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衡遗冢鉴浮沉

——民国将领王捷俊传

赵志超

湘潭望衡亭

湘潭十八总窑湾，石嘴垴临江壁立，望衡亭巍然矗于孤石之上，与万楼、高峰塔鼎足而立，共同构成古城文脉格局。此亭以花岗石垒筑，高约十米，三层递升，铁梯旋折，石柱镌有一联：“地维天柱此孤石；岳色江声萃一亭。”尽揽湘水奔流、衡峰隐现之胜。亭下静卧一冢，墓碑上“陆军中将王震寰衣冠冢”十个楷书大字十分醒目，这便是民国将领王捷俊的魂归之处。

亭侧百余米，唐兴桥畔，有摩崖石刻，“江山胜迹”四字苍劲有力，落款“王捷俊题，朱德裳书”引人注目，颇能见证一段民国沧桑。

笔在《湘潭人物皕咏》中，曾以七律一首概括王捷俊一生：

石嘴临江浪欲吞，亭台高耸冢犹存。

出身寒舍勤耕读，励志兵营效逖琨。

潭邑驻防修隘道，井冈枭首丧精魂。

摩崖胜迹孤怀远，南望衡云踵后昆。

王捷俊的一生，起于湘潭县花桥朱家垅的寒门微末，兴于治潭利民的实绩，陨于历史洪流的歧路，功过交织，毁誉参半，恰如这望衡亭下的江水奔涌向前，亦沉淀下厚重的历史启示。

一、朱家垅的寒门才俊

王捷俊（1891—1931），字震寰，清光绪十七年（1891）生于湘潭县上八都原花桥乡朱家垅，今属茶恩寺镇金坪村。其故里藏于天马山东麓，为湘中往来南岳之咽喉要地，自然形胜天成，人文掌故悠远，文脉武风，绵延相济。

朱家垅呈狭长之状，绵延四公里，群山环抱，碧水萦回，自古便有风水佳誉。民间流传谶语：“小小一茅坪，内藏十万兵。螺头保水口，黑石塞龙门。”冲口雄踞一螺头山，山上旧有螺头庵，古木参天，晨钟暮鼓，为一方香火胜地；山下有千家水蜿蜒流淌，出口处有三尊黑石，巍然屹立于河道，锁护水口。昔时乡人筑屋罩石，视为灵秀根基，虽后经世事变迁，黑石被炸毁改建桥梁，但其山水格局依旧。此处地势呈壶形，外收内敞，土地平旷，良田千顷，山环水抱间，藏风聚气，既有山野之清幽，又通衢路之便利，故谓之“内藏十万兵”；当地民风质直刚强，尚武崇文，代代相传。

朱家垅里的螺头庵

朱家垅不仅山水钟灵，更兼人文蔚起，家世源流与乡邦文脉紧密相连。王捷俊家境清贫，其父王景堂，以堪舆为业，游走乡间，为人相宅卜地，收入微薄，常至“家屡空”之境。其母尹氏，贤良干练，持家勤俭，邻里称颂其有“陶母遗风”；尹氏于贫寒之中，坚守礼义，督导子女向学，言传身教，为王捷俊种下奋发向上、知礼重义的根基。

王捷俊自幼天资卓异，读书过目成诵，虽食不果腹，仍嗜学不倦，深得邻里器重。同宗乡贤王品丞，为花桥殷实大户，清末秀才，工诗词、善文翰，在当地声望卓著，且与艺术大师齐白石交谊深厚，二人常有诗词唱和。齐白石曾作《次韵品老见赠补咏癸卯还家复登竹霞洞岩》二首，其一云：“故国西风菊影闲，鬓丝禅榻梦须还。儿童相见称生客，明镜高堂非旧颜。万里离情衣上泪，十年遭遇画中山。不移一室熏香坐，蛩语柴扉画自关。”寄托思乡怀旧之情。王品丞辞世时，齐白石还亲撰挽联：“谁复令人惭，往日课孙，熟读萍翁诗百首；我来为公泣，他年忆旧，愁余屋角树千株。”道尽知己相惜之谊。

朱家垅（王捷俊故居前）

王品丞见王捷俊聪颖好学，心中暗喜，有意栽培；因怜其家境困顿，遂将其召至家中授学，免收束脩，兼供食宿，助其潜心研读《四书》《五经》，奠定坚实的文化根基。这份扶掖之恩，成为王捷俊人生转折的关键。

2024年夏，笔者偕文友踏访朱家垅，有感于此地山水灵秀、人才辈出，赋诗抒怀：

成也英雄败也豪，金坪人物领风骚。

田螺庵下楼台静，天马山头节序高。

壮士飞觞知礼乐，书生仗剑拥旌旄。

门前长绕千家水，流到湘江化碧涛。

此诗既赞朱家垅山水之胜、人文之盛，亦叹王捷俊成败交织的人生，更述此地英才辈出的气象。

近代以降，朱家垅走出诸多名士，国共两党皆有贤达：朱子亭善诗联，任湖南省政府秘书；朱孝泽供职民国总统府，朱孝谦为学界翘楚，朱楚云、左宗国跻身军旅将官。新中国成立后，朱东阳、左宗国、黄铁华、朱毅强等政界军界贤达，朱贤刚、谭凯旋等学界精英，皆从这片土地走出，足证其地钟灵毓秀、文脉绵长。王捷俊生于斯、长于斯，承山水之灵气，受乡贤之教诲，从寒门书生起步，踏上了跌宕起伏的人生征途。

年方十八，王捷俊学成归来，踌躇满志。倏尔辞别故里，投笔从戎，加入湘军，后考入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四期，接受系统军事教育。毕业后，他从基层军官做起，历任鲁涤平部排长、连长、营长，逐级擢升为师参谋、副官长、参谋长，后晋升为副师长。1927年，王捷俊参加北伐战争，因战功卓著，升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军第四师师长，授陆军中将衔，从一介寒微子弟，成长为统兵一方的将领，迎来人生的鼎盛阶段。

二、驻防湘潭，多施惠政

1928年，王捷俊以中将师长驻防湘潭，兴利除弊，励精图治。他见这座千年古城街巷狭窄逼仄，“自由成市，市道零乱”，加之清末铁路通株洲，湘潭商务日渐萧条，街道湫隘泥泞，民生诸多不便，遂以造福桑梓为己任，大刀阔斧推行城市整治，留下诸多惠及后世的政绩，至今流传民间。

下车伊始，王捷俊召集政界、商界贤达共商大计，倡议成立“湘潭市整理街道委员会”，自任委员长，县长刘振群、党务指导委员朱非、教育委员王洪波等为委员，设秘书处统筹工程，全面推进街道整修。湘潭古城自元代便有“总”之建制，明筑城前分一至十八总，清增十九总，各总以木栅分隔，街道曲折狭小，通行维艰。王捷俊力主拆屋让街，拓宽街道，自城厢至石嘴垴次第兴工；同时，先行筹资建房，妥善安置百余户受工程影响的居民，尽显仁政之心。

壶山石嘴垴，又名陶公山，相传为晋代潭州都督陶侃屯兵运甓之处，临江巨石突兀，古称“锦石”或“马蹄石”，明代礼部侍郎李腾芳《万楼记》言：“邑之形如展幅绡，上下两出如左右手。上出者，巨石百余尺，巉巉江波间，若踏若轧，邑人所谓马蹄石也。”因有李腾芳在乡之日，邑宰包鸿逵筑万楼以扼之，与上石嘴脑陶公所筑之“望岳”“钓鱼”二亭遥遥相望。然而，时过境迁，陶公二亭早已湮没。今日王捷俊筑“望衡亭”以补之，便添风致，乃壮湘潭形色。此次整修街道，石嘴垴凸处街心需截角开山，王捷俊惜其名胜，更念陶侃历史遗踪，遂筹资重建亭台，以利游人。曹孟其作《湘潭石嘴头碑记》，以纪其实。

王捷俊曾亲撰《望衡亭碑记》

新亭以花岗石砌筑，高约十米，凡三层，底层石基稳固，石磴盘旋而上，二三层以铁梯相连，亭周石栏环护，凭栏远眺，南岳衡山隐约可见，湘江水滚滚北去，岳麓山历历在目，遂取陶公“望岳”之义，命其名曰“望衡亭”，使之成为古城标志性胜迹。 

1929年7月，王捷俊亲撰《望衡亭碑记》，详述修街建亭始末，文辞典雅，纪实述功，由彭绍香书丹，勒石嵌于亭壁。其文曰：“亭以石为基，步石磴以登至亭楼。石栏周环，凭栏四顾，江干风景掩映眼中。自楼亭左旋，循铁梯而上，为亭之中层，再上则平台矗立。南望衡峰，朝阳碧色，隐约于烟云缥缈间；而大江环绕，逦迤以达于麓山。叠嶂层峦，出没于风沙望里。上下波光，帆鸟翔集，蓼渚芦汀，参差夕照。风景如斯，诚足乐也。”此文既绘亭间胜景，更记其为民兴办实事之初心，脉络清晰，文采斐然，不失为王捷俊生平业绩的第一手史料。

湘潭窑湾“王捷俊题、朱德裳书”之擘崖石刻“江山胜迹”。

同年，为纪念陶侃、何腾蛟等历代先贤，王捷俊特邀绝意仕途、返乡隐居的名士朱德裳，在唐兴桥畔崖壁题书“江山胜迹”四字，左侧落款“王捷俊题、朱德裳书”，摩崖石刻至今完好，与望衡亭相映成趣；湖南名士曹孟其亦撰《湘潭石嘴头碑记》，盛赞其治潭功绩，文曰：“建国十七年（1928），吾友王捷俊以师长驻军县城；督工修街，街宽若干尺，道旁房屋各令拆让，石嘴头突出街心，截去一角……湘潭街道旧狭逼曲，每数百千步，辄名一总。今既为大道，更名中山、民治各路，用张革命之迹，此固一劳永逸之业，视长沙、衡阳、津市规模备矣。”

王捷俊自撰之记与曹孟其所撰之碑，二者并立，互为印证，翔实记录其整修街道、重建望衡亭的功绩，成为其造福桑梓的有力见证。

王捷俊驻防湘潭期间，秉持守土安民之念，施政多循民生为本，留下诸多泽被一方的惠政，为百姓所感念。

1928年岁末，潭衡公路规划提上日程。此路为湘中腹地连通衡岳的交通要道，关乎湘潭、衡山两邑百姓出行与商贸发展，却因线路走向引发激烈争议。湖南省前省长赵恒惕为彰显桑梓情怀，执意主张线路经其家乡白果镇。此规划明显偏私一隅，却因赵恒惕身居高位而获不少附和之声。时任国民革命军第二军第四师师长的王捷俊，深知公路规划系地方发展之根本，断然不愿因个人私利贻误民生大计。他不顾各方压力，力排众议，以地理地貌、民生需求为根本，据理力争线路沿湘潭自古便有的官方驿道修建，经中路铺、白石铺、茶恩寺入衡山。此线路顺山川地势而建，避开险隘之地，且串联起沿线数十个村镇，既降低了筑路工程难度，节约了成本，又能惠及沿途万千民众，让商贸往来更为便捷。最终，这一贴合民心的规划得以采纳，潭衡公路的修建也为湘中南部的交通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那时候，湘潭乡间匪患猖獗，尤以马家堰巨匪胡明德为祸最甚。其虽身任团防局局长，手握地方治安之权，却罔顾职守、横行乡里，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当地百姓敢怒而不敢言。更有甚者，胡明德曾因私怨劫掠王捷俊之侄，还出言羞辱王捷俊母亲，视地方法纪和乡邻情义于无物。王捷俊见其为祸一方，民怨沸腾，决意为民除害，却深知胡明德狡兔三窟，硬捕恐怕难以奏效，遂定下巧计，伺机行事。

王母七十大寿之日，王捷俊回乡设宴为母祝寿，借此机会邀请乡邻乡绅共贺寿辰，还将胡明德列入嘉宾之列。胡明德自以为与王捷俊有私怨却未遭提防，便毫无戒备前往赴宴。

午餐过后，王捷俊留胡明德晚餐，并和他私下聊天，说：“部队正要改编，尚缺一团长。部队也要扩充，想调胡明德去团部工作，将部队全部接收过来。”胡明德先是犹豫，后见王非常诚恳，便答应了，将自己两百人枪交给了王捷俊。

可是，胡明德回去后，迟迟未去上任。过了一段时间，部下回来告诉胡明德，在那里很好，部队没有异常动静。胡明德于是深信不疑，立马上任。

一天，王捷俊宣布部队到码头练操，军官们都去观操，去时坐轿。胡明德到岸下轿，王捷俊当即喝令将其拿下，左右几支手枪一齐对准他，胡明德顿时傻了眼。王捷俊当众历数其把持团防、残害乡邻、劫掠百姓等数十条罪状，条条皆有铁证，在场人无不拍手称快，王捷俊遂将其就地枪决。此举大快人心，湘潭周边土匪无不闻风丧胆，一时之间匪患肃清，地方治安清明，百姓安居乐业，皆称颂王捷俊刚正果敢、为民除害的义举。

王捷俊故居“炮楼”遗址，村民已建起崭新的楼房。

王捷俊自幼受孝悌之道熏陶，孝亲重义刻入骨髓。其母七十大寿之时，他特意回乡操办寿典；为了让母亲安享晚年，更在故里兴建宅院。又因当时地方匪患未绝，为护佑乡邻与家人安全，同步修筑炮台以作防卫，一砖一瓦皆尽孝思。寿典当日，湘潭乡绅、军政同僚纷纷前往道贺，场面盛极一时，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鲁涤平感其孝行与德望，亲赠匾额“邦家之光”，赞其孝亲之举为家国增辉；国民政府要员谭延闿亦挥毫题匾“慈仁寿祉”，颂其母慈仁有德、福寿绵长。两方匾额，既是对王母贤德的赞誉，更尽显王捷俊孝亲重义的本色，成为一段佳话。

三、歧路迷途，殒命龙冈

时代洪流滚滚，大浪淘沙。个人的政治抉择，最终改写了王捷俊的人生轨迹，使其从造福桑梓的民国将领，跌入历史的歧途，落得个命丧九泉的结局。

张辉瓒

1927年“马日事变”后，王捷俊兼任萍、浏、株、醴“剿共”司令，在湘东地区执行反动政策，搜捕、迫害共产党员与革命群众，背弃了早年救国救民的初心，完全站到了人民的对立面。

1929年，国民革命军整编，王捷俊调任第十八师张辉瓒部第五十三旅旅长，彻底卷入内战的漩涡，走上与人民为敌的道路。

1930年秋，蒋介石调集十万兵力，发动对中央苏区的第一次大规模“围剿”，鲁涤平任总指挥，张辉瓒任前线总指挥，王捷俊率第五十三旅随军出征，驻守江西永丰龙冈，与红军形成军事对峙。面对强敌，毛泽东、朱德制定“诱敌深入”的战略方针，指挥红军主动后撤，依托苏区群众基础与龙冈群山险要地形，布下天罗地网，伏击敌人。张辉瓒骄横轻敌，孤军深入龙冈，王捷俊唯命是从，未能察觉红军伏击部署，最终陷入重重包围。

工农红军反第一次大“围剿”（油画）

1930年12月30日，龙冈大雾弥天，红军伏兵四起，集中优势兵力实行中间突破，将第十八师师部及两个旅团团包围。激战七小时，红军全歼敌军九千余人，缴获大量武器装备。张辉瓒换装藏匿后被红军生擒，王捷俊亦在俘虏中被部下指认，一同沦为阶下囚。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一文中精准记载此役：“红军在龙冈方向集中最大兵力，实行中间突破，将敌人的阵线打开一个缺口，使敌之东西纵队分离。红军第一仗就打掉了张辉瓒的主力军两个旅和一个师部，连师长在内九千余人全部俘获，不漏一人一马。”

捷报传来，毛泽东豪情满怀，在战地挥笔写下《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万木霜天红烂漫，天兵怒气冲霄汉。雾满龙冈千嶂暗，齐声唤，前头捉了张辉瓒。二十万军重入赣，风烟滚滚来天半。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该词既描绘龙冈大捷的壮阔场景，更彰显人民战争的磅礴力量，虽未直接提及王捷俊，却深刻揭示了逆历史潮流、与人民为敌者必然覆灭的历史规律。

毛泽东词《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手迹

张辉瓒与王捷俊所部，曾在苏区施行残暴行径，血债累累，激起苏区民众极大愤慨。1931年1月28日，东固召开祝捷公审大会，群情激愤，张辉瓒被当场处决，王捷俊亦因在“剿共”与进犯苏区中的反动罪行，被苏区军民依法镇压，终年40岁。一代将领，终在正义的审判下，结束了充满争议的一生。

四、望衡存遗冢，功过启后人

王捷俊兵败龙冈身死之后，其一生功过虽留待评说，但他驻防湘潭期间的诸多惠政，却深深镌刻在湘潭百姓心中，并未因他的政治抉择而被全然遗忘。他主持整修古城街巷，拆屋让街、凿崖修路，借鉴西方城市规划经验改善湘潭的城市交通与人居环境；首倡并集资重建望衡亭，为湘潭留下一方人文胜迹；力争潭衡公路路权、枪决巨匪胡明德，更是守护了一方百姓的安宁。这份心系桑梓的实绩，让湘潭百姓念其善举。

望衡亭下的王捷俊衣冠冢

国民政府念王捷俊其多年的军旅履历与湘中驻防的功绩，最终在他亲手擘画修建的望衡亭下，为其立起一座衣冠冢，让其魂归故土，墓碑之上清晰地镌刻着“陆军中将王震寰衣冠冢”，与这座他倾力打造的石亭长相依伴。历经近百年岁月沧桑，这座衣冠冢虽经风雨侵蚀、时代波折，却始终屹立于石嘴垴下，墓碑刻字虽有斑驳，但依旧清晰可辨。而望衡亭亦因其独特的建筑价值与历史意义，被列为湖南省文物保护单位，以麻石筑就的亭子，静静伫立于湘水之滨，成为见证这段历史的珍贵实物。

登临望衡亭，凭栏抚读亭中镌刻的碑文，指尖划过冰冷的麻石，耳畔是湘水滔滔的奔流之声，抬眼望去，南岳祝融峰在烟云缥缈中隐隐可见，山水依旧，人事已非，王捷俊的一生，便如一幅功过交织的历史长卷，在山水之间徐徐展开。他起于湘潭朱家垅的寒门之家，幼时受乡贤教化泽被，深知民间疾苦，遂笃志勤学，后投笔从戎，在军旅之中崭露头角，一路建功立业，官至陆军中将，成为一方军政要员。那时的他，也曾有建功立业、护佑一方的抱负；驻防湘潭之时，更是将这份抱负付诸实践。他心系民生、兴利除弊，整修街巷让城市面貌一新，重建望衡亭为故里增添胜迹，除巨匪、争路权，桩桩件件皆是惠及百姓的实绩。望衡亭的石栏、街巷的青石板、潭衡公路的路基，诸般碑文石刻与民生印记，皆是其功绩的永恒铭记。

然而，在时代洪流的抉择之中，王捷俊却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秉持错误的政治立场，走上歧路，率部参与围剿革命根据地，最终兵败龙冈、束手就擒，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成为历史长河中一个令人扼腕的反面镜鉴。其半生功业，皆因这一抉择而蒙上难以抹去的阴影。 

“石嘴临江浪欲吞，亭台高耸冢犹存。”本人在《湘潭人物皕咏·王捷俊》一诗中，道尽王捷俊一生功过与命运沉浮：其出身寒微，得乡贤扶掖，笃志苦读，投笔从戎，效法祖逖、刘琨，立志建功立业；驻防桑梓之际，整饬街巷、重修望衡亭，造福一方，留下民生功绩；然终因立场歧误，追随蒋介石，参与“围剿”中央苏区，最终兵败龙冈，身首异处。唯有望衡亭、亭下衣冠冢及窑湾摩崖石刻长存，留待后人登临凭吊，于江声山色中品评其功过是非，感悟时代洪流下个体的抉择与宿命。“摩崖胜迹孤怀远，南望衡云踵后昆。”寄寓着对后人的深思。望衡亭的摩崖胜迹依旧，南岳的云影千载悠悠，愿后世之人能感悟其人生。

天马山下的朱家垅

王捷俊的一生，是时代洪流下个体命运的缩影。他的功绩，已载入地方史志，留存于亭碑之间，为后人所铭记；他的过失，已成为深刻的历史教训，警示着后世：个人的理想与抱负，唯有顺应历史潮流、契合人民利益，方能行稳致远。

如今，望衡亭下，江水滔滔，衣冠冢静卧其间，摩崖石刻字迹依旧。每一位登临此地的游人，在欣赏山水胜景、品读历史碑文之际，都会回望这段功过交织的人生，在历史的沉思中，明辨是非，汲取启示，让这段沉淀的往事，成为照亮前路的历史镜鉴。

 写于2026年12月30日

2024年7月5日，作者（右三）在朱家垅调研。

资料来源：

1. 赵志超《湘潭人物皕咏·王捷俊》、2024年朱家垅踏访诗作

2. 周斌连《国民党中将师长王捷俊》

3. 戴岳《目睹张辉瓒被俘记》，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文史资料存稿选编集粹丛书》第3集《国共内战回眸》，1963年

4. 李红义《红军不该处决的三个国民党战俘》，《文史博览》2013年第6期

5. 王种园《王捷俊其人》，《湘潭县文史》1988年刊

6. 王捷俊《望衡亭记》，望衡亭现存碑刻原文

7. 曹孟其《湘潭石嘴头碑记》，望衡亭现存碑刻文献

8. 湘潭县地方志编纂委员会《湘潭县志·人物志》《湘潭县志·建置志》，湖南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

9. 齐白石《白石老人自述》《齐白石诗词联全集》

10. 毛泽东《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毛泽东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

11. 毛泽东《渔家傲·反第一次大“围剿”》，《毛泽东诗词集》，中央文献出版社1996年版

12. 李腾芳《湘潭山水论》《万楼记》，明代湘潭地方文献

13. 朱德裳传记及“江山胜迹”摩崖石刻考证资料

14. 朱家垅实地踏访笔记、茶恩寺镇金坪村乡土文史资料

2024年7月5日，作者在湘潭县茶恩寺镇原花桥乡老街留影。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湘潭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特约研究员。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等。

王捷俊故里朱家垅（今茶恩寺镇千家村、金坪村）风光（赵志超摄）