕，只留素案光洁，待文思涌来，待茶香漫溢。窗棂之上，尘灰覆玻，烟雨留痕，抹布蘸水，拭去浮尘，擦去雨迹，一拭一擦间，窗明几净，外望天光云影，内观室中清晏，方寸之间，天地豁然。更有杯盘碗盏，沾食肴之味，留羹汤之渍，抹布入温水中，轻揉慢拭，去味除渍，碗盏复归莹洁，待下次盛食承汤；地板阶前，泥痕脚印，杂物碎渣，抹布俯身，一寸一寸拭之，从堂前到屋角，从阶头到廊尾，无一处遗漏，无一丝懈怠，终使地无纤尘，行之安然。

    其性也，韧而不折，柔而有骨。遇硬石之面，不避其坚，以柔克刚，擦去尘垢而自身无伤；遇软瓷之器，不逞其力，轻拭慢抹，护其莹润而不添划痕。水浸之，则吸污纳垢，不怨其浊；拧干之，则复展其形，不改其志。反复搓洗，几经揉拧，纵使边角微卷，纤维微松，仍不废其用，依旧躬身拭尘，直至筋疲力尽，方悄然退隐。不似锦缎，娇贵易损，稍遇尘污便弃之不用；不似琉璃，脆而易碎，略经磕碰便支离破碎。抹布之韧，在千磨万击之后仍守其心；抹布之柔，在百般擦拭之中皆护其物。

    然其功成，却无邀功之态，无炫耀之姿。拭净尘垢，便归于盆侧，或叠于架上，默然静守，待下一次召之即来。身沾污秽，入清水一洗，便复归洁净，不携尘垢，不藏污秽，坦荡而行，磊落而立。世间之人，或追名逐利，争功邀赏，稍有微功，便欲人尽皆知；或慕虚荣，好浮华，不甘居于人后，不愿俯身劳作。而抹布，以微末之身，行伟大之事，以沉默之态，守人间之净，不骄不躁，不卑不亢，此乃君子之德，凡人之师也。

    观夫世间，万千事物，皆有其用，皆有其德。珠玉宝石，贵则贵矣，然不能拭尘去污，不能护人间清宁；文房四宝，雅则雅矣，然不能除油垢，不能净厨灶庭宇。而抹布，虽微虽陋，却无所不能，无所不往，凡有尘垢处，便有其身影；凡需洁净时，便有其躬身。它是人间烟火的守护者，是寻常岁月的清道夫，是生活之中最平凡也最不可或缺的存在。

    思及此，忽觉抹布之身，恰如世间无数平凡劳动者。他们身居市井，隐于巷陌，或为庖厨，或为杂役，或为清洁工，或为手艺人，以躬身之劳，谋生活之资，以点滴之力，筑社会之基。他们不为人知，不被铭记，却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耕耘，默默奉献，拭去世间的“尘垢”，守护生活的“洁净”，让人间烟火更暖，让寻常岁月更安。他们如抹布一般，韧而不折，柔而有骨，不恋浮华，不慕虚荣，以平凡之身，成不凡之功。

    抹布无言，却道尽人间至理：伟大出自平凡，平凡造就伟大。无微末之劳，便无盛世之安；无躬身之举，便无清宁之世。世间万物，皆有其价值，不必以貌取之，不必以出身论之。抹布以素布之身，承洁净之任，守初心之坚，其德可嘉，其行可赞，当为世人所敬，所念，所效。

    愿世人皆能悟抹布之德，守平凡之心，行躬身之劳，不骄不躁，不卑不亢，于微末之处见精神，于平凡之中显伟大，以点滴之力，拭去世间尘垢，以默默之姿，守护人间清宁，让生活如拭净之案几，光洁如新；让岁月如擦明之窗棂，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